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翻开那本书。
皮封面滑腻腻的,内页发黄,边角卷起来。他借着远处透来的绿光,指着第一页上的字。
“这个念什么?”他问阿烂。
阿烂凑过来,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
“不……知……道……”
“那这个呢?”林夜翻到第二页。
阿烂还是摇头。
林夜合上书。
“你们都不认识字?”
十三只烂脸怪物齐刷刷摇头。
林夜沉默了三秒。
“那你们平时怎么交流?”
阿烂张开嘴,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另外几只跟着附和,一时间空地上全是这种怪叫。
林夜听了一会儿。
没听懂一个字。
“行。”他把书塞回背包,“不认字也行。打架不需要认字。”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那群怪物。
十三只,高矮胖瘦不一样,但都一样烂。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着。眼睛都盯着他。
“你们会打架吗?”
那群怪物互相看看。
阿烂举起爪子。
“会……”它说,“咬……抓……扑……”
林夜点头。
“那就从咬开始。”
他指着最前面那只——刚才给他石头的那个。
“你,过来。”
那只怪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比林夜矮一头,但壮实得多。两条胳膊垂到膝盖,爪子上沾着黑泥。
林夜伸出自己的胳膊。
“咬。”
那只怪物愣了愣。
“咬……你……”
“咬。”
那只怪物盯着他的胳膊,咽了口唾沫。它张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塞着碎肉。
然后它咬下去。
牙刺进肉里,疼得林夜一抖。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林夜咬着牙,没出声。
那只怪物咬着不放,眼睛往上翻,盯着林夜的脸。
“松口。”林夜说。
那只怪物松开。
林夜低头看伤口。两排牙印,深的见骨,血往外涌。他用袖子按住,抬头看那只怪物。
“你咬人的时候,眼睛看哪?”
那只怪物眨眨眼。
“看……你……”
“看我哪?”
“脸……”
林夜摇头。
“错了。”
他指着自己的脖子。
“咬人的时候,要看这儿。”
那只怪物盯着他的脖子。
“颈……子……”
“脖子。”林夜说,“咬住脖子,一口气就死。咬胳膊,人家还能砍你。”
那只怪物点头。
林夜转向其他十二只。
“你们也一样。咬人的时候,别管他脸上什么表情,盯住脖子咬。咬住了别松,直到他不动。”
那群怪物齐刷刷点头。
阿烂举起爪子。
“有……话……说……”
“说。”
阿烂指着林夜的胳膊。
“你……流……血……了……”
林夜低头看。袖子已经被血浸透,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没事。”他说,“下一个。”
——
三个时辰后。
林夜坐在地上,浑身是血。
两条胳膊上全是牙印,有的还在渗血。肩膀上多了几道抓痕,胸口青一块紫一块。裤腿撕烂了,露出底下肿起来的腿肚子。
十三只怪物围着他,蹲成一圈。
阿烂伸出爪子,递过来一块破布。
林夜接过来,按在胳膊上。
“你们学得挺快。”
那群怪物互相看看,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阿烂凑过来。
“还……有……呢……”
林夜抬头。
“还有什么?”
“抓……”阿烂指着自己的爪子,“怎……么……抓……”
林夜想了想。
他站起来,走到最壮那只怪物面前。
那只怪物比他高两头,胳膊粗得像树干。爪子又长又黑,指甲弯成钩。
“你,抓我。”
那只怪物愣了愣。
“抓……你……”
“抓。”
那只怪物抬起爪子,犹豫着。
“抓。”林夜说,“用力。”
那只怪物一爪子挥过来。
林夜侧身躲开。
爪子擦着他胸口过去,划破衣服,在墙上留下四道深痕。
那只怪物收不住力,往前踉跄两步。
林夜从后面踢了它膝盖一脚。
它扑通跪在地上。
“看见没?”林夜指着它的后背,“你抓人的时候,全身力气都在爪子上。抓空了,人就倒了。”
那只怪物爬起来,回头看他。
“那……怎……么……办……”
林夜伸出自己的手。
“抓人的时候,别只想着抓。想着抓完怎么站稳,怎么收力,怎么躲开对方的刀。”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
“眼睛别盯着要抓的地方。盯着他全身。他往哪躲,你往哪追。”
那只怪物点头。
林夜转向其他十二只。
“都明白?”
那群怪物齐刷刷点头。
阿烂又举起爪子。
“有……话……说……”
“说。”
阿烂指着林夜。
“你……教……我……们……你……不……怕……死……”
林夜沉默了三秒。
“怕。”他说,“但死不了。”
阿烂眨眨眼。
“死……不……了……”
林夜没解释。
他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
耳边是那群怪物“咯咯咯”的讨论声。它们在学他刚才说的话,互相比划,你抓我一下,我抓你一下。
林夜听着,嘴角扯了扯。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夜醒过来。
那群怪物还在。十三只,围成一个圈,蹲在地上。
圈中央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一只怪物。比它们都小,身上没那么多烂肉,脸上还能看出人的轮廓。是个年轻的,大概十几岁。
它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呼吸很弱。
旁边蹲着另一只怪物,握着它的爪子,嘴里“咯咯咯”说着什么。
林夜站起来,走过去。
那群怪物让开一条道。
他蹲下来,看那只躺着的怪物。
胸口有道伤口。从肩膀划到腰,深可见骨。肉翻出来,发黑发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怎么伤的?”
阿烂凑上来。
“大……家……伙……”它指着黑暗深处,“昨……天……遇……上……了……”
林夜盯着那道伤口。
感染了。烂得厉害。那只怪物眼睛半闭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能救吗?”阿烂问。
林夜沉默。
他不是医生。不会治病。这地方没药,没工具,没干净的水。
那只怪物睁开眼,看着他。
眼睛很亮,不像其他怪物那样浑浊。它盯着林夜,张开嘴。
“疼……”它说。
林夜没说话。
它伸出爪子,抓住林夜的手。
爪子冰凉,没力气。
“杀……我……”它说。
林夜没动。
它抓得更紧。
“杀……我……求……你……”
林夜低头看它。
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睛还亮着。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腰间拔出短剑。
周围那群怪物没动,谁也没出声。
林夜把剑尖抵在它胸口。
它闭上眼。
剑刺进去。
血涌出来,黑色的,带着腥臭味。它的身体抽了两下,不动了。
林夜拔出剑。
血溅在他手上,热乎的。
他站起来,低头看那具尸体。
阿烂凑过来,蹲下,伸出爪子,把那双还亮着的眼睛合上。
周围那群怪物发出低沉的“咯咯”声,像在哭,又像在念什么。
林夜转身,走到墙边,坐下。
他把短剑插回腰间,闭上眼。
耳边是那群怪物的声音。
很久很久。
——
“它叫……什么?”林夜问。
阿烂坐到他旁边。
“没……名……字……”它说,“年……轻……的……”
“你们都不起名字?”
阿烂摇头。
“不……起……”它说,“都……一……样……死……了……就……没……了……”
林夜沉默。
阿烂扭头看他。
“你……有……名……字……”
“林夜。”
“林……夜……”阿烂重复了两遍,“好……听……”
林夜没说话。
阿烂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它……谢……你……”
林夜转头看它。
阿烂指着那具尸体。
“它……想……死……很……久……了……”它说,“一……直……没……人……杀……它……”
林夜盯着那具尸体。
年轻的,还亮着眼睛的,现在一动不动。
“它怎么伤的?”
阿烂想了想。
“保……护……”它说,“大……家……伙……来……的……时……候……它……挡……在……前……面……”
林夜愣了愣。
“保护谁?”
阿烂指了指周围那群怪物。
“保……护……我……们……”它说,“它……年……轻……跑……得……快……但……没……跑……”
林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
他掰开那只怪物的爪子,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黑色的,小小的,握在手心里。
和之前那两块一样。
他把三块石头放在一起。
黑,凉,光滑,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林夜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三块石头塞进背包。
转身看着那群怪物。
“那只大家伙。”他说,“在哪个方向?”
阿烂站起来,指着黑暗深处。
“那……边……”
林夜点头。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