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崔斯特姆的下水道
林夜在林子里走了一夜。
没火把,没月光,全靠脚底探路。踩到软的绕开,踩到硬的才敢落脚。树枝划在脸上,生疼,他抬手拨开,继续走。
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嚎叫。听不出是狼还是别的什么。林夜停下来听听方向,往反方向绕。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一条土路上。
路不宽,两边的草长到膝盖。路上有车辙印,有马蹄印,还有一滩干掉的血。血旁边扔着半截断矛,矛头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
林夜蹲下看了看。
血迹是朝前的。拖了十几米,拐进草丛里,断了。
他没往草丛里看,站起来继续走。
——
太阳升到半空,林夜看见一座城。
不,是一座城的废墟。
城墙塌了大半,剩下的部分爬满藤蔓。城门歪着,一扇倒在地上,另一扇挂在铰链上,风吹过吱呀吱呀响。门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夜站在城门口,抬头看。
门洞上方刻着字。风吹日晒,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字母。
崔斯特姆。
暗黑破坏神第一代的发生地。迪卡·凯恩的故乡。被恶魔屠过三次的鬼城。
林夜往里走。
脚下全是碎石和瓦砾。两边的房子塌的塌,倒的倒,偶尔有面墙还立着,墙上爬满青苔。街上安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
走了大概两百步,眼前出现一座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口井。井沿上坐着个骷髅,穿着生锈的铠甲,手里握着把断剑,脑袋歪着,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林夜。
林夜绕开它,往广场另一边走。
井里突然传来声音。
咕噜咕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冒泡。
林夜停住脚步。
咕噜声越来越大,变成哗啦哗啦的水声。一只手从井里伸出来,扒住井沿。
灰白色的手,皮肤泡得发胀,指甲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黑红的肉。
接着是第二只手。
两只手撑着井沿,一颗脑袋冒出来。脸上没皮,肉露在外面,眼珠子挂在一根筋上晃悠。
那东西看见林夜,张开嘴。
水从嘴里涌出来,混着黑色的东西,流了一地。
林夜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那东西爬出井口,摔在地上。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越来越近。
林夜冲进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都是倒塌的房屋。他跑过一堆碎石,跳过一具尸体,拐进另一条巷子。
爬行声还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四肢着地,像蜥蜴一样爬。速度不快,但一直跟着,怎么也甩不掉。
林夜跑出巷子,眼前又是一条街。
街中央躺着一具尸体。刚死不久,血还是红的,胸口开了个大洞。旁边扔着一把短剑,剑上沾着血。
林夜冲过去,捡起短剑。
身后那东西已经追到三米外。
林夜转身,握紧剑。
那东西停下来。
它趴在地上,脑袋扭成一百八十度,两只眼珠子一上一下盯着林夜。嘴咧开,露出满口黑牙,牙缝里塞着碎肉。
林夜盯着它,一步步往后退。
那东西往前爬一步。
林夜又退一步。
那东西又爬一步。
林夜的脚后跟碰到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下水道井盖,铁铸的,生满锈,边缘松动着。
那东西扑上来。
林夜侧身躲开,一脚踹在井盖上。
井盖翻了个个儿,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
那东西扑空,转身又扑。
林夜往后一跳,脚踩空,整个人掉进洞里。
耳边呼呼的风声。
眼前一片黑。
然后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
林夜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喘气。
水冰凉,没过大腿。脚底下踩着软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淤泥还是别的什么。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东西趴在井口往下看,两只眼珠子在黑暗中发光。
林夜盯着它。
它也盯着林夜。
对视了三秒,那东西缩回头。井口的光亮消失,只剩下漆黑一片。
林夜松了口气。
然后他反应过来——这不是井,是下水道。
脚下踩的是污水。鼻子里闻的是臭味。耳边传来的是滴水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
他摸黑往前走。
水在脚边流动,冰凉刺骨。头顶是拱形的砖顶,砖缝里长着白色的霉,摸上去滑腻腻的。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探,走了大概二三十步,眼前出现一点光。
不是日光。是绿色的光,幽幽的,从拐角后面透过来。
林夜放慢脚步,贴着墙,一点一点往前挪。
拐过弯,他看见那光的来源。
墙上挂着一盏灯。灯罩破了,里面燃着绿色的火焰,火苗一跳一跳,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灯下面蹲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东西背对着林夜,弓着腰,两只手在地上扒拉什么。穿着破烂的袍子,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头皮上长满脓包。脓包破了,流着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林夜屏住呼吸。
那东西突然停住动作。
它慢慢转过头。
一张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正对着林夜。没有鼻子,没有嘴唇,只有两只眼睛嵌在烂肉里。眼睛转了两圈,盯住林夜站的方向。
林夜握紧短剑。
那东西站起来。
比林夜矮一头,但壮实得多。两条胳膊垂到膝盖,手指甲长得像爪子,乌黑发亮。它张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塞着肉丝。
“饿……”它发出声音,“饿……”
林夜往后退一步。
那东西往前走一步。
“饿……吃……”
林夜退到墙边,没路了。
那东西扑上来。
林夜侧身躲开,短剑捅进它肚子。
剑刺进去,像是刺进一滩烂泥。那东西低头看看肚子,又抬头看看林夜,咧嘴笑了。
“不疼……”它说,“不疼……”
它抓住剑身,往外拔。
剑从它肚子里抽出来,带出一股黑水。黑水溅到林夜手上,滋滋冒烟,皮肤烧出几个红点。
林夜扔下剑,转身就跑。
那东西在后面追。
脚步声扑通扑通,越来越近。
林夜跑过那盏绿灯,跑进更深的黑暗。脚下踩到什么软东西,差点摔倒。他扶住墙,稳住身体,继续跑。
前面出现岔路。
左边,右边,都是黑漆漆的。
他往右跑。
跑了二十几步,前面又出现岔路。
三条。
他往中间跑。
跑了十几步,脚下一空。
林夜整个人往前栽,摔进一个坑里。
——
坑不深,三米左右。摔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撑着手爬起来,抬头看——坑口离头顶三米多,四壁光滑,爬不上去。
脚步声停在坑口。
那张烂脸探出来,往下看。
“饿……”它说,“跑……不掉……”
林夜没理它。
他低头看坑底。
坑不大,三四平米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躺着几具尸体。有的烂成骨头,有的还没烂完,身上爬着白色的蛆。
墙角堆着东西。
林夜走过去,蹲下看。
一堆杂物。破布,烂皮,生锈的刀,缺口的剑,还有几个瓶瓶罐罐。他拿起一个瓶子晃了晃,里面有水声。
拔开塞子,闻了闻。
药水。红色,有血腥味。
疗伤药。
他把瓶子塞进怀里,继续翻。
一把短剑,刃口有豁,但比刚才那把强。他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合适。
一个背包,破了个洞,但还能用。他把背包抖了抖,里面掉出几块干粮,硬得像石头。
他把干粮也塞进怀里。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夜抬头。
那张烂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从坑口伸下来,在黑暗中摸索。
接着是第二只。
两只手扒住坑沿,一颗脑袋探进来。还是那张脸,但表情变了,从饿变成兴奋。
“吃……”它说,“都……吃……”
它松开手,跳下来。
扑通一声,落在林夜面前两米处。
它站起来,比林夜高一个头。两条胳膊张开,露出胸口——烂肉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骨头。骨头是黑的,上面爬着蛆。
林夜握紧短剑。
“你吃过多少?”他问。
那东西愣了愣。
“吃……多少……”
“这些尸体。”林夜朝墙角努努嘴,“都是你吃的?”
那东西低头看那些尸体,又抬头看林夜。
“吃……”它说,“都吃……”
林夜点头。
“那就好办了。”
他举起短剑。
那东西扑上来。
林夜没躲。
剑捅进那东西胸口,捅穿烂肉,捅在骨头上。咔嚓一声,剑卡住了。
那东西低头看胸口的剑,伸出爪子,抓住林夜的肩膀。
爪子刺进肉里,疼得林夜一抖。
那东西凑近他的脸,张开嘴。
“疼吗?”它问。
林夜盯着它的眼睛。
“疼。”他说。
然后松开剑柄,双手抱住那东西的脑袋,大拇指捅进它眼眶。
那东西惨叫一声,松开爪子,往后倒。
林夜跟着扑上去,骑在它身上,大拇指继续往里捅。眼珠子爆开,黑水溅了满脸,眼睛烫得生疼。
那东西四肢乱挥,抓在林夜身上,一道道血痕。
林夜不松手。
他咬着牙,把大拇指往里捅,捅到尽头,碰到硬的东西——颅骨。他扣住颅骨边缘,往外掰。
咔嚓。
骨头裂开一道缝。
那东西的挣扎慢下来。
林夜继续掰。
咔嚓,咔嚓。
裂缝越来越大。
那东西的手垂下去。
林夜最后用一把力。
整个颅骨被他掰成两半,脑浆流出来,混着黑水,淌了一地。
那东西不动了。
林夜从它身上爬起来,大口喘气。
浑身是伤,浑身是血——自己的,那东西的,分不清。肩膀上的爪痕深可见骨,胸口几道血槽,胳膊上全是抓伤。
他低头看那东西的尸体。
烂肉还在蠕动,但已经没气了。
他蹲下来,翻看。
尸体很烂,没什么能用的。但那双爪子不错——硬,黑,尖。他用剑撬下来,塞进背包。
然后站起来,看坑口。
三米高,四壁光滑,爬不上去。
墙角那些尸体,都烂了,没法用。
他坐在地上,靠着墙,喘气。
头顶传来声音。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扑通扑通,越来越近。
林夜抬头。
坑口出现几颗脑袋。
不是一张脸,是好几张。有的烂,有的没烂,有的只有骷髅。它们挤在坑口,往下看。
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绿的,黄的,红的,像一群萤火虫。
林夜握紧短剑。
那些东西没动。
它们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最前面那颗脑袋缩回去。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林夜等了三分钟。
没动静。
他松口气,靠着墙,闭上眼。
耳边是滴水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