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鹿目理正在收拾书包,接着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站起身,和其他同学一起往外走。
走出校门,他习惯性地往左拐,随后大概五分钟,路过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时,他看见两个人。
“巴麻美和百江渚吗?”
只见巴麻美蹲在门口,正在给一个百江渚系鞋带,小渚那奶白色的卷发在阳光下软软的,手里捏着一盒草莓牛奶。
鹿目理认出她们,但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
但在他犹豫的时候,巴麻美已经抬起头,看见了他。
“学长。”
她站起来,动作很快,然后又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轻,但鹿目理注意到了。
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午好。”
鹿目理走过去,点了点头。
“放学了?”
巴麻美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优雅,但鹿目理能感觉到,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点……小心?试探?他说不清。
“嗯。”
鹿目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便低头看向百江渚。
那孩子正仰着脸看他,但不像上次在蛋糕店里那样直接扑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草莓牛奶,眼睛睁得圆圆的。
“大哥哥……好。”
她说,声音比上次轻。
鹿目理察觉到那个距离感,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依旧笑了笑:
“草莓牛奶,好喝吗?”
百江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好喝的说。”
“那就好。”
三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沉默了两秒。
巴麻美率先开口:
“学长,要不要一起走走?反正时间还早。”
鹿目理想了想,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
三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
四月的风很轻,且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百江渚走在鹿目理旁边,小小的步子迈得很快。
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鹿目理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走了一段,百江渚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鹿目理的手比脑子快。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来,力道不重,刚好够她站稳。
“小心,没事吧。”
鹿目理望着她说着。
百江渚愣在原地,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动。
“大哥哥……”
“嗯?”
“没什么的说。”
百江渚低下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麻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想起前天在蛋糕店里,圆说的话:
“他还是哥哥。”
她当时信了,但现在是亲眼看见学长还是学长,即使他不记得了。
路过一个烤红薯的摊子,热气和香气一起飘过来。
百江渚多看了一眼,但就那么一眼,鹿目理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各位,等我一下。”
鹿目理走回那个摊子,买了一个烤红薯,用纸袋装着,回来递给百江渚。
“给,小渚。”
百江渚接过来,双手捧着,愣愣地看着他,鹿目理微笑说:
“趁热吃吧,冷了就不太好了。”
“……谢谢的说。”
百江渚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
红薯很烫,她一边吃一边吹气,奶白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麻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想起的是那个傍晚,蛋糕店里,理抱着小渚,对所有人说“是约好了要一起吃草莓蛋糕的重要客人”。
那个画面她还记得,现在的画面也一样。
随后不知走了多久,三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百江渚坐在鹿目理旁边,还在小口小口地吃烤红薯。
巴麻美坐在另一边,看着远处的夕阳。
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侧脸照得柔和,接着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学长,你现在……会觉得很奇怪吗?所有人都认识你,但你不认识他们。”
鹿目理想了想。
“有一点。但不难受。”
“为什么?”
鹿目理脑海里想了想,随后语气柔和解释。
“因为她们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陌生人。”
巴麻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鹿目理,紧张地问:
“那我呢?学长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
鹿目理也转过头,看着她,认真的,没有敷衍。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
“像在看一个……本来应该很累,但现在不那么累的人。”
巴麻美愣住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垂下去。
她想起很多事情,变成魔法少女的孤独,每次吃甜点当最后一次,每次战斗前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然后遇见小圆,遇见沙耶香,遇见杏子,遇见晓美焰,遇见理。
但鹿目理不记得那些。他只是看着现在的她,就看出了一些东西。
过了很久,巴麻美轻声说:
“学长,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鹿目理没说话,他不知道以前的自己在巴麻美心中是什么样的,但这句话,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百江渚吃完烤红薯,把纸袋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理面前,仰着脸看他。
“大哥哥。”
“嗯?”
“你不记得渚了,对不对?”
鹿目理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成熟了,不像八岁的孩子,但此刻里面亮着孩子气的光,这让他无法撒谎。
“对,抱歉啊,小渚。”
“但你还是给渚买烤红薯,还是会蹲下来,还是会……让渚想拉你的衣角。”
百江渚伸出手,轻轻拉住鹿目理的衣角,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
“这是为什么的说?”
鹿目理想了想,接着语气温柔回答:
“因为我看到你,所以想对你好就好了。”
百江渚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得到糖的亮,是被确认的亮。
“和以前一样说的说。”
她松开衣角,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用粉色玻璃纸包着的糖,塞进鹿目理的手里。
“给大哥哥的说,等大哥哥想起来了,再一起吃草莓蛋糕的说。”
鹿目理低头看着那颗糖,粉色玻璃纸在夕阳下闪了闪,他不记得以前她给过糖,但知道这颗糖很珍贵。
“好,我等着。”
百江渚笑了,那是鹿目理见过的,最干净的笑容,虽然他不记得以前见过。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橘红色。
巴麻美站起来,语气优雅道:
“学长,我们该回去了。”
鹿目理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而百江渚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他挥挥手。
“大哥哥,明天见的说。”
鹿目理也挥挥手。
“嗯,明天见。”
巴麻美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学长,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句话,和小渚说‘明天见’的样子……和之前一模一样。”
鹿目理听到此话,挠了挠头说:
“唉,是吗?”
巴麻美点点头,然后她转身,牵起百江渚的手,慢慢走远。
鹿目理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百江渚的影子小小的,一直回头挥手,挥了好几次。
鹿目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糖,粉色玻璃纸,在夕阳下闪了闪。
他把糖放进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路,接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口袋里那颗糖,小小的,硬的,存在感很强。
而此刻巴麻美牵着百江渚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百江渚没有说话,但脚步比来时轻快,走了几步,她突然抬起头:
“麻美姐姐。”
“嗯?”
“大哥哥虽然不记得了,但还是大哥哥的说。”
巴麻美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优雅的笑,是恰到好处的笑,是真的很轻,很暖的笑。
“嗯,还是学长。”
她抬头看向渐暗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
“小渚,明天我们再去见学长吧。”
“好的说。”
“还有,明天带他去我们常去的那家店。”
“草莓蛋糕的说?”
“嗯,草莓蛋糕。”
巴麻美温柔的轻声说:
“有些事,不一定要想起来才重要,现在发生的,也很重要。”
百江渚听到点了点头,小手捏紧了麻美的手指。
两个身影慢慢走进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