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烂走在前面。
一瘸一拐，但走得比之前快。路过那几个岔路口，它不停，直接拐进去。林夜跟在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身后跟着十二只烂脸怪物。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扑通扑通，踩在污水里。
走了大概两刻钟，阿烂停下来。
它回过头，指着前面。
“快……到……了……”
林夜探头看。
前面是一个拐角。拐角后面透出光——红色的，暗红，一闪一闪，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血腥味比上次更浓。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那群怪物。
它们缩在后面，挤成一团，眼睛盯着那红光，谁也不敢往前。
“你们在这儿等着。”林夜说。
阿烂张嘴想说什么。
林夜没听，转身往拐角走。
——
拐过弯，眼前是那块空地。
还是那么大，半个足球场。地上还是堆满尸体——烂脸怪物的，摞成小山，有的已经烂成骨头。
空地中央趴着那只巨兽。
它醒着。
林夜僵在原地。
巨兽抬起头，往他这边看。
一张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没有鼻子，没有嘴唇，只有一张嘴，从左边咧到右边。嘴里全是牙，一层一层，像绞肉机。眼睛很小，嵌在脑袋两侧，黑漆漆的，泛着幽光。
它盯着林夜。
林夜盯着它。
对视持续了三秒。
巨兽站起来。
四条腿粗得像柱子，撑起那座小山一样的身体。背上倒刺竖起来，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长，乌黑发亮。尾巴拖在地上，一甩，扫飞一堆尸体。
林夜往后退一步。
巨兽往前迈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林夜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巨兽在追。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抖，震得墙上的砖往下掉。
林夜冲过拐角。
十二只烂脸怪物还缩在那儿，看见他跑过来，谁也没动。
“跑！”林夜吼了一嗓子。
那群怪物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阿烂跑得最慢，一瘸一拐，落在最后。
林夜冲过去，一把拽住它，拖着往前跑。
身后轰隆声越来越近。
前面是一条岔路。
林夜拖着阿烂拐进去。
又一条岔路。
再拐。
再拐。
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身后的轰隆声终于停了。
林夜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
阿烂趴在地上，也在喘。
周围那十二只怪物东倒西歪，有的趴着，有的靠着墙，全都喘得说不出话。
林夜等呼吸平复下来，探头往回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那只巨兽没追过来。
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
“它……怎……么……醒……着……”阿烂爬过来问。
林夜摇头。
“不知道。上次来它睡着。”
阿烂想了想。
“闻……到……你……了……”
林夜皱眉。
“闻到我？”
阿烂指着自己的鼻子——如果那两孔能叫鼻子的话。
“我……们……能……闻……到……血……”它说，“它……也……能……”
林夜低头看自己。
浑身是血。自己的，那只年轻怪物的，混在一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操。”他骂了一句。
阿烂看着他。
“还……打……吗……”
林夜沉默了三秒。
“打。”
阿烂愣了愣。
“打……不……过……”
“打得过。”林夜站起来，“但得想个办法。”
他扫了一眼那十二只怪物。
它们也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你们想杀它吗？”
那群怪物互相看看。
最前面那只——给石头那个——开口了。
“想……”它说，“很……想……”
“它吃了你们多少？”
那只怪物想了想。
“多……”它说，“很……多……数……不……清……”
林夜点头。
“那就一起杀。”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
“过来。”
那群怪物围过来，蹲成一圈。
林夜用碎砖在地上画。
一个圈，代表那块空地。一个方块，代表巨兽趴的位置。几条线，代表岔路。
“它有多大，你们知道。”
那群怪物点头。
“它有多快，你们刚才看见了。”
那群怪物又点头。
“它有什么弱点？”
那群怪物互相看看。
阿烂举起爪子。
“眼……睛……”它说，“它……不……爱……睁……眼……”
林夜想了想。
“不爱睁眼？为什么？”
阿烂指着自己的脸。
“它……也……烂……”它说，“眼……睛……烂……了……睁……开……疼……”
林夜眼睛亮了。
“它眼睛有伤？”
阿烂点头。
“有……很……久……了……”
林夜盯着地上画的圈。
有伤的眼睛。不爱睁开。那就是说，它主要靠闻，靠听，靠感觉。
那就有办法。
“它怕什么？”
那群怪物想了想。
最前面那只开口。
“火……”它说，“它……怕……火……”
“火？”
那只怪物点头。
“有……一……次……上……面……掉……火……下……来……它……躲……了……很……久……”
林夜抬头看。
上面。
下水道头顶是拱形的砖顶，再往上，是地面。地面的火，掉不下来。
但如果有火把——
他摸了摸身上。没火折子，没打火石。
“你们有火吗？”
那群怪物摇头。
阿烂想了想，举起爪子。
“有……一……个……地……方……”它说，“有……火……”
——
阿烂带路。
走了两刻钟，拐了七八道弯，眼前出现一扇门。
铁门，生满锈，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不是绿色的，是黄色的，暖的，一跳一跳。
火。
林夜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墙角堆着烂木头，烂布，烂骨头。房间中央燃着一堆火。
火不大，但烧得旺。用的是木头，劈成块，摞成堆。火苗舔着木头，发出噼啪声。
旁边蹲着一只怪物。
比阿烂它们小一号，缩在火边，盯着火苗发呆。听见开门声，它转过头。
一张烂脸，两只眼睛嵌在烂肉里。
它看见林夜，愣了愣，然后看见后面那群怪物，咧嘴笑了。
“来……了……”它说，“坐……坐……”
阿烂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这……是……谁……”林夜问。
阿烂指着那只怪物。
“看……火……的……”它说，“它……负……责……看……火……”
林夜皱眉。
“你们还负责看火？”
那只看火的怪物点头。
“火……不……能……灭……”它说，“灭……了……冷……”
林夜盯着那堆火。
木头。劈好的，摞成堆。够烧很久。
他蹲下，捡起一根烧着的木头。
火苗舔着他的手，烫。他忍着，举起来看了看。
够粗，够长，烧得旺。
“这个我拿走了。”他说。
看火的怪物愣了愣。
“拿……走……”
“拿去杀大家伙。”
看火的怪物眼睛亮了。
“杀……大……家……伙……”
“对。”
看火的怪物站起来，走到木头堆前，抱起一堆木头，塞给林夜。
“拿……”它说，“都……拿……”
林夜低头看怀里那堆木头。
够做七八个火把。
“谢了。”他说。
看火的怪物咧嘴笑。
“杀……了……它……回……来……”它说，“我……等……着……”
——
林夜带着那群怪物回到离空地最近的那条岔路。
他把木头分给它们。一人一根，用破布缠上，点上火。
十二根火把，十二团火焰，把岔路照得通亮。
那群怪物举着火把，你看我我看你，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别笑。”林夜说，“等会儿有你们哭的。”
他探出头，往空地方向看。
红光还在闪。那只巨兽趴回原处，脑袋埋在爪子中间，在睡。
“按刚才说的。”林夜压低声音，“你们从那边绕过去，扔火把，喊，把它吵醒。它追谁，谁就跑，把它引到那条窄道。”
阿烂点头。
“你……呢……”
林夜从腰间拔出短剑。
“我从后面上。”
——
行动开始。
十二只怪物举着火把，沿着墙根摸过去。林夜蹲在拐角处，盯着它们的背影。
它们摸到空地边缘，停住。
最前面那只——给石头的——举起火把，朝其他几只点头。
然后它们一起冲出去。
十二团火焰冲进空地，冲向那只巨兽。
火光照亮那片尸山血海。
巨兽抬起头。
它眯起眼，盯着那些火焰。那些火在它眼前晃，刺得它往后退。
“来啊！”给石头那只怪物吼了一嗓子，“大……家……伙！”
它把火把扔过去。
火把砸在巨兽身上，弹开，落在地上，继续烧。
另外几只怪物也跟着扔。
十二根火把，十二团火焰，在巨兽周围烧起来。
巨兽往后退了两步。
它张嘴，发出一声吼。
那声音不响，但沉，闷，像打雷。震得墙上的砖往下掉，震得林夜耳朵嗡嗡响。
“跑！”给石头那只喊。
十二只怪物转身就跑。
巨兽盯着它们，往前迈一步。
又迈一步。
然后它开始追。
轰隆隆，轰隆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抖。
那十二只怪物往窄道跑。那是林夜挑好的地方——一条只有两人宽的通道，巨兽进不去。
它们冲进窄道。
巨兽追到窄道口，停住。
它挤不进去。
它趴在窄道口，往里看。
那十二只怪物缩在窄道深处，举着火把，冲它喊。
巨兽张嘴，又是一声吼。
吼完，它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住。
林夜站在它身后五米处，握着短剑。
巨兽盯着他。
林夜盯着巨兽。
三秒。
巨兽张嘴。
林夜冲上去。
巨兽的爪子挥过来，快得像一道黑影。
林夜矮身躲开，从它肚子下面钻过去。
短剑捅进它后腿。
剑刺进去半尺，卡在肉里。血涌出来，烫的，溅了林夜一脸。
巨兽惨叫一声，扭头咬过来。
林夜拔剑，往后跳。
牙从他面前半尺处咬过去，咔嚓一声，咬了个空。
巨兽转过身，四条腿蹬地，朝他扑过来。
林夜转身就跑。
身后轰隆声越来越近。
他冲进另一条窄道。
窄，只容一人通过。巨兽追到窄道口，又停住。
林夜站在窄道深处，回头看着它。
巨兽趴在窄道口，盯着他。
两只眼睛，嵌在那张烂脸上，黑漆漆的，一眨不眨。
林夜也盯着它。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把。
没点着。
他掏出打火石——刚才从看火那只那儿拿的——咔咔两下，火把点着。
火苗腾起来，照亮窄道。
巨兽往后退了半步。
林夜举着火把，往前走一步。
巨兽又退半步。
林夜再往前走一步。
巨兽退到窄道口外。
林夜站在窄道口边缘，举着火把，盯着它。
巨兽站在五米外，也盯着他。
一人一兽，隔着五米，谁也没动。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
那十二只怪物从另一条窄道探出头来，朝他比划。
阿烂也在里面，举着根烧了一半的火把，冲他喊。
林夜没听清喊什么。
他转过头，盯着那只巨兽。
巨兽的眼睛眯起来。
它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然后它转身，轰隆隆地跑远了。
林夜愣住。
阿烂它们跑过来，围着他，嘴里“咯咯咯”地叫。
阿烂抓着他的胳膊，指着巨兽消失的方向。
“跑……了……”它说，“它……跑……了……”
林夜盯着那片黑暗。
跑了。
那么大一只，跑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短剑，剑上还沾着血。
又看地上那摊血——巨兽腿上流下来的，热乎的，冒着白气。
“它还会回来吗？”他问。
阿烂想了想。
“会……”它说，“它……记……仇……”
林夜点头。
“那就等它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