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没去教堂。
他朝反方向走,往罗格营地那边摸。
新手玩家的尸体还热乎着。皮甲、短剑、背包,这些东西现在归他了。他蹲下来搜身,从尸体腰带上摸出三瓶红色药水,两枚银币,一块干硬的面包。
他把面包塞进嘴里。
硬,酸,带着股霉味。林夜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传来久违的饱胀感——穿越过来一整天,头一回吃东西。
吃完,他站起来,朝营地方向望。
营地里灯火通明。篝火烧得正旺,人影憧憧。隐约能听见说话声、笑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那是人类的地盘,玩家的聚集地,暗黑世界里少数几个安全区。
林夜低头看自己。
人类的身体。穿着皮甲,挂着短剑。脸上没疤,手上没毛,站直了跟正常人一样。
他想了想,迈步往营地走。
——
营地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女的,穿着锁子甲,握着长矛,腰板挺得笔直。看见林夜走过来,其中一人抬起手:“站住,出示身份牌。”
林夜愣住。
身份牌?
他脑子里飞快转起来。新手玩家应该有这玩意儿,但尸体上没找到。可能是掉在路上了,也可能是那女人收尸的时候拿走了。
守卫盯着他,眼神逐渐变冷。
“身份牌。”她又说了一遍,手按上剑柄。
林夜往后退半步。
另一名守卫已经绕到他侧面,封住退路。两个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我……”林夜张了张嘴,“丢了。”
“丢了?”守卫挑眉,“出营地执行任务,把身份牌丢了?”
“遇上沉沦魔,跑的时候掉的。”
守卫盯着他看了三秒。
“叫什么名字?”
“林……”林夜卡壳。这身体的原主人叫什么?他翻遍脑子,没找到任何记忆。
守卫的手已经握住剑柄。
“杰克。”林夜随便编了一个。
守卫没动。
“职业?”
“战士。”
“等级?”
“一……”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让他进来。”
林夜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身后。穿着灰袍,须发花白,手里拄着根木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像鹰。
卡恩。
不对,是迪卡·凯恩。崔斯特姆的最后一位赫拉迪姆贤者,暗黑破坏神系列里贯穿三代剧情的灵魂人物。
林夜的瞳孔缩了缩。
“这孩子我看着眼熟。”凯恩朝守卫摆摆手,“是营地里的,前两天刚来的新兵。让他进来吧。”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收起武器。
林夜低头走进营地。
凯恩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快不慢,拐杖一下一下敲在地上。路过几顶帐篷,穿过几堆篝火,一直走到营地最深处一顶破旧的帐篷前。
“坐。”凯恩掀开门帘。
林夜钻进去。
帐篷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满书和卷轴,烛火摇摇晃晃,把凯恩的影子投在帆布上,拉得老长。
凯恩坐到椅子上,盯着林夜。
林夜站着没动。
“你不是营地的人。”凯恩开口。
林夜没吭声。
“身份牌没有,名字对不上,脸也生。”凯恩往后靠了靠,“这三天营地没进过新兵。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林夜沉默。
他在想要不要跑。凯恩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帐篷外面守卫多,但冲出去也不是没机会。
“别紧张。”凯恩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开,“我对来历不感兴趣。这年头,罗格营地来来往往的人多了,有从鲁高因逃难来的,有从东边沙漠跑过来的,还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顿住,抬眼看了看林夜。
“你知道地狱里爬出来的是什么吗?”
林夜摇头。
“恶魔。”凯恩把书合上,“但它们变成人形,混进营地,想从内部搞破坏。这种事发生过三次。三次,死了十七个人,才把那些杂种清理干净。”
林夜的手指动了动。
“所以营地对生面孔查得严。”凯恩站起来,走到林夜跟前,上下打量他,“但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身上没有恶魔的气息。”凯恩凑近闻了闻,“也没有人类的血腥味。你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从外面来的。”
林夜没说话。
凯恩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
“我不问你从哪来。”他摆摆手,“这世道,活着不容易。能走到营地的,都是命硬的。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明天去找铁匠格瑞斯wald,他缺人手,管吃管住。”
林夜愣住。
就这么简单?
凯恩已经低下头看书,不再看他。
林夜站了三秒,转身掀开门帘。
“对了。”凯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那个身份牌,明天去格瑞斯那儿领新的。就说我让的。”
林夜顿了顿,没回头,钻出帐篷。
——
第二天一早,林夜找到铁匠铺。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帐篷。门口支着炉子,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人耳朵疼。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站在炉前,抡着锤子砸一块烧红的铁。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格瑞斯?”林夜喊了一声。
壮汉没停手。
“格瑞斯!”林夜又喊了一声。
壮汉砸完最后一锤,把铁块扔进水桶里。刺啦一声,白烟升腾。
“谁?”他转过身,用毛巾擦脸。
“凯恩让我来的。”林夜往前走两步,“他说你这缺人手。”
格瑞斯上下打量他。
“人类?”
“……是。”
“打过铁吗?”
“没有。”
“杀过恶魔吗?”
“……杀过。”
格瑞斯眼睛亮了亮。
“杀过几只?”
林夜想了想。昨天被堕落罗格射死那次,算不算自杀?被玩家砍死那次,算不算他杀?
“两只。”他说。
格瑞斯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行,留下。”他指了指炉子旁边一堆木柴,“把那些劈了。劈完吃饭。”
林夜看看那堆木柴——堆得比人还高,全是手臂粗的硬木。
又看看格瑞斯递过来的斧头——刃口卷了,手柄开裂,拿在手里直晃悠。
他没吭声,接过斧头,走到木柴堆前。
劈。
第一斧下去,木柴裂开一半。
第二斧下去,斧头卡在木头里。
林夜拔了半天没拔出来。
格瑞斯在旁边看着,噗嗤一声笑了。
“新兵蛋子。”他走过来,一脚踩住木头,单手把斧头拔出来,扔给林夜,“用力,别收着。木头又不咬人。”
林夜接过斧头,继续劈。
劈到第十根,手酸了。
劈到第二十根,胳膊抬不起来。
劈到第三十根,眼前发黑。
格瑞斯坐在旁边啃着面包看他,时不时指点两句。
“腰用力,别光靠胳膊。”
“腿站稳了。”
“斧头举高点,砍下去才有劲。”
林夜咬着牙,一根一根劈。
劈完那堆木柴,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他扔下斧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格瑞斯走过来,扔给他一块面包,一碗水。
“下午还有。”他说。
林夜咬了口面包,含糊不清地问:“还有?”
“铁矿石要搬,炭要烧,武器要磨。”格瑞斯掰着手指头数,“你要干的活儿多着呢。”
林夜没说话。
他低着头啃面包,脑子里转着别的念头。
这地方,守卫多,玩家多,NPC多。混在人群里,安全,稳定,能打听到消息。
但变不了强。
劈柴、搬石头、磨刀——干这些活儿,死不了。
死不了,就换不了身体。
换不了身体,就永远是个劈柴的。
“想什么呢?”格瑞斯踢了他一脚。
“没什么。”林夜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下午的活,在哪干?”
——
傍晚。
林夜躺在帐篷里,浑身酸疼。
手指磨出三个血泡。胳膊肿了一圈。腰像是被人拿棍子敲过,翻个身都疼。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睡了?”格瑞斯的声音。
“……快了。”
格瑞斯掀开门帘,钻进来。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扔到林夜身边。
“给你的。”
林夜打开。半只烧鸡,还冒着热气。
“明天有个活儿。”格瑞斯坐到地上,“营地外面有片林子,最近闹沉沦魔。巡逻队今天伤了两个人,明天要补充人手。我报了你的名。”
林夜抬头看他。
“你不是杀过两只恶魔吗?”格瑞斯咧嘴笑,“明天再去杀两只,让我见识见识。”
林夜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他把烧鸡塞进嘴里,大口嚼。
格瑞斯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
“小子。”他没回头,“营地外面,跟营地里面不一样。外面那些东西,砍你的时候不会手软。”
他顿了顿。
“明天活着回来。”
门帘落下。
林夜嚼着鸡肉,盯着帐篷顶。
活着?
活着容易。
他想要的是死。
——
第二天一早,林夜跟着巡逻队出营地。
五个人。队长是个叫马科斯的老兵,四十来岁,左脸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剩下四个,加上林夜,都是新兵蛋子。
马科斯走在最前面,腰里别着把短剑,背上挂着盾。他走得快,步子大,一路上一句话不说。
新兵们跟在后面,紧张地东张西望。
林夜走在最后。
出了营地,往东走三里,就是那片林子。
树不高,稀稀拉拉,地上长满枯草。风一吹,草浪翻涌,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爬。
马科斯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新兵们齐刷刷停住。
“前面就是。”马科斯压低声音,“沉沦魔喜欢躲在草丛里,一窝七八只,有法师带队。遇上了,别慌,背靠背围成圈,先砍法师。”
新兵们点头。
马科斯看了林夜一眼。
“你,走前面。”
林夜愣了愣。
“你昨天不是说杀过两只吗?”马科斯朝林子扬了扬下巴,“走前面,带路。”
其他四个新兵齐刷刷看向林夜。
林夜沉默了两秒。
然后迈步,走进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