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跑后，空地上安静下来。
林夜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片黑暗。耳边只剩滴水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阿烂凑过来。
“它……真……跑……了……”
林夜点头。
“看见了。”
阿烂扭头看身后那群怪物。十二只挤在一起，举着火把，火光把它们的烂脸照得忽明忽暗。
“怎……么……办……”阿烂问。
林夜想了想。
“等。”
——
林夜带着那群怪物回到看火那间屋子。
火还燃着。看火那只蹲在原处，盯着火苗发呆。听见开门声，它转过头。
“杀……了……”它问。
阿烂摇头。
“跑……了……”
看火那只愣了愣。
“跑……了……”
林夜走到火堆旁，坐下。火烤在身上，暖。他把短剑放在地上，盯着剑身上的血迹。
血已经干了，发黑，结成一块一块。
他用袖子擦，擦不掉。
阿烂蹲到他旁边。
“等……多……久……”
林夜摇头。
“不知道。”
阿烂沉默了一会儿。
“它……会……回……来……”
林夜点头。
“你说过。”
阿烂指着自己那张烂脸。
“我……们……等……过……很……多……次……”它说，“它……每……次……都……回……来……”
林夜转头看它。
“每次？”
阿烂点头。
“每……次……”它说，“吃……饱……了……就……走……饿……了……就……回……来……”
林夜皱眉。
“它吃你们？”
阿烂又点头。
“吃……”它说，“一……直……吃……”
它伸出手，指了指周围那十二只怪物。
“我……们……本……来……很……多……”它说，“现……在……就……剩……这……些……”
林夜扫了一眼。
十二只。蹲着，坐着，趴着，围着火堆。眼睛都盯着火苗，谁也不说话。
“你们怎么不跑？”
阿烂摇头。
“跑……不……掉……”它说，“上……面……有……更……凶……的……”
它指了指头顶。
“下……面……有……它……中……间……就……这……里……”
林夜沉默。
阿烂盯着火苗，继续说。
“我……们……以……前……也……打……”它说，“打……不……过……死……很……多……就……不……打……了……”
它扭头看林夜。
“你……今……天……打……伤……它……了……”
林夜愣了愣。
“那算什么伤。”
阿烂摇头。
“算……”它说，“很……久……没……人……伤……过……它……了……”
它指着林夜的短剑。
“它……流……血……了……”
林夜低头看剑。
血迹还在，擦不掉。
“然后呢？”
阿烂想了想。
“它……会……记……住……你……”它说，“下……次……见……面……它……先……杀……你……”
林夜盯着它。
“你这是夸我还是咒我？”
阿烂眨眨眼。
“不……知……道……”它说，“我……不……会……夸……也……不……会……咒……”
林夜没说话。
他靠着墙，闭上眼。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夜醒过来。
火快灭了。只剩几根木头还在烧，火苗很小，一跳一跳。
屋子里没人。
他站起来，四处看。墙角堆着烂木头，烂布，烂骨头。火堆旁边扔着几根烧完的火把。
那十三只怪物不见了。
林夜握紧短剑，推开门。
门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摸黑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前面传来声音。
咯咯咯——咯咯咯——
那群怪物的叫声。
他循着声音走。
拐过一道弯，眼前出现光。绿色的光，幽幽的，从前面透过来。
他走过去。
那是一块空地。不大，比看火那间屋子大一点。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几具尸体——烂脸怪物的，刚死不久，血还是红的。
十三只怪物围成一圈，蹲在尸体旁边。
阿烂在最前面，低着头，嘴里发出低沉的咯咯声。另外十二只跟着应和，一高一低，像在念什么。
林夜站在圈外，没进去。
念了很久。
然后阿烂抬起头。
它伸出爪子，把最上面那具尸体的眼睛合上。
另外十二只也伸出爪子，合上其他尸体的眼睛。
然后它们站起来，转身。
看见林夜，它们愣了愣。
阿烂走过来。
“死……了……”它说。
林夜点头。
“看见了。”
阿烂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具尸体。
“昨……晚……它……来……过……”
林夜皱眉。
“大家伙？”
阿烂点头。
“趁……我……们……睡……着……”它说，“咬……死……五……个……叼……走……三……个……”
林夜数了数地上的尸体。
五具。
“叼走的呢？”
阿烂摇头。
“吃……了……”它说，“带……回……它……那……里……吃……”
林夜沉默了三秒。
“为什么不叫醒我？”
阿烂看着他。
“你……睡……着……了……”它说，“你……打……了……一……天……累……了……”
林夜盯着它。
那张烂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两只嵌在烂肉里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井。
“下次叫醒我。”林夜说。
阿烂点头。
“下……次……叫……”
——
林夜走到那五具尸体前，蹲下。
年轻的，年老的，都有。伤口在脖子上，咬的，骨头断了，只剩一层皮连着。血流了一地，已经干了，发黑发硬。
他伸手，把离他最近那具的眼睛合上。
又合上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第五具。
十三只怪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谁也没出声。
合完，林夜站起来。
“它们叫什么？”他问。
阿烂摇头。
“没……名……字……”
林夜沉默。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块黑石头。
握在手心里，凉的。
“帮我挖个坑。”他说。
——
坑挖了两个时辰。
没有铲子，没有镐，只有爪子和木头。那群怪物用爪子刨，用木头撬，一点一点往下挖。
林夜也在挖。
手磨出血，指甲劈了，他不停。
坑挖到一人深，林夜跳下去，继续挖。
挖到一人半深，他停住。
爬上来，把那五具尸体一具一具抱下去，并排放在坑底。
然后爬上来，看着那群怪物。
“填上。”
那群怪物开始填坑。
土一捧一捧扔下去，落在尸体上，发出扑扑的声音。填到一半，阿烂停住。
它看着林夜。
“不……说……点……什……么……”
林夜愣了愣。
“说什么？”
阿烂想了想。
“以……前……有……个……老……的……”它说，“死……的……时……候……有……人……说……话……”
它指着坑里那五具尸体。
“它……们……没……人……说……”
林夜沉默了三秒。
他走到坑边，低头看。
那五具尸体已经被土盖住一半，只能看见脸和胸口。眼睛闭着，嘴也闭着，像睡着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
阿烂没吭声。
林夜想了想。
“它们活着的时候，干什么的？”
阿烂指着其中一具——年纪最大的那个。
“它……负……责……找……吃……的……”它说，“每……天……出……去……找……回……来……分……给……大……家……”
又指另一具——壮实的那只。
“它……负……责……挡……前……面……”它说，“大……家……伙……来……的……时……候……它……站……最……前……面……”
再指一具——年轻的，脸还没烂完。
“它……才……来……不……久……”它说，“从……上……面……掉……下……来……的……我……们……教……它……活……下……去……”
林夜听着，没说话。
阿烂指完五具，停下来。
林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它们都是好样的。”
那群怪物看着他。
林夜继续说。
“找吃的，挡前面，教新人。活着的时候干这些，死了也有人记得。”
他蹲下，抓起一把土。
“我记着了。”
土撒下去，落在坑里，扑的一声。
那群怪物互相看看。
然后阿烂也蹲下，抓起一把土。
“我……也……记……着……”
土撒下去。
另外十二只跟着蹲下，抓起土，撒下去。
一把一把，土落在坑里，把那五具尸体慢慢盖住。
填平了，林夜站起来。
他看着那块新土，沉默了三秒。
然后转身。
“走吧。”
——
回到看火那间屋子，林夜坐到火堆旁。
火快灭了。他捡起几根木头，扔进去。火苗舔着木头，慢慢燃起来。
那群怪物围着他坐下。
阿烂坐他旁边。
“下……一……步……怎……么……办……”
林夜盯着火苗。
“等。”
“等……它……回……来……”
“对。”
阿烂想了想。
“它……回……来……怎……么……打……”
林夜从怀里掏出那三块黑石头。
三块，拳头大，冰凉，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是什么？”
阿烂凑近看了看。
“不……知……道……”它说，“从……它……那……里……偷……的……”
林夜把石头翻过来翻过去。
“除了这个，它那里还有什么？”
阿烂想了想。
“很……多……”它说，“骨……头……皮……爪……子……还……有……发……光……的……东……西……”
林夜眼睛亮了。
“发光的？”
阿烂点头。
“有……一……个……东……西……很……亮……”它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方……的……上……面……有……花……纹……”
林夜盯着它。
“你们见过？”
阿烂又点头。
“以……前……有……个……兄……弟……溜……进……去……偷……吃……的……看……见……的……”
“那个兄弟呢？”
阿烂沉默了三秒。
“被……吃……了……”
林夜没说话。
他把三块石头塞回背包。
“它那里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阿烂想了想。
“有……一……条……路……”它说，“往……下……的……很……深……看……不……见……底……”
“往下？”
阿烂指着地面。
“下……面……还……有……更……下……面……”它说，“它……守……在……那……条……路……口……不……让……我……们……过……”
林夜皱眉。
“更下面有什么？”
阿烂摇头。
“不……知……道……”它说，“没……人……去……过……”
林夜沉默。
他盯着火苗，脑子里转着念头。
巨兽守着一条往下的路。路下面还有东西。巨兽身上有发光的方块，有黑石头，有各种东西。
这东西不是普通怪物。
它是守门的。
门后面是什么？
林夜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那条路。”他转头看阿烂，“在哪个方向？”
阿烂指着黑暗深处。
“那……边……”它说，“从……它……趴……的……地……方……往……后……走……”
林夜点头。
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
阿烂愣了愣。
“现……在……”
“现在。”
阿烂也站起来。
“我……带……路……”
林夜摇头。
“你在这儿等着。”
阿烂盯着他。
“它……会……闻……到……你……”
林夜低头看自己。
浑身是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别说巨兽，随便一只怪物都能闻到他。
他走到墙角，把那堆烂布翻出来。
挑了几块干净的，撕成条，缠在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把全身包住，只露两只眼睛。
“这样呢？”
阿烂凑过来闻了闻。
“还……有……味……”它说，“但……淡……了……”
林夜点头。
“够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十三只怪物蹲在火堆旁，盯着他。
阿烂张嘴想说什么。
林夜没听。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