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醒过来的时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头顶还是黑的,坑口透不进光。滴水声还在响,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数。
他动了动,浑身疼。
肩膀上的伤口结痂了,一扯又裂开,血渗出来。胸口几道抓痕肿得老高,摸上去发烫。他低头看——皮肉翻着,边缘发黑,那东西的爪子有毒。
林夜从怀里摸出那瓶疗伤药。
拔开塞子,往伤口上倒。
药水渗进肉里,滋滋冒烟。疼得他咬紧牙,额头上冒出冷汗。烟散了,伤口没那么肿了,黑色褪下去,露出红色的肉。
他把剩下的药水喝了一半,另一半留着。
站起来,活动手脚。
墙角那堆尸体还在,蛆爬来爬去。那东西的尸体也在,烂肉塌下去,像滩泥。
林夜走过去,踢了踢那东西。
没动静。死透了。
他蹲下来,继续翻。
上次只撬了爪子,没仔细搜。这东西穿着袍子,袍子里可能藏着东西。
他把袍子扯开。
烂肉粘在袍子上,一扯就掉。袍子里侧缝着一个口袋,鼓鼓囊囊的。
林夜用剑挑开口袋。
里面掉出几样东西。
一块石头,黑色的,摸着冰凉。一枚戒指,铜的,锈得厉害。一把钥匙,铁的,齿上沾着黑东西。
还有一本书。
巴掌大,皮封面,摸上去滑腻腻的。林夜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看不懂。
他把东西全塞进背包。
然后抬头看坑口。
三米高,四壁光滑,爬不上去。
他绕着坑底走了一圈,摸遍每一块砖。有些砖松动了,但撬不下来。墙角那堆尸体下面压着一块木板,他抽出来看——半米长,巴掌宽,朽得快要散架。
没用。
他靠着墙,琢磨。
外面那些东西昨晚没下来。为什么?怕他?还是不想下来?
不管为什么,它们走了。现在坑里就他一个。
他得上去。
——
林夜把墙角那堆尸体拖过来。
烂的,干的,还有几具新鲜的。他把它们摞起来,一层一层,像砌墙。
尸体软,站不稳,他用自己的身体顶着,往上摞。
摞到第三层,够到坑口一半。
他踩着尸体往上爬。
第一脚踩下去,尸体塌了。
他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抽气。
爬起来,再摞。
这次摞慢点,每层压实。用那东西的尸体打底,它壮实,撑得住。上面摞那几具新鲜的,肉还紧,不容易塌。
摞到第四层,够到坑口边缘。
他踩着尸体,慢慢站起来。
头伸出坑口。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滴水声,还有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很远,听不出方向。
他双手扒住坑沿,用力往上撑。
尸体在脚下晃。
他加快动作,一条腿搭上坑沿,翻身滚出去。
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回头看了一眼——坑口黑洞洞的,那些尸体还摞在里面。
他爬起来,摸黑往前走。
——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光。
还是那种绿色的光,幽幽的,从拐角后面透过来。
林夜放慢脚步,贴着墙,一点一点往前挪。
拐过弯,看见那光的来源。
又是一盏灯。和之前那盏一样,灯罩破了,里面燃着绿色的火焰。
灯下面蹲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背对着他,弓着腰,两只手在地上扒拉什么。穿着破袍子,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头皮上长满脓包,破了流黄水。
和昨天那东西一模一样。
林夜握紧短剑。
那东西没回头。
它只顾着扒拉地上的东西。嘴里发出声音——不是“饿”,是“咯吱咯吱”,像在嚼什么。
林夜往前迈一步。
脚下踩到一块碎砖。
咯噔一声。
那东西停住。
它慢慢转过头。
一张脸——如果那还能叫脸——正对着林夜。没有鼻子,没有嘴唇,两只眼睛嵌在烂肉里。眼睛转了两圈,盯住林夜。
林夜握紧短剑,等它扑上来。
但它没动。
它只是看着林夜,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你……”它说,“杀……我……兄弟……”
林夜愣了愣。
兄弟?
他想起昨晚坑里那东西。
“那个坑里的?”他问。
烂脸点头。
“你杀的。”它说,“你……杀了……我兄弟。”
林夜没吭声。
烂脸站起来。
比林夜高一头,两条胳膊垂到膝盖。它往前走一步,林夜往后退一步。
它停住。
“我……不打……”它说,“打……不过……”
林夜也停住。
烂脸伸出爪子,指向身后。
“那边……”它说,“有……吃的……”
林夜往它指的方向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吃的?”
烂脸咧嘴笑了。
“人……”它说,“新鲜……人……”
——
林夜跟着烂脸往下水道深处走。
那东西走得不快,一瘸一拐,左腿像是受过伤。林夜跟在它后面五步远,握着短剑,随时准备动手。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岔路。
烂脸往左拐。
林夜跟着。
又走了一刻钟,又是一条岔路。
烂脸往右拐。
林夜停住脚步。
“还有多远?”
烂脸回头看他。
“近……”它说,“很……近……”
林夜没动。
“你带我去哪?”
烂脸眨眨眼。那两只嵌在烂肉里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盯着林夜。
“吃……”它说,“给你……吃……”
林夜盯着它。
烂脸没躲。
“你兄弟死了。”林夜说,“你不报仇?”
烂脸摇头。
“打……不过……”它说,“不……打……”
林夜沉默了三秒。
“走吧。”他说。
烂脸转身,继续走。
——
又拐了两道弯,前面出现光。
不是绿色的光,是黄色的,暖的,像火光。
烂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到……了……”它说。
林夜往前走两步,探头看。
那是一条死胡同。墙根下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满脸胡子,身上穿着皮甲,皮甲上全是口子。女的年轻点,二十出头,缩在男的怀里,浑身发抖。
他们身后燃着一堆火。火不大,用的是烂木头,烟很大,呛得人睁不开眼。
男的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林夜,他愣了愣。
看见林夜身后那张烂脸,他脸色变了。
“恶魔……”他抓起身边的剑,“别过来!”
女的尖叫一声,缩得更紧。
林夜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是恶魔。”他说。
男的盯着他。
“那你后面那是什么?”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烂脸站在他身后,弓着腰,两只爪子垂着。
“它带我来这儿的。”林夜说。
男的握紧剑。
“带你来杀我们?”
“不知道。”林夜说,“它说有吃的,我就来了。”
男的和女的互看一眼。
烂脸往前迈一步。
男的举起剑。
烂脸停住。
“吃……”它指着那女的,“她……吃……”
女的尖叫。
林夜皱眉。
“什么意思?”
烂脸扭头看他。
“你……吃……”它说,“我……不……吃……”
林夜愣了愣。
“你不吃人?”
烂脸摇头。
“不吃。”它说,“兄弟……吃……我不……吃……”
它指着自己那张烂脸。
“吃……这个……”它说,“烂……成这样……”
林夜盯着它看了三秒。
“所以你带我来,是想让我吃了他们?”
烂脸点头。
“你……吃……”它说,“我……看着……”
那男的站起来,剑指着林夜。
“你敢过来试试!”
林夜没理他。
他看着烂脸。
“我不吃人。”
烂脸眨眨眼。
“不……吃?”
“不吃。”
烂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它回头。
“那……你……杀我……”它说,“像杀……兄弟……那样……”
林夜没动。
“为什么?”
烂脸指着自己的脸。
“烂……”它说,“疼……一直疼……杀……就不疼……”
林夜盯着它。
那两只嵌在烂肉里的眼睛,也在盯着他。
“你下不了手?”
烂脸点头。
“下……不了……”它说,“自己……下不了……”
林夜沉默。
身后传来那男的声音:“别信它!恶魔的话不能信!”
林夜没回头。
他看着烂脸。
烂脸也在看他。
“你叫什么?”林夜问。
烂脸愣住。
“叫……什么?”
“名字。”林夜说,“你有名字吗?”
烂脸摇头。
“没……有……”
“那我给你起一个。”
烂脸眨眨眼。
林夜想了想。
“叫‘阿烂’。”他说,“因为你脸烂。”
烂脸张开嘴。
那张没有嘴唇的嘴,咧出一个弧度。
它在笑。
“阿……烂……”它说,“我……叫……阿烂……”
林夜点头。
“阿烂,你听好。”
阿烂看着他。
“我不杀你。”林夜说,“你也别想着死。”
阿烂愣住。
“那……疼……”
“忍着。”林夜说,“活着都疼。”
阿烂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消失在黑暗里。
——
林夜回过头。
那男的还举着剑,那女的还缩在他怀里。
“它走了。”林夜说。
男的没放下剑。
“你是什么人?”
林夜想了想。
“路过的人。”
男的盯着他。
“你怎么跟恶魔说话?”
林夜没回答。
他走到火堆旁,坐下。
火烤在身上,暖。他伸出手,烤了烤。
那男的和女的盯着他,谁也没动。
“有吃的吗?”林夜问。
男的沉默了三秒,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扔给他。
林夜接住,咬了一口。
硬,酸,有股霉味。比营地那面包还难吃。
他嚼着,咽下去。
“你们怎么下来的?”
男的没说话。
女的开口了。
“追一只怪物……掉下来的……”
林夜点头。
“上去过吗?”
女的摇头。
“爬不上去……太高……”
林夜咬了口干饼。
“那等死?”
男的和女的对视一眼。
“等人救。”男的说。
林夜嚼着饼,没说话。
等救。
等谁救?
这鬼地方,怪物比人多。下来的都出不去,出去的都不下来。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站起来。
“往那边走。”他指着阿烂消失的方向,“那边有个坑,坑里有尸体。把尸体摞起来,能爬上去。”
男的愣了愣。
“真的?”
“真的。”林夜说,“我刚从那儿上来。”
男的和女的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男的回头。
“你呢?”
林夜重新坐下,靠近火堆。
“我再待会儿。”
男的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和女的消失在黑暗里。
——
林夜坐在火堆旁,烤着火。
耳边是滴水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本书。
皮封面,滑腻腻的,翻开来,里面全是歪歪扭扭的字。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一个也不认识。
他把书塞回背包,掏出那枚戒指。
铜的,锈得厉害。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底下刻着的东西。
一个符号。
像眼睛,又像太阳。
他把戒指套在手指上。
冰凉。
然后他靠着墙,闭上眼。
火在面前噼啪响。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多,很远。
他睁开眼,往黑暗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闭上眼。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夜醒过来。
火灭了。周围一片漆黑。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腿。
然后摸黑往前走。
走了一刻钟,两刻钟,不知道多久。
前面出现光。
绿色的光。
又是一盏灯。
灯下面蹲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弓着腰,穿着破袍子,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林夜握紧短剑。
那东西转过头。
一张烂脸。
两只眼睛嵌在烂肉里,盯着他。
阿烂。
“你……还……在……”它说。
林夜松开短剑。
“你也没死。”
阿烂咧嘴。
“疼……但……活着……”
林夜点头。
“那就行。”
他从它身边走过,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阿烂的声音。
“去……哪……”
林夜没回头。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