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饿了吗?”
趁着电车还未到达,看着从不远处商店进出的人们,由奈放缓思绪问道。
“早上吃过了。”
也就是不饿的意思对吧?
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吃午饭了,在上学的时候一日维持着三餐,而一到假期就总是能很完美地适应两餐,能这样完美维持平衡,这一点还挺奇特的。
“不过在这之后可能就不一定有商店了,可以买点面包三明治什么的。”
“没事……你饿的话可以买。”
“算了。”
由奈摇摇头,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买点喝的,但随即旁边的广播传来了声音,似乎正是她们等的那辆电车驶了过来。
两人走上电车,同广播告别,一路上城镇的风光逐渐减少,出现的水田或是各种其他作物看着让人感到很是惬意。
“说起来,我早上吃的是三明治。”
“是吗……”睦眨了眨眼,似乎在问为什么提这个。
“以前的时候,父母不在的话,我懒得做早餐就喜欢随便吃点三明治对付对付。”由奈陷入了回忆,“记得有一次我芥末不小心放得太多了……”
由奈的话语戛然而止,被引起好奇心的睦则是疑惑地看着由奈。
“然后呢?”
“嗯,正常来讲只要将多余的芥末拿掉就行了吧?不过我选择的是放了更多的番茄酱,试图这样去中和味道。”
“唔……”睦也试想了起来。
“结果到最后,除了芥末和番茄酱的味道之外,什么也没尝出来——”
“这样嘛。”
“嗯,可能这就是‘凡事不要过度’。”
“但是我现在想了想,其实我还蛮喜欢芥末和番茄酱的味道,所以吃起来味道意外的觉得还挺不错。”
由奈说完,睦便收回了视线,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空置的座椅,除了点点头也不知道回应些什么。
这像是对方随便提起的一个话题。
真的只是随口提及的吗?
待到下车时,两人将这些话忘却,来到了最后一个站点。
一眼望去车站的设施显得有些老旧,周围的树木高大到能够提供荫蔽,虽说其它的植被长得也很茂盛,但杂草姑且有人定期清理,也就说这里的设施姑且还算完备。
虽然周围没有其他人,但若是夏日想必能够听见吵闹的蝉鸣。
在电车站的时刻表上查看一番,的确有一站是通往上次去到的地方附近的,放下心来等待换乘,终于随等到一辆不论外观还是内部都很古式电车的抵达了这,两人马上上了电车。
等到最接近的站点下车时,周围只看得到站牌和椅子。
当熟悉的海风吹拂而过,才吹散多余的温度,令得人心旷神怡。
“这里连广播都没有了啊。”
一边从这里离开,由奈一边看着地图,自言自语道。
不过这也很正常,日本现在少子化很严重,这人烟稀少的地区年轻人本就不剩下多少,就完全没有修缮的必要了。
随着赶路,周围的房舍都变得看不到一栋,景色渐渐消融在各类植物之间。
话虽如此,原本由奈还抱着说不定会迷路的觉悟来的,毕竟谷歌地图在这类导航上一向不靠谱。
结果来看,这一个只是白白担忧。
感受着熟悉的脚下道路,还有微风,不需要去看地图,两人加快脚步,没过多久就抵达了熟悉的道路,以前没事的时候由奈查过了,这里其实是报废的垃圾处理厂,虽然更多的事情就查询不到,但也就是说,这里起码没什么生活垃圾,所以这里的味道才不算难闻。
里边依旧是许多报废的物品,沙发电视汽车什么的……踏入熟悉的地方,睦的眼色怔了怔,久违的一种感觉涌上胸口,恍若隔世。缓步向前,但原来踏足过的地方,景象已经改变。
“睦为什么会想要回到这里来呢?”双手放在身后跟上,由奈微微抬着头似是随口问着。
“我……我不太会说话来表示自己的心情和想法。”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啊,但这也是你的魅力之一吧。”
“魅力……”睦有些难以理解的巡视着周围。
“你是觉得这样不好?”
“嗯。”也不是说完全不好,但连这些解释都难以说出,睦只能点了点头。
“这样。”对方似乎一直在找着什么,由奈一边跟上一边回道,只是没有一直询问。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睦停下脚步,站在一辆报废的汽车旁边,接着转头对着由奈说道:
“最近,我一直在练琴,不仅仅是金属,摇滚也好古典也好都有在尝试。”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对方也有在努力着呢,这样想着,由奈也看着对方。
“这是好事,值得夸奖!”
“但是,我不知道……不管怎么样,我也没法完全找到当初在这里时弹奏的感觉……”睦充耳不闻地弓下脑袋,微弱的喃喃,“明明最近应该都是些开心的事情,技术也提高了,但怎么都不能复刻出那时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重要?”
睦向前移步半米,视线在旁边的汽车上飘移,最后手放在了后视镜上:“因为很多的事情,我都没法用语言去表达,就算说了可能只会搞砸……除开音乐可能就没有更好的……”
“所以睦才会喜欢上金属乐的嘛。”
这的确就是其中的一个原因,睦也没有否认。
“喔,我记得物理课上讲过一个知识,叫什么热二定律说了什么封闭系统的熵总是增加的,嗯,……所以人的情绪大概也是这样。因此,才需要一个宣泄口。”
“这是...?”
“就当做是没去学校的复习就好。”
“但一年级应该没有学到这个……”
“是吗?”由奈没有在意,说着也靠了过去,后视镜的镜面正映射出浅绿少女的模样,“但是你能够以自己的意志,去接触更多的东西,怎么也算是好事。”
“那不一样。”过了几刻,睦用手遮住镜面,让人看不清她的模样。“而且,在那之后就算有想要做的事情,都是你的原因。”
“都是我的原因...”由奈跟着喃喃自语。
“在图书馆时你也说,我可能过于在乎你,的感受。”
得到了什么,也会因此失去了些什么。
“之所以怎么也找不回那种感觉;说不定是当初的那个我已经死了?那么现在的这个我又是谁?又该以怎样的意志活下去,让我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哪个又是真正的我?”
“睦……”
“所以我想了想,一定,离你远一点就会有答案吧——”
所以由奈说得对,这样的关系,结束了说不定会比较好。
缩起肩膀,睦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手背上,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偌大的区域仿佛只剩下一人。
既不悲伤,也不高兴,上次自己的哭泣是在什么时候...完全没有印象。
可是,为什么此时的自己会想要哭泣呢?
手掌紧握起来,是因为感到空虚吗?
而且保持一段距离,之后便一定能够得到答案吗?
由奈静静地看着对方,见睦肩膀微微颤抖,才来到她的身旁。微闭的眼角带泪。上一次见对方哭泣,好像也是在这个地方,但是为什么这次才令人感到心疼呢,明明这次两人的心情比上次平静。
“睦。”
伸出手去,拂过对方眼角,结果却遭到了拒绝。
睦抱起手臂,别过视线看向一边。
吐出一口气,由奈也放下了手。
遇到麻烦的时候,老实向人寻求帮助,这种事看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难,却也是基本道理。
由奈也放弃动作,靠在了车门,抬起头看起了蓝天,时不时有几只鸟儿从天上飞过。
不知过了多久,由奈才问道:
“睦有听说过,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第二乐章?唔,肯定是听说过的吧。”
虽然没有回应。
但睦确实知晓,这首乐章在日本人尽皆知,文化节的时候学校吹奏部还演出过。
“虽然在日本,这个乐章是表示‘归家’的意思,所以电车站的广播经常放这首,但其实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这个乐章在其它其他国家,是被用作葬礼曲来使用的呢。”
自己在国外待过很长时间所以知道。
“因为旋律有点悲伤,某些时候会感觉有点刻意,所以我不太喜欢,我更喜欢吉他的改编版本,而这一方面第四乐章就好很多。”
“话题是不是偏了?……嗯,就是说,果然同一首曲子在不同的风俗下,也会有不一样的表现啊——”
“当然我想了想,这首曲子用作葬礼也的确不是很合适,毕竟原作者本人也是用它来表达了思乡之情。”
像是一个人对着天空一直自言自语,身穿校服的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车窗上敲着相似的旋律。
“……为什么。”
不知何时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睦张了张嘴。
“嗯?”由奈别过头。
“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
“怎么了?”
“明明是你说的,结束这段关系,又要和我一直搭话。”
说着睦便缩着身子蹲了下去,抱紧双膝。
“你在在意这个?”由奈弯下腰注视着少女,“但是我觉得……是你最开始就曲解了我的意思了。”
“……什么意思?”
“我是觉得你太在乎我的想法,反而会忽视掉你自己的感受,虽然我很高兴,但是果然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我可是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自私无数倍哦。”
“自私……”
“看见你那副想要把我推开、摇摇欲坠的样子,我反而更加想要触碰现在的你了。这大概就是我自私的地方。但是你真的能够接受我和其他人建立同等的关系吗?可能在你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地方,只是过于在乎我的想法而已,才会接受而已。”
由奈顿了顿,以此认真说道。
“所以这些事情,不让你冷静下来考虑考虑是不行的。”
“我要是说没办法接受呢。”睦嘟囔道。
“那当然只能够尊重你的想法了。”
伸出右手,抚摸了几下少女的脑袋。
睦眯了眯眼睛。
“事到如今,才说这些,太迟了。”
“抱歉。”这也是由自己的自私所造成的,由奈只能怀着歉意。
“但是!”,“就算现在的我想要反悔,也迟了啊。”
睦咬紧嘴唇呢喃。
喜欢这种东西,是没办法想要改变就能够改变的事物。
就如同有人没办法对音乐撒谎,因为那是刻进灵魂深处的东西。
伸出手主动擦拭了一番眼角的痕迹,睦站起身:
“我也,不太喜欢那首曲子。”
“为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毕竟你喜欢的是金属乐。”
“嗯我最近……”手心放在胸口,睦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最近?”
直到由奈疑惑出声,睦才将话语说出。
“我因为,想要更靠近一点,才会去考虑各种事情,大概。”将许多情绪努力拼凑成并不漂亮的言语,睦继续说着,“但是一想到要是改变,说不定又会打破现在的平衡,连现状也维持不了,然后就会不知所措。”
看着浅绿少女,对方的模样令人有些在意。
雏鸟会因为无法打破蛋壳而死去。
睦伸出只手掌抓住由奈的手臂。
“但是……喜欢果然就是喜欢。一旦喜欢上了,就已经没救了。”
稍微回想起了方才对方的一些话。
而,喜欢这种感情,究竟能不能像乐谱一样分享,这一点可能没人能够真的弄清楚。
祥子也好,或是其他认识的也好,这些自己所认识的人。
即便是与自身很要好的人,要说心中不存一点芥蒂也不可能。
尽管可能会随着时间而被冲淡,但痕迹不可能完全消失,如同伤痛过后的疤痕一样。
然而,就算这样,睦考虑着...不如说早已经决定了。自己也不会觉得后悔。
毕竟这些‘疤痕’,也能够让人记住重要的情绪。
比起渐渐褪色,这要好得多。
“而且,你也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睦继续嘟囔着。
“我也?”
本以为睦会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臂,自己也希望她这样做,结果没有这样。
“你最近会纠结这些……可能内心的痛苦也不比我少。”
说得如同互吮伤口一般,由奈有些无奈,这只是由于自己的自私所导致的仅此而已。
“你这样讲,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份罪恶感或许也如同祥子对于吹奏部的罪恶感一样……还要更甚,但即便如此,也得向着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不断走去。
面前的少女将脸颊靠了过来。
“抱我一下。”睦忽地说道。
“这样就好?”
“只要这样。”
“那我就不客气了。”
由奈张开双臂,将眼前单薄的少女拥入怀中。
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对方的身体带着一种微弱但真实的温热,隔着显得单薄的冬日衣物,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轻闭眼睛,在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连带风声都显得多余。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哪怕此刻拥抱得再紧,那份隐秘背德感,也不会消失。
但至少未来更多的是值得期待的事情,之所以打心底这样认为,只是因为她们在此相遇,遇见的恰好是对方。起码不同于上次来到这里,格外晴朗的天空,一定不会突然下起大雨的。
“睦将来的梦想是什么?”感受着对方的温度,由奈如此问道。
“梦想?”
“能够和重要的人在一起...?”
“现在不就是。”
“不算吗?”
“是指以后想要完成的事情。”
“大概是不想要忘记……”
“那是什么。”
“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因为变得贪心。”
忽略掉后半句。
“原来,忘记就代表着死亡吗。”
“嗯。”逐渐回想起了曾经听见过的话语:“‘真正的死亡,其实是被遗忘。到了那时我们曾经存在的一切才会彻底消失。但只要有人想念你,或者有你想念的人存在,双方就不会消失,当你想念对方的时候,对方就活了过来。’”
“是谁和你讲的?”
“重要的人。”
“那难道不应该让我讲嘛。”
“嗯……所以请不要忘记我。”
“我会一直记住睦的。”由奈如此回道。
感觉对方身上似乎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猫咪那般。
仔细想想可能猫咪远没有这般亲人。
或者说是原来的对方毕竟像猫吗,也不太像……心底摇了摇头不再置喙。
随着缩短距离,重叠身子,不论多少次果然都让人感到安心。
直到停止了拥抱,身体离开,一旦在意起来便会想要进一步接近,由奈选择稍稍弯身将脸凑去。
虽然睦说了‘只要这样’,但在迟疑后也踮起脚回应似地凑上嘴角,彼此的频率相接。
果然不论多少次,这种触感也不会让人腻烦,相反只会感到上瘾,不想要停下来。
话虽如此。
事实上,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只是因为担心停不下来。
因为对于两人而言,继续下去会有种停不下来的预感。
地方不合适……
且或许还有些早了。
最重要的是,在此刻止住自己的任性,也是对于自己的惩罚。
怀着错综复杂的情感,只要伸手什么都能够触及。展示出柔弱的一部分,也展现出寻常的部分,而以后的自己也会变得更加任性的吧。毕竟喜欢一个人就会带来一份任性,将任性随着罪恶一起填满。
即是如此。
*
“我们来弹奏一首曲子吧?”
虽说是冬日,脸上的温度不能留存太久,但唇间的触感会仍保留着。
前方的少女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明,这也是对方不同于常人的地方。
而偏偏自己就被这样的对方吸引,所以,这或许也是源自于自身的罪恶,爱即罪恶,罪恶也会互相吸引。
“还愣在那干什么呢?”
由奈从视野开阔的地方绕了一圈回来,然后用手指戳了戳睦的脸蛋。
“现在?!”回过神来后,睦如梦初醒。
“要不然,我们还能够在这里做什么呢?”由奈自问自答,“就算想要做些什么,这里的环境也算不上好。”
何止是算不上好……
睦随着一起走动起来:“我们又没有带乐器。”
“这里似乎有很多废弃的乐器,就连钢琴都有,姑且能用就行。”
“真的能使用……?”
“虽然我看了钢琴的琴弦断裂琴键也没法回弹……但是吉他应该没问题。”
“但是,为什么要弹奏曲子。”
“刚才你说过,找不到当初的那种‘感觉’,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样……不过,已经没必要了。”
睦回应着,随着话语被风吹走,飘逸在附近的每一个角落,确认着阳光的位置,也确认着自身的内心。
今后的自己恐怕同样会越来越贪心,相较于该不该缩短距离,时间也应该会将人拉得很近。
在变得更加接近之前。
“也是啊,毕竟睦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小姐呢。”由奈道。
时间并非是一个循环。
怎么能够重复地在这个味道算不上好的地方随意翻找呢。
在这周遭唯一能够感受到沁人清香的,只来源于身旁的少女。
“yuuna完全没有大小姐性子。”其实对方的家庭讲一句大小姐也不为过,睦喃喃。
“那可就错了,我可是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还任性——这一点,睦不是知道吗。”
由奈抬头看向太阳,又缓缓地低下脑袋,舒了口气重新看过来。
睦回敬着由奈的目光。即便如此,自己也持有相同的心情。
“睦不会后悔吗?”
后悔没有早一点遇到你,但是那样的话,结局会不会和现在不同呢……
所以她摇了摇头。
“肚子饿了。”接着轻轻地摸了摸肚子。
“之前就说了可以提前在便利店买点食物的。”
“想要吃三明治。”
“三明治喔。”
“要多加点芥末和番茄酱的那种。”
“啊啊是那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