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店里没什么客人。
鹿目理站在柜台后面,用干净的棉布擦拭着下午用过的玻璃杯。
就在这时风铃响了。
鹿目理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发少女推门进来。
他认识她,毕竟在系统的备忘录里面,心中想着:晓美焰,小圆班上的转学生,爸爸上次说‘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子把你抬回来的’。
“欢迎光临。”
鹿目理放下手里的杯子,从柜台后走出来,语气温和。
“要坐靠窗的位置吗?”
晓美焰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站在原地,目光在理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走向靠窗的那张桌子。
鹿目理拿着菜单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要点什么?”
晓美焰没有看菜单。
她只是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映出傍晚的光。
“……无糖红茶。”
“好的,稍等。”
鹿目理转身离开,脚步自然,动作流畅,随后开始准备红茶。
晓美焰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她注意到他没有问她‘今天怎么一个人来’,没有问她‘小圆她们呢’,甚至没有多看那张桌子一眼,那张她上次和他,和小渚一起坐过的桌子。
“请慢用。”
只见鹿目理红茶端上来,随后放下杯子,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要走。
“理。”
晓美焰开口了。
鹿目理停下,回头:
“嗯?怎么了?”
晓美焰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和之前每一次轮回里一模一样。
但此刻里面没有认识她的光,只有一种温和又礼貌的陌生。
“你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
鹿目理愣了一下,那个愣是真的,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被问出来。
“……为什么?”
鹿目理像是问自己,语气里带着困惑。
晓美焰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睛,看着那杯红茶,无糖的,温度刚好。
鹿目理的手艺没变。
“没事,你先忙。”
晓美焰语气平静。
鹿目理点点头,走回柜台后面。
晓美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想起第 0 次轮回,想起第 12 次轮回,想起了这次第 43 次轮回。
虽然每一次,刚开始的时候,鹿目理都不记得她。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看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冷漠,而是空的,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难道说……”
晓美焰此刻小声嘀咕,随后在心里数了数。
距离上次大决战,过了三天,三天前,理从裂缝里冲出来救她们,三天前,理把两个魔女变回人类,然后昏迷。
接着就是三天后,他不记得她了。
风铃又响了。
红色的身影大步走进来,马尾在身后甩动,嘴里还叼着半个苹果。
佐仓杏子扫了一眼店里,看见晓美焰,愣了一下。
“哟,你也在?”
晓美焰点了点头。
佐仓杏子也不在意,直接走到柜台前,把剩下的苹果核吐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对鹿目理说:
“喂,来块苹果蛋糕,要大的。”
鹿目理看着她,露出那个标准的营业式微笑:
“好的,请稍等,要不要先坐一下?”
佐仓杏子皱起眉,随后她盯着鹿目理看了两秒,然后说:
“你不认识我?”
鹿目理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仔细看着她的脸,红色的头发,张扬的气势,有点眼熟。
“佐仓……杏子?”
鹿目理试探性地问。
佐仓杏子挑眉:
“哟,还记得我名字啊?”
鹿目理笑了笑,随后解释:
“嗯,小圆说过。”
听到这句话,佐仓杏子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后她想起第一次见面,鹿目理对她说‘查到了’,想起那天晚上在公园,鹿目理对她说‘晚上好’,至少绝对不是‘小圆说过’的这种话。
但现在这个鹿目理看佐仓杏子的眼神,干净的像一张白纸。
“切……”
佐仓杏子别过脸,走到晓美焰对面坐下。
“随便吧,蛋糕快点。”
鹿目理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
佐仓杏子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帘后面,然后才转向晓美焰,压低声音:
“喂,他怎么回事?”
晓美焰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杯红茶,过了几秒才说:
“他不记得了。”
佐仓杏子愣了一下:
“什么?”
晓美焰抬起眼睛,紫色的眼眸看着佐仓杏子,再次重复:
“他不记得了。”
佐仓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操。”
佐仓杏子低声骂了一句,但那个字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也说不清的堵。
风铃又响了。
美树沙耶香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巴麻美,只见美树沙耶香手里还拿着训练用的木质军刀。
“累死了累死了!”
美树沙耶香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
“理学长,柠檬茶!双倍糖!”
鹿目理从后厨探出头:
“好的,稍等。”
他端着柠檬茶出来,放在美树沙耶香面前,又看向巴麻美:
“这位是……要什么?”
巴麻美的笑容顿了一下。
“学长,我是巴麻美。”
鹿目理点点头,接着笑容温和:
“嗯,我知道,巴麻美学妹,对吧?小圆说过。”
“说过?”
巴麻美看着他,随后看向佐仓杏子和晓美焰,只见她们俩都摇摇头,心中猜测道:
难道说…现在他不记得了?也不记得小渚了?不是说约好了要一起吃草莓蛋糕的吗?但是现在他记不得了。
“无糖红茶就好。”
巴麻美此刻说完,虽然声音依然优雅,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颤抖。
鹿目理点点头,转身去准备。
而此刻的美树沙耶香看着鹿目理的后背,又看看巴麻美的脸,再看看晓美焰和佐仓杏子,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
“喂。”
她压低声音,疑惑地问。
“你们怎么回事?理学长他怎么……”
“他不记得了。”
晓美焰说,还是那句话。
美树沙耶香听完愣住了。
风铃最后一次响了。
鹿目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从便利店买的布丁,她看见店里坐满了人,愣了一下:
“诶?大家都来了?”
鹿目理从后厨探出头:
“小圆?正好,你的布丁要先放冰箱吗?”
鹿目圆点头:
“嗯嗯,帮我放一下。”
鹿目理接过布丁,转身进了后厨。
鹿目圆走到美树沙耶香旁边坐下,发现气氛不对。
“怎么了?”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没有人回答。
美树沙耶香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晓美焰开口了,声音依然很平:
“他……貌似不记得这一个月的事了。”
鹿目圆的手顿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桌面,过了几秒,她轻轻说:
“嗯,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只见鹿目圆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但很温柔。
“从那天醒来,他就不记得了。”
她看着大家困惑的眼神。
“他不记得怎么认识你们的,不记得一起打过魔女,不记得小渚。”
鹿目圆顿了顿,语气柔和:
“但他记得我,记得爸爸妈妈,记得达也,记得沙耶香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朋友,记得麻美学姐是学校的后辈,记得晓美同学是转学生,记得杏子是……风见野的魔法少女。”
美树沙耶香握住鹿目圆的手,而小圆反握住她,继续说:
“刚开始我也很难受,但我后来想,哥哥不记得那些事,但他还是哥哥,他还会对小渚笑,还会给我做草莓蛋糕,还会在晚上问我‘今天开不开心’。”
鹿目圆看向在座的所有人,语气认真:
“那些事他不记得,但我们记得,我们替他记着,不行吗?”
店里安静了几秒。
佐仓杏子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
巴麻美低下头,手指捏紧了裙摆。
美树沙耶香紧紧握着鹿目圆的手,没有说话。
晓美焰看着小圆,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她开口了。
“魔女之夜快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晓美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4 月 30 日,见泷原上空,会有一个巨大的魔女降临,它会摧毁一切。”
她顿了顿,如此说着:
“前 42 次,我们都失败了。”
“前 42 次?”
美树沙耶香皱起眉,疑惑问:
“什么意思?”
晓美焰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鹿目圆,目光里有小圆看不懂的东西。
“这一次,理不记得了,但我们还在。”
佐仓杏子站起来,语气不屑:
“废话少说,那个魔女之夜什么时候来?”
“4 月 30 日。”
“还有十二天。”
佐仓杏子嗤笑一声。
“够我吃十几天苹果了。”
巴麻美也站起来,缎带在身后轻轻飘动:
“我们得提前准备,小圆,沙耶香,这几天要多训练。”
美树沙耶香点头:
“好的,麻美前辈!”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鹿目理端着给巴麻美的红茶走出来,发现所有人都站着,都看着他。
“怎么了?”
他问,有点困惑,但没有人说话。
鹿目理把红茶放在巴麻美面前,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随后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鹿目圆正要开口,风铃响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
奶白色的卷发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百江渚手里捏着一颗粉色玻璃纸包着的糖,仰起脸看着店里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鹿目理身上。
“大哥哥。”
鹿目理看着她,愣了一秒,但他记得这个名字,心中想起那天早上专门找小圆问过:床头柜那颗糖是这孩子给的。
但他不记得了,不记得和她一起做过什么,不记得她为什么会叫他‘大哥哥’。
但他还是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温柔又干净,没有任何伪装。
鹿目理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
“小渚。”
百江渚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她把糖递给他:
“今天的说。”
鹿目理接过那颗糖,看着粉色玻璃纸在灯光下闪了闪。
他不记得她,但每次看到她,心里会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谢小渚。”
百江渚摇摇头,然后看向店里其他人。
她的目光在晓美焰脸上停了一秒,又在佐仓杏子脸上停了一秒,最后落在鹿目圆身上。
“姐姐们在等大哥哥的说?”
鹿目圆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嗯,在等。”
百江渚点点头,然后扯了扯鹿目理的袖子:
“大哥哥,姐姐们等了很久的说,你要对她们好一点的说。”
鹿目理愣了一下,他看着小渚,又看着店里那些人…晓美焰,杏子,巴麻美,沙耶香,小圆。
她们都在看着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但他知道,这些人一定很重要。
“好。”
鹿目理语气认真,随后站起来,看向所有人。
“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请客。”
没有人回答,然后晓美焰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说:
“好。”
佐仓杏子嗤笑一声:
“你请客?那我点最贵的。”
美树沙耶香终于笑了出来:
“杏子前辈你太狠了吧!”
巴麻美掩着嘴笑:
“学长,你确定钱包够吗?”
鹿目圆站在理旁边,看着他被众人围着问东问西,嘴角弯了起来。
百江渚扯了扯她的袖子。
“小圆姐姐。”
“嗯?”
“大哥哥会好的说。”
鹿目圆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手里还捏着另一颗糖。
“嗯,一定会的。”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透过玻璃照进店里,落在每个人身上。
鹿目理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她们点单,杏子要苹果蛋糕,沙耶香要双倍糖的柠檬茶,巴麻美说还是无糖红茶,晓美焰没说话,小圆说要和哥哥一样的。
鹿目理记不住她们,但他记得要给她们倒茶,记得要对她们笑,记得要在她们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