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跟着那群怪物往回走。
巨兽走在最前面，阿烂跟在它旁边。那十二只举着火把，散在四周，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扑通扑通，踩在污水里。
走了两刻钟，前面出现岔路。
巨兽停下来，回头看阿烂。
“往……哪……”
阿烂指着左边。
“这……边……”
巨兽拐进去。
林夜走在最后，盯着巨兽的背影。那座小山一样的身体挤在窄道里，两边墙离它只有半尺。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怕撞到墙。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光。
黄色的，暖的，一跳一跳。
火。
阿烂加快脚步，走到最前面。它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回头冲巨兽招手。
“这……里……”
巨兽停在门口。
它低下头，往门里看。
火堆燃着。看火那只蹲在原处，盯着火苗发呆。听见动静，它转过头。
看见巨兽，它愣住。
嘴张开，又闭上。爪子抬起来，又放下。
它盯着巨兽，巨兽也盯着它。
对视了三秒。
看火那只突然站起来。
它冲到墙角，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不……要……吃……我……”它喊，“不……要……吃……我……”
巨兽没动。
阿烂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不……吃……”它说，“它……不……吃……了……”
看火那只抬起头，看着阿烂。
“真……的……”
阿烂点头。
“真……的……”
看火那只又看巨兽。
巨兽还站在门口，没进来。那双小眼睛看着它，平静，没动静。
看火那只慢慢站起来。
它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又走两步，停住。
走到离巨兽三米远，它停住。
抬起头，盯着巨兽的脸。
“你……是……我……们……妈……”
巨兽点头。
看火那只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转身，跑回火堆旁。
捡起几根木头，扔进火里。
火苗腾起来，烧得更旺。
它回过头，冲巨兽喊。
“进……来……暖……和……”
——
巨兽走进屋子。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怕踩到什么东西。屋子小，它大，挤进来就把大半空间占满。
那群怪物往两边让，贴着墙站。
巨兽趴下来。
趴在那堆火旁边。
火苗舔着木头，噼啪响。光照在它脸上，那张烂脸忽明忽暗。
它闭上眼。
很久。
然后它开口。
“暖……和……”
阿烂蹲到它旁边。
“暖……和……吧……”
巨兽点头。
“没……暖……和……过……”
阿烂看着它。
“以……前……呢……”
巨兽想了想。
“以……前……那……个……洞……里……冷……”它说，“一……直……冷……”
它睁开眼，盯着火苗。
“这……个……好……”
——
林夜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
那群怪物慢慢围过来。有的蹲在巨兽旁边，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墙坐着。没人说话，都盯着火苗。
火光照着它们。
烂脸，烂手，烂身子。但眼睛亮着。
阿烂凑到林夜旁边。
“你……饿……吗……”
林夜想了想。
从进下水道到现在，没吃过东西。之前不觉得，现在一说，胃里开始叫。
“饿。”
阿烂站起来，走到墙角。
那里堆着东西。烂布，烂木头，烂骨头。它在里面翻了翻，掏出一块东西。
黑乎乎的，巴掌大。
它走回来，递给林夜。
“吃……”
林夜接过来看了看。
看不出来是什么。硬的，表面粗糙，有一股烟熏味。
“这是什么？”
阿烂想了想。
“肉……”它说，“以……前……存……的……”
林夜盯着那块肉。
以前存的。存了多久？从哪来的？
他没问。
咬了一口。
硬，韧，嚼不动。但有味，咸的，像腊肉。他嚼了半天，咽下去。
阿烂看着他。
“好……吃……吗……”
林夜点头。
“好吃。”
阿烂咧嘴笑了。
它转身，又去墙角翻。翻出几块，分给那十二只。它们接过去，也吃起来。
屋子里只剩咀嚼声。
——
吃完，林夜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巨兽。门。骨头。那个人。
守了那么久，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那些怪物不知道它是妈。它也不解释。就这么守着，吃着，一直到现在。
他睁开眼，看巨兽。
它趴在那，闭着眼，呼吸平稳。火光照着它，那张烂脸看上去没那么可怕了。
阿烂蹲在它旁边，也闭着眼。
那群怪物东倒西歪，睡了一地。
林夜站起来。
他走到巨兽面前，蹲下。
“睡着了吗？”
巨兽睁开眼。
那双小眼睛看着他。
“没……”
林夜沉默了三秒。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巨兽摇头。
“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巨兽想了想。
“穿……盔……甲……”它说，“拿……剑……和……你……那……把……一……样……”
林夜低头看自己那把剑。
银白色，刻符文，发光。
“他来这干什么？”
巨兽又想了想。
“打……架……”它说，“跟……别……的……人……”
“别的人？”
巨兽点头。
“也……穿……盔……甲……”它说，“也……拿……剑……”
林夜皱眉。
“两拨人？”
巨兽不懂“拨”是什么意思。
林夜换了个说法。
“几个人打他？”
巨兽伸出爪子，数了数。
“三……个……”它说，“三……个……打……他……一……个……”
“打赢了吗？”
巨兽摇头。
“他……赢……了……”它说，“三……个……都……死……了……他……也……快……死……了……”
林夜想起洞穴里那堆骨头。
一堆。不止一个人的。
“那三个的尸体呢？”
巨兽指了指洞穴方向。
“那……边……”它说，“也……有……骨……头……”
林夜沉默。
三个人打一个。一个赢了，但快死了。临死前让一只刚出生的幼兽守门。
守什么？
门后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些人来这打架，肯定和门有关。
“门后面是什么？”他问。
巨兽摇头。
“不……知……道……”它说，“没……进……过……”
“那个人没告诉你？”
巨兽想了想。
“他……说……别……进……”它说，“等……他……回……来……”
林夜盯着它。
“你等了多久？”
巨兽沉默。
很久。
然后它开口。
“不……记……得……了……”它说，“很……久……很……久……”
——
第二天。
林夜醒过来，火还燃着。
那群怪物还在睡。巨兽也趴着，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
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空气里那股腥味淡了，换成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阿烂醒了。
它蹲在火堆旁，盯着火苗。
看见林夜进来，它转过头。
“去……哪……”
“门口站站。”
阿烂点头。
林夜坐回墙边，从背包里掏出那三块黑石头。
三块，拳头大，冰凉。对着火光照，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阿烂凑过来。
“这……是……什……么……”
林夜摇头。
“不知道。你从它那偷的，你不知道？”
阿烂想了想。
“以……前……有……个……兄……弟……捡……回……来……的……”它说，“说……是……从……它……那……里……拿……的……”
林夜盯着石头。
“那个兄弟呢？”
阿烂沉默了三秒。
“被……吃……了……”
林夜没说话。
他把石头翻过来翻过去。
石头发凉。握久了，手冻得疼。
他站起来，走到巨兽面前。
蹲下。
“醒着吗？”
巨兽睁开眼。
林夜把那三块石头摊在手上。
“认识这个吗？”
巨兽盯着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爪子，碰了碰。
“认……识……”它说，“他……的……”
林夜愣住。
“那个人的？”
巨兽点头。
“他……死……的……时……候……身……上……掉……出……来……的……”
它指了指那三块石头。
“当……时……有……五……块……”
林夜数了数。
三块。另外两块呢？
“另外两块呢？”
巨兽想了想。
“不……知……道……”它说，“可……能……在……洞……里……”
林夜站起来。
他看着那三块石头。
五个。现在有三个。还有两个在哪？
洞里。
他转身，往外走。
阿烂追上来。
“去……哪……”
“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