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靠着墙，闭着眼，没睡着。
脑子里转着门、石头、剑、巨兽。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根线，越扯越长。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睁开眼。
阿烂蹲在三米外，盯着他。
“你没睡？”林夜问。
阿烂摇头。
“睡……不……着……”
“为什么？”
阿烂想了想。
“它……要……来……了……”
林夜坐直。
“你怎么知道？”
阿烂指着自己的鼻子。
“闻……到……了……”它说，“刚……刚……开……始……有……味……了……”
林夜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空气里确实多了点什么——一股腥味，比平时浓，混着腐烂的臭。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十二只怪物蹲在火堆旁，有的睡，有的醒。看火那只还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叫醒它们。”林夜说。
阿烂转身，发出“咯咯咯”的叫声。
那群怪物动起来。睡的醒了，醒的站起来，全盯着林夜。
林夜从墙角捡起那些火把。上次用剩的，还有七八根。他把火把分给它们，一人一根。
“点上。”
火把凑到火堆上，一根一根点着。火光照亮屋子，把那些烂脸照得忽明忽暗。
林夜扛起那把长剑。
剑身还在发光，淡蓝色的，符文顺着剑身流动。
“走。”
——
十三只怪物跟着林夜走出屋子。
外面黑，只有火把的光。林夜走在最前面，阿烂跟在旁边。那十二只排成一串，举着火把，踩在污水里，扑通扑通。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传来声音。
呼——吸——呼——吸——
巨兽的呼吸声。
林夜停住脚步。
那群怪物也停住。
阿烂凑过来，压低声音。
“在……前……面……”
林夜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道弯，眼前出现空地。
巨兽趴在里面。
它没睡。抬着头，往这边看。两只小眼睛嵌在那张烂脸上，黑漆漆的，盯着林夜。
周围堆着尸体。新的，旧的，摞成山。血腥味浓得呛人。
林夜站在空地边缘，没动。
巨兽也没动。
一人一兽，隔着五十米，对视。
三秒。
五秒。
十秒。
巨兽站起来。
四条腿撑起那座小山一样的身体。背上倒刺竖起来，尾巴一甩，扫飞几具尸体。
它张开嘴。
“你……”
林夜愣住。
巨兽盯着他，又张开嘴。
“你……回……来……了……”
会说话。
林夜握紧剑。
“你认识我？”
巨兽的眼睛眯了眯。
“闻……得……出……”它说，“你……伤……过……我……”
林夜想起那剑捅进它后腿的感觉。
“对，是我。”
巨兽盯着他。
“为……什……么……”
林夜想了想。
“它们求我的。”
他侧身，露出身后那群怪物。
十二根火把，十二团火焰，照出十二张烂脸。
巨兽看着它们，眼睛眨了眨。
“它……们……”它说，“你……帮……它……们……”
“对。”
巨兽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笑了。
那张咧到耳根的嘴张开，露出满口牙。牙一层一层，黄的，黑的，断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沉，闷，像打雷。
“它……们……”它说，“它……们……是……我……的……”
林夜皱眉。
“什么意思？”
巨兽抬起爪子，指了指那群怪物。
“它……们……是……我……生……的……”
林夜愣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烂。
阿烂站在原地，举着火把，脸上看不出表情。
“它说什么？”林夜问。
阿烂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
“它……说……的……是……真……的……”
林夜盯着它。
阿烂没躲。
“我……们……都……是……它……生……的……”它说，“很……久……很……久……前……”
林夜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它是你们妈？”
阿烂想了想。
“不……知……道……妈……是……什……么……”它说，“但……是……它……生……的……”
巨兽往前迈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它……们……”它说，“我……的……孩……子……”
它又迈一步。
“你……帮……它……们……打……我……”
再迈一步。
“为……什……么……”
林夜往后退一步。
脑子里飞快转着。
生的。孩子。吃。烂脸。
“你为什么吃它们？”他问。
巨兽停住。
它盯着林夜，眼睛眯起来。
“吃……”它说，“不……是……吃……”
“那是什么？”
巨兽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张开嘴。
“它……们……坏……了……”它说，“坏……了……就……要……收……回……来……”
林夜没听懂。
“什么坏了？”
巨兽指着自己的脸。
“像……我……”它说，“本……来……不……长……这……样……”
它又指着阿烂。
“它……们……也……不……长……这……样……”
林夜愣住。
“那你们本来长什么样？”
巨兽沉默。
很久。
然后它转身，往空地深处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跟……我……来……”
——
林夜跟着巨兽走。
那群怪物跟在后面，举着火把，谁也没说话。
穿过空地，走进那条窄道。窄道很长，往下，越来越陡。走了两刻钟，前面出现光——白色的，淡淡的。
那个洞穴。
林夜来过。
巨兽走进洞穴，停在那块发光的石头前。
石头一人高，两人宽，上面刻满花纹。花纹中间是一个眼睛一样的符号。
林夜走到它旁边。
“这是什么？”
巨兽盯着那块石头。
“门……”它说。
“门后面是什么？”
巨兽摇头。
“不……知……道……”它说，“没……进……过……”
林夜皱眉。
“那你守着它干什么？”
巨兽转头看他。
“因……为……有……人……让……我……守……”
“谁？”
巨兽想了想。
“一……个……人……”它说，“很……久……很……久……前……”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洞穴另一侧。
林夜顺着看过去。
那边地上躺着东西。
骨头。
很大的骨头。比人高，比牛大。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堆。散落一地，有的完整，有的断成几截。
巨兽走过去，蹲在骨头旁边。
“这……是……那……个……人……”
林夜愣住。
他走过去，蹲下看。
骨头很旧，发黄发黑，上面长满青苔。有几根断了，断口整齐，像被什么利器砍断。
旁边扔着一把剑。
和插在石头里那把一模一样。银白色，刻符文，但已经锈得厉害，符文看不清了。
“他……让……我……守……门……”巨兽说，“守……到……他……回……来……”
它低头看着那些骨头。
“他……没……回……来……”
林夜沉默。
他看着那堆骨头，又看看那块发光的石头。
“他让你守门，守什么？”
巨兽摇头。
“不……知……道……”它说，“他……没……说……”
它指了指那些骨头。
“他……打……完……架……就……倒……在……这……里……临……死……前……让……我……守……”
林夜盯着它。
“你当时在哪？”
巨兽指了指洞穴深处。
“那……边……”它说，“刚……生……下……来……不……久……”
林夜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刚出生的幼兽，缩在洞穴深处，看着一个人倒在面前。那个人临死前指着门，说了几句话。幼兽听不懂，但记住了。
然后它守着门。
守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个人变成骨头。
久到它自己长大，变成巨兽。
久到它生下孩子，孩子又生下孩子。
那些孩子慢慢变成烂脸怪物。
它们不知道自己是它生的。
它们只知道有一只巨兽，一直在吃它们。
“它们为什么烂脸？”林夜问。
巨兽低头看自己的爪子。
“我……也……烂……”它说，“生……下……来……就……这……样……”
它指了指那块发光的石头。
“靠……近……那……里……会……烂……得……更……快……”
林夜愣住。
“那块石头？”
巨兽点头。
“它……发……的……光……有……毒……”它说，“我……们……住……在……这……里……所……以……烂……”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阿烂。
阿烂站在洞口，举着火把，盯着这边。
那张烂脸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它们不知道。”林夜说。
巨兽沉默。
“它……们……不……记……得……”它说，“太……久……了……”
林夜站起来。
他看着那堆骨头，又看看那块石头。
“那个人叫什么？”
巨兽摇头。
“不……知……道……”
“他为什么来这？”
巨兽还是摇头。
“不……知……道……”
林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吃它们，是因为它们烂了？”
巨兽点头。
“坏……了……”它说，“坏……了……就……要……收……回……来……”
“收回来干什么？”
巨兽低下头。
“不……知……道……”它说，“我……只……知……道……要……收……”
林夜盯着它。
那双嵌在烂肉里的小眼睛，浑浊，疲惫，像两口快干枯的井。
“你守了多久？”
巨兽想了想。
“很……久……”它说，“记……不……清……了……”
“累吗？”
巨兽沉默。
很久。
然后它点头。
“累……”它说，“很……累……”
——
阿烂走过来。
它站在林夜旁边，看着巨兽。
“你……是……我……们……妈……”它说。
巨兽看着它。
“是……”
阿烂沉默。
它低头看自己的爪子，又看自己那张烂脸。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巨兽摇头。
“你……们……不……记……得……”它说，“告……诉……了……也……没……用……”
阿烂盯着它。
“那……为……什……么……不……吃……我……”
巨兽愣了愣。
它盯着阿烂，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
“你……是……第……一……个……”它说，“生……下……来……的……第……一……个……”
阿烂愣住。
“第……一……个……”
巨兽点头。
“那……天……他……死……了……”它指着那堆骨头，“我……生……下……你……你……是……唯……一……没……靠……近……那……块……石……头……的……”
阿烂扭头看那块发光的石头。
“所……以……我……烂……得……慢……”
巨兽点头。
“你……最……像……我……”它说，“其……他……都……烂……得……太……快……不……记……得……了……”
阿烂沉默。
很久。
然后它走到巨兽面前。
抬起爪子，碰了碰巨兽的前腿。
“疼……吗……”它问。
巨兽低头看着它。
“什……么……”
“守……这……么……久……疼……吗……”
巨兽沉默。
然后它趴下来。
那座小山一样的身体伏在地上，脑袋凑到阿烂面前。
“疼……”它说，“很……疼……”
阿烂伸出爪子，摸了摸它的脸。
那张烂脸，和阿烂的一样。
“那……不……守……了……”阿烂说。
巨兽愣了愣。
“不……守……”
阿烂点头。
“他……死……了……”它指着那堆骨头，“没……人……让……你……守……了……”
巨兽转头看那堆骨头。
看了很久。
然后它回头看着阿烂。
“那……我……去……哪……”
阿烂想了想。
“跟……我……们……走……”它说，“有……火……的……地……方……暖……和……”
巨兽沉默。
它站起来，走到那堆骨头前。
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那些骨头。
碰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朝阿烂走过来。
“走……吧……”它说。
——
林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巨兽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
阿烂跟在它旁边，一瘸一拐。
那十二只怪物举着火把，站在洞口，看着它们走过来。
巨兽停在它们面前。
那群怪物往后退了两步。
阿烂走上前。
“它……是……我……们……妈……”它说，“以……前……的……事……它……记……得……我……们……不……记……得……但……它……是……妈……”
那群怪物互相看看。
最前面那只——给石头的——开口了。
“它……吃……我……们……”
阿烂点头。
“吃……了……”它说，“但……它……以……为……坏……了……就……要……收……回……来……”
它回头看了一眼巨兽。
“现……在……它……不……吃……了……”
巨兽站在那，没动。
那群怪物盯着它。
盯着那张烂脸，那双小眼睛，那座小山一样的身体。
很久。
然后最前面那只往前走一步。
它举起火把，凑近巨兽的脸。
巨兽没躲。
火光照亮那张脸。
烂的，老的，疲惫的。
那只怪物看了三秒。
然后它放下火把。
“走……吧……”它说。
它转身，往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