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往前走。
没火把，没光，全靠手摸墙。砖缝里长着滑腻腻的青苔，摸上去像死人的皮肤。脚下时不时踩到水坑，水冰凉刺骨，溅到腿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传来声音。
不是滴水声，是说话声。
压得很低，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有好几个，有男有女。
林夜放慢脚步，贴着墙，一点一点往前挪。
拐过弯，眼前出现光。
还是那种绿色的光，但比之前亮得多。光源在前方二十步左右，照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蹲着十几个人。
不对，不是人。
它们蹲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嘴里嗡嗡嗡地说话。穿着破烂的衣服，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头皮上长满脓包。
和之前那两只是一样的东西。
但更多。
林夜数了数。
十二只。
阿烂蹲在它们中间，正张嘴说着什么。那些东西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林夜往后退一步。
脚下踩到一块碎砖。
咯噔。
那些东西齐刷刷转过头。
十二双眼睛，嵌在烂肉里，一齐盯着林夜站的方向。
林夜没动。
那些东西也没动。
对视持续了三秒。
然后阿烂站起来。
它朝林夜走过来，一瘸一拐。走到两米外停住，张开那张没有嘴唇的嘴。
“你……来……了……”它说。
林夜握紧短剑。
“它们是谁？”
阿烂回头看了一眼。
“兄……弟……”它说，“都……是……兄弟……”
林夜扫了一眼那十一只烂脸怪物。
它们还蹲在原地，歪着头，盯着他看。眼睛在绿光下泛着幽光，像一群等着投喂的野狗。
“你们有多少？”林夜问。
阿烂想了想。
“多……”它说，“很……多……”
它伸出爪子，指了指黑暗深处。
“那……边……还有……那……边……也有……”
林夜沉默了三秒。
“你告诉它们，我杀了你兄弟？”
阿烂点头。
“说……了……”
“它们什么反应？”
阿烂歪着头想了想。
“没……反应……”它说，“兄……弟……死了……就……死了……”
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们……脑子……不好……”
林夜盯着它。
那张烂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两只嵌在烂肉里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枯井。
“你带我来干什么？”
阿烂回头看了看那群怪物。
“它……们……想……见……你……”
“为什么？”
阿烂摇头。
“不……知道……”它说，“它……们……说……想……见……”
林夜握紧短剑，往前走。
那群怪物看着他走近，谁也没动。
他走到它们面前，站定。
十一只烂脸，十一双眼睛，一齐往上盯着他。
离得近，能看清它们脸上的细节。有的烂得厉害，露出底下的骨头。有的烂得轻点，还能看出人脸的轮廓。有一只脸上还挂着半只耳朵，耳朵垂下来，晃来晃去。
它们盯着林夜，林夜也盯着它们。
然后最前面那只开口了。
“你……”它说，“杀……过……多……少……”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林夜没回答。
那只怪物等了三秒，又问。
“杀……过……多……少……”
林夜想了想。
“没数过。”
那只怪物点头。
“好……”它说，“好……”
它伸出爪子，指向黑暗深处。
“那……边……”它说，“有……一……个……很……大……的……”
另外几只怪物跟着点头。
“很……大……”“打……不……过……”“吃……了……很……多……”
林夜皱眉。
“什么东西？”
最前面那只怪物张开嘴。
“它……”它说，“从……上……面……来……的……”
它指了指头顶。
“很……久……很……久……前……”
另一只怪物接话。
“吃……了……我……们……很……多……”
又一只接话。
“打……不……过……”
林夜听明白了。
下水道里有只大的，从地面下来的，吃了不少这些烂脸怪物。它们打不过，一直躲着。
“你们想让我杀了它？”
那群怪物一齐点头。
林夜扫了一眼阿烂。
阿烂站在旁边，低着头，没吭声。
“它能给我什么？”
那群怪物互相看看。
最前面那只想了想，伸出爪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黑色的，拳头大，表面光滑，隐隐泛着光。
它把石头递给林夜。
林夜接过来。
石头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对着绿光看了看，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是什么？”
那只怪物摇头。
“不……知……道……”它说，“从……那……个……大……的……那……里……偷……的……”
林夜把石头塞进背包。
“带路。”
——
那群怪物站起来。
十二只，加上阿烂，十三只，跟在林夜身后。
它们走得很慢，一瘸一拐，但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水里的扑通声。
林夜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短剑。
走了大概两刻钟，前面越来越黑。
绿光没了，只剩漆黑一片。林夜摸着墙走，后面那群怪物跟着，呼吸声粗重。
前面突然传来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味，是血腥味。新鲜的，浓得呛人。
林夜停住脚步。
那群怪物也停住。
“还有多远？”
阿烂从后面挤上来，指着前面。
“近……”它说，“很……近……”
林夜继续走。
血腥味越来越浓。脚下踩到的东西开始变软，低头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脚感告诉他，是尸体。
很多尸体。
他蹲下摸了一把。
软的，温的，刚死不久。摸上去像人，但比人壮实，身上有毛。
不是人。
是某种怪物的尸体。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二十几步，前面出现光。
不是绿色的光，是红色的，暗红，像血的颜色。
光从拐角后面透过来，把墙壁染成红色。
林夜贴着墙，探头看。
那是一块空地。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
空地中央趴着一只东西。
很大。
有多大？
林夜目测了一下——从头到尾，至少有十米。身体像一座小山，四条腿粗得像柱子，背上长满倒刺。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中间，看不见脸。
它在睡觉。
呼吸很重，一呼一吸，带着呼噜声。每呼一口气，地上的尸体就跟着抖一抖。
空地上全是尸体。
烂脸怪物的尸体。堆成小山，摞在一起，有的烂成骨头，有的还在流血。
林夜数不清有多少。
几百？上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怪物。
它们缩在黑暗里，挤成一团，谁也不敢往前。
阿烂凑上来，压低声音。
“就……是……它……”
林夜盯着那只巨兽。
“它叫什么？”
阿烂摇头。
“不……知……道……”它说，“我……们……叫……它……大……家……伙……”
林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往后挪。
一点一点，轻手轻脚，不发出一点声音。
那群怪物看着他，眼睛里露出失望。
挪了十几步，脚下踩到一根骨头。
咔嚓。
声音不大。
但那只巨兽的呼吸停了。
林夜僵在原地。
一秒。
两秒。
三秒。
巨兽的呼吸重新开始。
呼——吸——呼——吸——
林夜松了口气。
他继续往后挪。
挪出空地，拐过弯，走进黑暗深处。
那群怪物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
走了很远，林夜停下来。
他靠着墙，大口喘气。
那群怪物围着他，十三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怎……么……样……”最前面那只问。
林夜擦擦脸上的汗。
“打不了。”
那群怪物沉默。
阿烂挤上来。
“打……不……了……”
“打不了。”林夜说，“太大。我进去就是送死。”
那群怪物互相看看。
最前面那只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比刚才那块大，颜色更深。
它递给林夜。
林夜没接。
“给多少都不行。”他说，“送死的事我不干。”
那只怪物把石头塞回怀里。
它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烂开口了。
“那……你……教……我……们……”它说。
林夜愣了愣。
“教你们什么？”
阿烂指着自己那张烂脸。
“打……”它说，“你……打……死……我……兄……弟……你……会……打……”
林夜盯着它。
十三双眼睛，一齐盯着他。
“你们想学打架？”
那群怪物一齐点头。
林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教你们。”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本从坑里捡来的书。
“先教你们认字。”
那群怪物歪着头，看着那本书。
“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