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踩着枯草往前走。
脚下咯吱咯吱响。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腐臭味,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糊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科斯跟在五步外,短剑已经出鞘。四个新兵挤成一团,左顾右盼,握武器的手都在抖。
走了大概五十步。
左边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夜停住。
马科斯也停住。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里爬。草浪朝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准备战斗。”马科斯压低声音。
新兵们举起武器。
林夜没动。
他盯着那条通道。通道尽头,一双眼睛亮起来。
绿色的,泛着幽光,在黑暗中上下浮动。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沉沦魔!”一个新兵喊起来。
话音未落,草丛炸开。
七八只绿色的小个子冲出来,挥舞着破刀,嗷嗷叫着扑向人群。冲在最前面那只比其他都壮,脸上有道疤,嘴里缺了两颗牙。
林夜眯起眼。
疤脸。认识。
昨天被他掐死的那只。
现在活过来了,脖子上还留着道淤青的印子,正张着嘴朝他冲过来,眼睛里全是恨意。
“妈的。”林夜侧身躲开一刀,反手抽出短剑。
疤脸一刀砍空,扭头又扑上来。另外几只沉沦魔绕过林夜,扑向后面的新兵。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疤脸的刀砍向林夜脖子。
林夜举剑架住。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疤脸力气不小,压得林夜手臂发麻。它凑近林夜的脸,张开嘴,露出那两颗缺了的牙。
“嘎嘎嘎!”它朝林夜吼。
林夜听懂了一个词:死。
“行。”他手上加力,推开疤脸的刀,“那就再死一次。”
短剑刺出去。
疤脸躲开,反手一刀砍在林夜肩膀上。
刀砍进肉里,卡在骨头上。剧痛从肩膀炸开,林夜闷哼一声,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片黑红。
疤脸咧嘴笑了。
它拔出刀,又要砍。
林夜没躲。
他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
刀停在半空。
疤脸低头,看着从胸口冒出来的剑尖。
马科斯站在它身后,握着剑柄,脸色冷得像铁。剑从疤脸后背刺进去,前胸穿出来,带出一股绿色的血。
疤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马科斯一脚踹开它,拔出剑。
疤脸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林夜盯着那具尸体,心里骂了一句。
就差一秒。
“发什么愣?”马科斯朝他吼,“包扎伤口!”
林夜低头看肩膀。血还在往外冒,肉翻出来,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撕下一截衣服,按住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旁边,新兵们已经解决了剩下的沉沦魔。四只躺在地上,两只跑了。一个新兵捂着胳膊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另一个躺在地上不动,胸口开了个大口子,血已经流干了。
马科斯走过去,蹲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死了。”他站起来,看向林夜,“你们三个,还能走吗?”
林夜点头。
另外两个新兵也点头。
“走。”马科斯朝林子深处扬扬下巴,“还没到地方。”
——
又走了两里地。
林夜肩膀上的血止住了,但每走一步都疼。他把那截布条又勒紧一圈,咬着牙跟在队伍最后。
林子越来越密。树高起来,枝叶遮住天,光线暗得像傍晚。地上枯叶堆得老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马科斯突然停住。
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林夜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沉沦魔的叫声,也不是野兽的嘶吼。是人的声音——哭声。
女人的哭声。
马科斯皱起眉,握紧剑,循着声音走过去。
穿过一片矮树丛,眼前出现一小块空地。
空地上蹲着个女人。穿着破烂的裙子,披头散发,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伤心。旁边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胸口都开了洞,血已经凝成黑色。
马科斯没动。
他盯着那女人看了三秒,然后扭头看向林夜。
“你怎么看?”
林夜也盯着那女人。
哭声很真。肩膀抖的幅度,抽噎的频率,都像是真哭。但那两具尸体死得太整齐——胸口一个洞,不多不少,像是用什么工具捅出来的,不像被怪物咬的。
“太干净了。”林夜说。
马科斯点头。
“你们三个,后退。”他抽出剑,往前走。
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一张脸惨白,眼眶红肿,泪水糊了满脸。她看见马科斯,愣了愣,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救、救救我……”她伸出手,“它们杀了我的父母……求求你……”
马科斯站住。
他离女人还有五步远。这个距离,够他看清女人的脸——还有她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
“动手。”马科斯说。
话音刚落,女人从地上弹起来。
速度快得吓人。前一秒还蹲着哭,后一秒已经扑到马科斯面前,指甲暴长半寸,乌黑发亮,直插他眼睛。
马科斯侧身,剑横过来。
指甲划过剑身,刺啦一声,火星四溅。
女人落在地上,四肢着地,抬起头。脸上的皮肉开始脱落,露出底下黑红色的东西——没有毛,没有皮,只有一层黏糊糊的液体裹着骨头架子。
“堕落者。”一个新兵喊起来。
林夜盯着那东西。
不是堕落罗格。堕落罗格还保留着人形,这东西已经完全不是人了——四条腿,两只手,脑袋拧成一百八十度,嘴巴咧到耳根,满嘴獠牙。
“女妖。”马科斯说,“别让它碰你,有毒。”
女妖盯着马科斯,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然后扑向林夜。
林夜没躲。
他肩膀上还疼着,血还在渗。跑不掉,躲不开,不如不躲。
女妖的爪子插进他胸口。
冰凉,刺骨的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血管里,顺着血液往四肢蔓延。林夜低头,看见胸口冒出五个血洞,黑色的血往外涌。
女妖凑近他的脸,张开嘴。
腥臭味扑面而来。那张嘴里全是倒刺,一层一层,像绞肉机。
“香……”女妖吐出人话,“好香……”
林夜盯着它的眼睛。
眼睛也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颗玻璃球。
“香你妈。”他说。
然后举起短剑,捅进女妖的肚子。
女妖尖叫一声,松开爪子,往后跳开。它低头看肚子,剑还插在上面,绿色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林夜单膝跪地,捂着胸口。
血从指缝往外冒,他感觉力气在流失,视线开始模糊。
马科斯冲上来,一剑砍向女妖。
女妖躲开,扑向那两个新兵。新兵尖叫着逃跑,一个跑得慢,被女妖扑倒。惨叫声响了三秒,戛然而止。
林夜撑不住了。
他往后一倒,躺在枯叶上。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枝叶缝隙里透出几缕光。耳边是打斗声、惨叫声、马科斯的怒吼。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眼前一黑。
——
再次睁眼。
林夜躺在一堆枯叶上。
他低头看——人类的身体,穿着皮甲,胸口完好,没有洞。再往旁边看,一具尸体躺在三米外,胸口开了五个洞,血已经流干了。
那是他自己的尸体。
不,是上一具身体的尸体。
林夜爬起来。
肩膀不疼了,胸口不疼了,浑身是劲。他活动活动手脚,低头检查装备——短剑没了,背包没了,三瓶红色药水也没了。
全留在那具尸体上了。
“操。”他骂了一句。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林夜抬头。
马科斯还活着,正和女妖缠斗。两个新兵躺在地上,一个胸口开了洞,一个脑袋没了。女妖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绿色的血糊了满身,但动作一点没慢。
马科斯左臂上挂着彩,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咬着牙,一剑一剑往前刺,每一剑都被女妖躲开。
“喂。”林夜喊了一声。
女妖回头。
马科斯也回头。
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林夜。
“你他妈……”马科斯愣了,“你刚才不是死了吗?”
林夜没理他。
他看着女妖。
女妖也看着他。
“咱们谈谈?”林夜说。
女妖张开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它放开马科斯,朝林夜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扑上来。
林夜侧身躲开。
女妖扑空,落地,转身又扑。
林夜又躲。
他绕着空地跑,女妖在后面追。速度比他快,爪子和嘴都比他长,但脑子不好使——只会直线扑,不会拐弯。
马科斯站在旁边看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愣着!”林夜朝他喊,“砍它!”
马科斯回过神来,提着剑冲上去。
女妖回头对付马科斯。林夜停下喘气,低头看地上——那具尸体的短剑还在,就插在女妖肚子上,还没拔出来。
他走过去。
女妖正和马科斯打,没注意身后。
林夜伸手,握住剑柄。
往外一拔。
女妖惨叫一声,扭头朝他挥爪。爪子划过他胸口,划出四道血痕,深可见骨。林夜往后退两步,低头看——血往外涌,肉往外翻,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手里握着那把剑。
女妖的肚子开了个大口子,肠子往外流,拖在地上,沾满枯叶和泥。
马科斯冲上来,一剑砍在女妖脖子上。
女妖的头歪到一边,连着层皮,挂在那儿晃悠。
它还不倒。四肢乱挥,爪子乱抓,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马科斯又补一剑。
头飞起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身体晃了晃,终于倒下。
——
林夜一屁股坐在地上。
胸口四道爪痕,血还在流。他把手按上去,疼得倒吸凉气。
马科斯走过来,蹲下,掏出瓶红色药水,倒在他伤口上。
伤口冒出白烟,滋滋作响。林夜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死不了。”马科斯站起来,“皮外伤。”
林夜低头看——伤口在愈合,肉在长,血止住了。
“那东西呢?”他问。
马科斯朝女妖的尸体努努嘴。
林夜站起来,走过去。
女妖躺在地上,头在一边,身体在另一边。绿色的血流了一地,混着黑色的肠子,发出刺鼻的臭味。
林夜蹲下,翻看它的尸体。
爪子,硬的,黑的,能当武器。
牙齿,尖的,密的,能当暗器。
皮,韧的,厚的,能做护甲。
“好东西。”他嘀咕。
马科斯走过来。
“你刚才怎么回事?”他盯着林夜,“我亲眼看见你死的。胸口五个洞,血都流干了。现在又活蹦乱跳的。”
林夜没抬头。
“你看错了。”他说。
马科斯沉默了三秒。
“我没看错。”
林夜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马科斯的手按上剑柄。
林夜站起来。
他浑身是血——自己的,女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胸口的伤口还在愈合,肉芽在长,痒得难受。
“帮你砍死那东西的人。”他说。
马科斯盯着他。
林夜没躲。
对视持续了五秒。
马科斯松开剑柄。
“走吧。”他转身,“回去跟格瑞斯说,你死了。”
林夜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马科斯头也不回,“我不想再看见你。你他妈不是人,但也不像恶魔。我不杀你,但也不想跟你混一块儿。”
他顿了顿。
“自己滚吧。”
林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腐臭味。天快黑了,暗红色变成深紫色,林子里开始传来怪物的嘶吼声。
林夜低头看女妖的尸体。
又看看自己这具身体——新换的,完整,健康,就是有点饿。
他蹲下来,继续翻看女妖的尸体。
爪子,掰下来,塞进怀里。
牙齿,拔下来,用布包好。
皮,剥不下来,算了。
弄完这些,他站起来,朝营地的反方向走。
身后,女妖的尸体躺在血泊里。
远处,传来第一声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