他做了个梦,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成了名震忍界的“木叶三忍”之一,一代豪强蛤蟆仙人,走过了堪称精彩的一生。最后在雨忍村,那个自己成名之地,被自己的弟子以近乎处刑凌虐的方式结束了性命。
然后梦境一转,他又去到了一个弱肉强食天地万物皆为刍狗的可怕世界。
那里的人也会修炼,但他们称为“修真”。
他在那里浑浑噩噩快十多年才加入了一个小宗门做了杂役,结果没几年宗门就被一个高人屠尽。
然后那高人收他做了随从。
仅仅是因为他在哪怕宗门精锐尽没,自己几乎只是个凡人的情况下站了出来。
哪怕那宗门对他并不算好。
仅仅因为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锄强扶弱的忍界豪强。
宗门没了,他侥幸做了“仇人”的狗。
这“仇人”很怪,阴狠狡诈又处处透着豁达,嘴里整日挂着些稀奇古怪的词,说着什么“哈吉米”“颗秒”之类让人听不懂的怪话。
但“仇人”对他还不赖,起码比最开始的宗门好不少。
虽然有些需要身犯险境的诱敌探路活还是让他干,但真的会在修行上给他指点。
如此浑浑噩噩又是百年,他已是垂垂老朽,仍旧无法参破生死玄关。
“仇人”早已是合道大仙,也早已把跟不上的他安置在了凡俗一处庄园,只是时不时回来看看。
他没有成家。
他心里仍有挂念。
直到在床榻上生死弥留之际,那“仇人”最后回来看了他一趟。
像抚慰孩子一样摸着他满头白发。
“恩公...”
他早已记不清“仇人”的名字,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嗳,在呢...”
“仇人”的声音百年未变,仍是翩翩少年。
“劳恩公还回来看望老朽...老朽......”
他已经气若游丝。
“你这孩子啊...”
“仇人”打断了他的话:“还在我这卖老呢...”
“恩公说笑了...”他强撑出笑意:“倒是我不识趣...”
“罢了。”
“仇人”轻轻拍了他的肩:“省些气力吧,下去多替我美言几句,也顺便看看,此处阴司是什么模样,与我跟你讲述的那般是否一样,改日托梦回来与我好好叙叙。”
“徒儿...领命......”他蠕动着,似乎是点头。
然后,又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又来了说话的劲头:“恩公,直至今日,徒儿仍有一事不明...”
“仇人”不语,侧坐床沿,收手搭在腿上,似是在笑:“我大约晓得,你是想问我当日屠尽磐云宗满门,为何独独留下了你一条性命。”
他不语,只是等待答案。
“嗨。”
“仇人”掸了掸衣衫:“倒也没甚情难,只不过是看你这痴儿一片赤诚,就一时发了善心,留了你一命,本想着他日再遇了什么劫难,把你丢去当个人盾。只是不成想啊...”
“仇人”顿了顿,仰起头似是在回忆。
“你这痴儿这般好命,这般赤诚,尸山血海都随我滚打了出来。后就起了收你做徒儿的心思,想着你这一片赤子丹心,真个随我踏上修行道,日后说不得比我还出息。只是又不成想啊......”
“仇人”转过头,又抚上了他的额头:“你是真的痴啊...心里是有多大的魔障?能坠着你的蛋?有什么比这长生还紧要?”
他嘴唇抿了抿。
脑中闪过木叶的微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最后定格在夕阳下,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想说什么,但最后还默然。
“仇人”和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到了,还是“仇人”又开了口:“还在痴心妄想杀我报仇呢?”
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磐云宗主是帮你吹过还是怎么的?你能念他一辈子好?我待你小子也算不薄啊?”
提起这茬,“仇人”还甚是气恼。
“恩公你说过的,一码归一码,恩是恩,仇是仇,徒儿深以为然。恩公放我一马,这恩我记得。昔日磐云宗一碗稠粥活我狗命,我也记得。”
“所以你的魔障到底是啥?”“仇人”盯着他问道。
他笑笑,摇头摆手。
见他这般,“仇人”反倒没趣了:“罢了罢了,跟着我这一路,你也算不枉人间走一遭。”
然后话锋一转:“你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这一句话,让他本应渐渐停跳的心再次搏动起来,睁大眼睛喘着粗气看向了“仇人”。
“仇人”笑了:“怎么?你不说,还指望我说?”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打算开诚布公,一解这心中百年愁闷,可却被“仇人”一把按下。
“我不想听了。”“仇人”脸上笑意依旧:“也不想说。”
他眼中的希冀闪了闪,最后还是灭了。
对啊,都这时候了,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呢。
“多谢恩公解惑......”
眼见他的气息快速衰弱,“仇人”“啧”了一声。
“我大概是欠你的。也是你小子机缘好,我新得了个玩意儿,与你试上一试,成与不成全看天命,师徒一场,算我送你一程。”
“仇人”从袖里掏出了一件宝光莹莹的颂钵,没再说话,拿起金棒便绕着钵沿擦转了起来。
轻盈的“嗡嗡”声瞬间驱散了厢房内弥漫的腐朽死气,钵声中还隐隐有梵音颂唱。
钵声瞬间安抚了他即将消散的神魂,随着其韵律流转收缩,愈发凝实。
绕了不只几圈,“仇人”微微扬起了金棒。
“醒吧...痴儿...”
“铛!~~~”
一道清脆的罄响,贯穿了他的心神。
像是号令一般,他只觉得神魂一沉,如坠落一片温润的水域,缓缓下沉,断了一切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听到了一些声音。
虫鸣。
鸟叫。
水流叮咚。
枝叶莎莎。
然后是温润的空气。
五感渐渐回到了他的身上。
无比清明。
正待他想要挣扎醒来,疼痛却更早一步将他拉回了现实。
“哎哟!”
他捂着头,迷茫地直起了身。
“哈哈哈哈!!”
孩童的笑声充斥四周。
待他缓过神,是一间熟悉的教室,和一张张已经模糊但依然熟悉的面庞。
讲台上,刚丢完黑板擦的老师愤慨着。
“真服了你了,分班这种时候你还在睡觉?!现在几点了?!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他迷茫地看了看老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瘦小,还有点脏兮兮的。
但很眼熟。
回忆如甘泉般自心底涌现。
对啊。
这里是......木叶村。
而自己是......
颤抖的手抚摸着稚嫩的脸庞。
“...自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