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摸黑往前走。
缠在身上的破布散发出一股霉味,压住血腥气。他走得慢,每一步都用脚尖探路,踩实了才落脚。
路过那几个岔路口,他停下来辨认方向。阿烂指过路——从巨兽趴的地方往后走。他没去过巨兽趴的那块空地后面,只能估摸着方向摸过去。
走了大概两刻钟,前面传来声音。
呼——吸——呼——吸——
巨兽的呼吸声。
林夜停下脚步,贴着墙,一点一点往前挪。
拐过弯,眼前出现那片空地。
巨兽趴在里面。还是老位置,脑袋埋在爪子中间,背上的倒刺竖着。周围堆着尸体——新的,旧的,摞成小山。
林夜盯着它看了三秒。
呼吸平稳,一动不动。睡着了。
他贴着墙根,往空地后面绕。
空地后面是一条窄道。比之前那条宽点,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窄道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巨兽。
还睡着。
他深吸一口气,钻进窄道。
——
窄道很长。
林夜走了大概一刻钟,还没到头。两边墙上长满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脚下开始有坡度——往下的,越来越陡。
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光。
不是绿色的,也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很淡,像月光。
林夜加快脚步。
窄道到头了。前面是一个洞口,光从洞口透进来。
他钻出洞口。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有多大?林夜目测不出来。头顶看不见顶,黑漆漆的。四周看不见边,也是黑漆漆的。只有脚下这片地方有光——一块平地,大概半个足球场大,铺满白色的石头。
石头会发光。
林夜蹲下,摸了摸。凉的,光滑的,像玉。光从石头里面透出来,不亮,但够看清周围。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停住。
前面地上躺着东西。
骨头。
很大的骨头。比人高,比牛大,一根一根,散落一地。有的完整,有的断成几截,有的被啃过,上面留着牙印。
林夜绕过骨头,继续走。
又走了十几步,又停住。
前面站着东西。
不对,不是站着。是插着。
一把剑。
插在石头里,只露半截剑身和剑柄。剑柄上镶着宝石,宝石发着光——蓝色的,一闪一闪。
林夜走过去,握住剑柄。
往外拔。
没拔动。
他加把力,两只手握住,脚蹬着石头,使劲拔。
剑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一寸一寸往外挪。
拔了大概一刻钟,整把剑拔出来。
剑身很长,到他胸口。银白色,上面刻着符文。符文也发光,淡蓝色的,顺着剑身流动。
林夜握着剑,感觉手臂发麻。
不是累。是剑本身在震,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他挥了一下。
剑划过空气,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盯着剑看了三秒。
然后把它插回腰间——插不下,太长。只能扛在肩上。
继续往前走。
——
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一堆东西。
堆得很高,像座小山。
林夜走近,看清了。
尸体。
不是烂脸怪物的尸体。是另一种——大的,小的,奇形怪状的。有的长着翅膀,有的长着多条腿,有的脑袋上长着角。都死了,摞在一起,堆成山。
林夜绕着尸体山走了一圈。
山后面有东西。
一块石头。
很大,一人高,两人宽,立在墙边。石头发着光——白色的,很亮,照得周围通明。
石头上刻着花纹。
林夜凑近看。
花纹很复杂。线条一圈一圈,绕来绕去,中间刻着一个符号。
符号他见过。
那枚铜戒指上刻的就是这个。像眼睛,又像太阳。
林夜掏出戒指,对比。
一模一样。
他把戒指套回手指,伸手摸那块石头。
凉的。比那些会发光的石头还凉,像冰块。手贴上去,冻得生疼。
他缩回手,退后两步。
盯着那块石头。
石头突然亮了一下。
林夜愣住。
石头又亮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震动。
轰——轰——轰——像心跳。
林夜往后退一步。
石头震得更厉害。上面的花纹开始发光——红色的,像血,顺着线条流动。流到那个眼睛一样的符号上,停住。
符号亮了。
很亮。刺眼。
林夜抬手挡住眼睛。
耳边传来声音。
不是滴水声,不是呼吸声。是说话声。
很多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嗡嗡嗡的,像一群人在念经。
林夜放下手。
石头上的光暗下去。
说话声停了。
他盯着那块石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转身就跑。
——
跑出洞穴,钻进窄道,一路狂奔。
脚下打滑,他摔倒,爬起来继续跑。肩膀撞到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他不停。
跑出窄道,冲进空地。
巨兽还趴着。
林夜从它身边冲过去,它动了一下。
林夜不停。
冲过空地,冲进岔路,冲进另一条岔路。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停下来。
扶着墙,大口喘气。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巨兽没追来。
他松了口气,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
“你……回……来……了……”
林夜抬头。
阿烂站在三米外,歪着头看他。
另外十二只蹲在后面,也歪着头看他。
“你们怎么在这儿?”
阿烂走过来。
“等……”它说,“你……去……太……久……”
林夜低头看自己。
浑身是汗,破布散了大半,露出底下的伤口。肩上扛着那把长剑,剑上的符文还在发光。
阿烂盯着那把剑。
“这……是……”
林夜把剑拿下来,递给它。
阿烂伸手接。
手刚碰到剑柄,它惨叫一声,缩回手。
“烫……”它说,“烫……”
林夜愣了愣。
他握着剑柄,不烫。凉的。
他把剑举起来看了看。
符文还在发光,淡蓝色的,顺着剑身流动。
“你碰哪了?”
阿烂指着剑柄。
“这……里……”
林夜把剑柄凑到它面前。
“再试一次。”
阿烂摇头。
“烫……”
林夜想了想。
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破布,缠在剑柄上,递给阿烂。
阿烂接过。
这次没叫。
它握着剑,翻过来翻过去看。
“好……看……”它说。
另外十二只凑过来,也盯着看。
“好……看……”“亮……”“漂……亮……”
林夜从阿烂手里拿回剑。
“那个洞穴里还有别的东西。”他说。
阿烂抬头看他。
“什……么……”
林夜想了想。
“一块大石头。会发光,会说话。”
阿烂愣住。
“说……话……”
“很多人的声音。听不懂说什么。”
阿烂扭头看身后那十二只。
它们也互相看。
最前面那只——给石头的——开口了。
“那……是……门……”
林夜盯着它。
“门?”
那只怪物点头。
“老……的……说……过……”它说,“下……面……有……扇……门……门……后……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那只怪物摇头。
“不……知……道……”它说,“老……的……也……不……知……道……”
阿烂凑过来。
“门……后……面……有……什……么……”
林夜摇头。
“没进去。不敢进。”
他想起那块石头亮起来的样子,想起那些说话声。心里发毛。
“那个大家伙,就是守那扇门的?”
阿烂点头。
“应……该……是……”它说,“它……一……直……趴……那……里……”
林夜沉默。
他低头看手里的剑。
银白色的,刻满符文,会发光。插在离门不远的地方。
谁插的?
为什么插在那?
他想起那些散落的骨头。大的,比人高,比牛大。不是人的骨头,也不是怪物的骨头。
是另一种东西的骨头。
“你们听说过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吗?”他问。
那群怪物互相看看。
阿烂想了想。
“老……的……说……过……”它说,“很……久……很……久……前……有……一……场……打……架……”
“打架?”
阿烂点头。
“很……大……的……打……架……”它比划着,“上……面……的……下……来……了……下……面……的……上……去……了……打……了……很……久……”
林夜皱眉。
“谁赢了?”
阿烂摇头。
“不……知……道……”它说,“老……的……也……不……知……道……”
林夜沉默。
他想起那把剑。插在石头里,拔出来费了好大劲。
那是有人故意插进去的。
为什么插?
为了封住什么?
还是为了标记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那个大家伙。”他转头看阿烂,“它什么时候会醒?”
阿烂想了想。
“饿……了……就……醒……”它说,“吃……饱……了……就……睡……”
“它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阿烂伸出爪子,数了数。
“三……天……前……”它说,“叼……走……三……个……兄……弟……”
林夜点头。
三天前。那应该快饿了。
“它下次醒,会来找我们?”
阿烂点头。
“会……”它说,“它……记……得……这……里……”
林夜站起来。
他把剑扛在肩上。
“那就等它来。”
——
回到看火那间屋子,林夜坐到火堆旁。
火还燃着。看火那只蹲在原处,盯着火苗发呆。看见林夜进来,它咧嘴笑了笑。
“回……来……了……”
林夜点头。
他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念头。
门。石头。剑。巨兽。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
很久以前,有人来过这里。打过架,死了,留下剑,封住门。
门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
但那只巨兽守着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为什么?
因为它听谁的?
还是因为它怕门后面的东西出来?
林夜睁开眼。
阿烂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看。
“想……什……么……”
林夜摇头。
“没什么。”
阿烂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打……它……吗……”
林夜想了想。
“打。”
阿烂眨眨眼。
“为……什……么……”
林夜盯着火苗。
“因为我想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阿烂沉默。
很久。
然后它开口。
“我……帮……你……”
林夜转头看它。
那张烂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两只嵌在烂肉里的眼睛,很亮。
“为什么?”
阿烂想了想。
“它……吃……我……们……”它说,“很……多……很……多……年……”
它指着自己那张脸。
“我……本……来……不……长……这……样……”它说,“是……它……弄……的……”
林夜愣住。
“它弄的?”
阿烂点头。
“很……久……前……”它说,“我……遇……上……它……它……没……吃……我……只……抓……了……一……下……”
它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烂肉。
“然……后……就……烂……了……一……直……烂……到……现……在……”
林夜盯着它。
“所以你想报仇?”
阿烂想了想。
“不……是……”它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没吃你?”
阿烂点头。
“它……吃……所……有……人……”它说,“为……什……么……不……吃……我……”
林夜沉默。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可以去找。
“等它再来。”他说,“我们一起问它。”
阿烂盯着他。
“它……会……说……吗……”
林夜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那堆火。
“但我们可以让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