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连跟在安德鲁身后,朝着通往花园的小路走去。当他走近那位黑发少女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与其他孩子截然不同,穿着一件洁白的吊带上衣,搭配一条深棕色的束腰宽腰带。她的短裙与腰带颜色相接近,看起来十分协调。与周围孩子们相比,她的衣服不仅干净整洁,而且合身得体。
当伊连与少女擦肩而过时,她抬起头,投来一瞥。这短暂的对视让伊连惊讶地不自觉放慢了步伐。少女的黑色碎刘海下,露出一只蓝色的右眼,这并不罕见;然而,她的左眼却拥有一个白色的瞳孔,这让伊连走过去后也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哪怕对方已经低下头重新分发葡萄。
伊连加快脚步追上安德鲁,“那个女孩子你认识吗?”
安德鲁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摇了摇头:“不太熟悉。不过我知道她叫诺瓦,是露娜塔最喜欢的学生之一。”
“难怪,”伊连说,“她的穿着和其他人不一样。”
安德鲁轻声笑了笑:“是的,因为她有魔法,而刚才周围的孩子们都是没有魔法的。”
伊连正想追问为什么在孤儿院有魔法的人都似乎更受重视,但此时他们已经接近庄园主楼。前方有几位步履匆匆的修女正映入眼帘,他们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不得不说艾尔蒙特庄园前的花园很容易让人印象深刻。伊连抬眼看去,整个花园显得简约而有序。尽管没有鲜花的点缀,却依旧呈现出独特的美感。大片的低矮灌木和常绿植被整齐地修剪成几何形状,排列在两旁。
随着他们接近主楼,小路两旁出现了众多树雕艺术作品,它们塑造着伊连无法辨认的各种人物形象。每一座树雕都以其独特的造型和精湛的工艺,迎接着每一位到达这里的来访者。
真是太漂亮了。”伊连不禁赞叹道。
“这些树雕不仅是上一任圣女的杰作,还是她留给艾尔蒙特庄园的精神遗产。”安德鲁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敬仰。“她是一位出色的神使,更是露娜塔的导师。”
此时在伊连心中又充满了对上任圣女去向的好奇,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艾尔蒙特庄园主楼的壮观景象上时,所有问题都被暂时搁置了。主楼正以其深灰色的石砖外墙和岁月的印记,展现出一种古老而庄严的美感。
拱形的入口由精细雕刻的木制大门守护,门上的太阳图案彰显着余晖教的信仰。楼顶的对称塔楼装饰着宽阔的彩绘玻璃窗,伊连可以想象,当清晨的阳光透过这些窗户,室内将充满斑斓的光影。主楼的窗户虽小巧,但排列紧密,部分还装有铁制护栏。
正门口,一位头戴黑纱的女人独自站立着,与之前见到的修女们不同,她身着一袭黑色的长袍,而非白色。尽管如此,袍上依旧绣有金色丝线的太阳图案。这让伊连感到诧异,太阳已经西沉,此时的面纱似乎已无遮挡阳光的必要。
“露娜塔圣女,这位就是伊连。”安德鲁高兴的呼唤对方的名字,然而,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反而步履匆匆的走下台阶,快步朝伊连走来。
伊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那黑色的面纱如同深邃的黑洞,吞噬了一切,让他无法透过那层密不透光的丝线窥见面纱后的面容。露娜塔似乎察觉到了伊连的紧张,她在几步之外停下了脚步,然后缓缓地抬起手,将那片"黑暗"轻轻掀起。
随着面纱逐渐升高,伊连的心跳也随之加速,他害怕看到那面纱后长着一张青色怪物的脸,或者是一张狰狞的脸上长着另一张小脸。然而处于伊连意料的是,当面纱被完全掀开,露出的竟是一张小巧精致的鹅蛋脸,微微翘起的鼻尖和一张大小恰到好处的嘴巴。
当伊连的目光逐渐上移,他终于理解了为何露娜塔这位面容精致如瓷娃娃的圣女,会选择用面纱遮掩自己的面容。露娜塔的头发、眉毛,以及每一根睫毛,在周围闪烁的火光映照下,都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白色,那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所有的生命色彩都被抽离。
她的肌肤也是一片无血色的白,苍白得几乎透明,没有任何红润的迹象。更令人震惊的是,露娜塔的瞳孔是一种几乎消散的淡粉色,这样强烈色彩的对比,让她的美丽显得是如此脆弱。
“没有吓到你吧?”露娜塔轻声说道:“我生来就带着这种罕见的病症。阳光对我而言是危险的,它会给我的皮肤带来严重的灼伤。因为许多孩子对我的外貌感到害怕,所以我无论何时都会遮上面纱。”
说着,她在伊连面前展开了她的双手,手上戴着一双黑纱的手套,上面同样用金线绣着太阳的图案。
伊连有些糊涂了,他曾听闻露娜塔拥有整个瓦洛里亚最强大的治愈魔法,然而眼前这位圣女似乎对自己的病症无能为力。
“你不是有治愈能力吗?为什么不尝试治愈自己的病呢?”
露娜塔笑着回答说:“我的魔法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它并不能治愈天生的疾病和缺陷,即使我能恢复受伤的部分,它们也无法恢复到完全正常的状态。而且,即便是治疗由魔法造成的伤害,想要完全恢复也需要付出我巨大的能量。”
说完,她轻轻放下面纱,继续说道,“当你经过广场时,你有没有见到一个正在分发葡萄的女孩。她从出生起左眼就是看不见的。所以就算你强行移除了她的左眼,即便我能使用魔法让眼睛再生,它依然无法恢复它应有的视力。”
伊连感到有些失望,他原本对魔法抱有无限的憧憬,认为它能够解决一切问题,但现在他意识到即使是最强大的魔法也会有其局限性。不过伊连在心中暗想,哪怕是拥有只能治愈轻微伤痛的魔法,也比他这种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要好得多。
伊连思索了一下又问道:“好吧,关于魔法,有没有人是过了13岁才觉醒魔法能力的?”
然而露娜塔在听到伊连的问题后,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难道你现在还没有任何魔法能力?”她的目光又转向安德鲁,后者正急切地示意伊连不要再说下去。
虽然伊连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看安德鲁的表现,他似乎不应该说这个事情。
可话说出口就没办法收回了,于是伊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是的,我还没有。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有些人会觉醒得比较晚。”
露娜塔沉默了,她静静地站着,透过面纱紧紧盯着伊连。过了好一会儿,露娜塔才缓缓开口:“我想是有的。尽管人们普遍认为魔法能力越强,觉醒得越早,但我自己也是在七岁时才完全觉醒。而且,关于最晚觉醒魔法的年龄,现在也并没有确切的统计数据。”
这让伊连彻底松了口气,看来他还有机会。但当伊连想再关于魔法问题继续谈论下去时…这也许是伊连的错觉,但他感觉到露娜塔一改刚开始那热情的态度。
对方在打断他后又说道:“我非常高兴你对魔法这个话题感兴趣,但现在的时间已经很晚了,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情还想和你父亲先谈一下。你为什么不自己先在周围先转一转呢?”
伊连对庄园的环境尚不熟悉,在看着安德鲁随露娜塔步入主楼,像一个知错的孩子般缩着脖子,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于是,他决定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走,以此来消磨时间。
但伊连很快意识到自己高估了自己的胆量。当他独自一人踏上小路,那些在有安德鲁的陪伴下还显得独特而优雅的树雕,在昏黄的路灯映照下居然变得阴森可怖起来。它们的影子在夜色中扭曲,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阴暗鬼怪,似乎随时准备向他扑来。
若不是看到那些树根依旧坚固地扎根于泥土之中,伊连几乎要以为自己会被这些仿佛有了生命的树雕所生吞活剥了。
就这样,伊连的心跳快速跳动着,促使他加快了步伐,想要尽快穿过这段小路。他在心底努力提醒自己,这些都只是树,一些被雕刻过的树。伊连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心绪,不知不觉中,他靠近了之前经过的那个小广场。
说实话,伊连并不擅长和女孩子打交道,在他的生活中,除了家人,他最熟悉的女性可能就是艾拉菲尼和她的母亲了。但当他在广场上再次看到诺瓦的身影,他是第一次如此高兴看到一个女生。
此时的广场上,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已经稀稀落落,不再像之前那样热闹。诺瓦似乎已经完成了分发葡萄的任务,她现在正坐在一张长椅上,手中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碗。她的注意力似乎被那些仍在广场上奔跑玩耍的孩子们吸引,静静地看着他们。
伊连现在急切地想要和一个活人说说话,于是快步朝诺瓦走去。然而在急于接近诺瓦的同时,他没有注意到前方的障碍,结果意外地撞上了一个人。
这次意外的碰撞突如其来,让伊连措手不及地失去了平衡。他发出一声惊叫,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在一阵晕眩和疼痛中,伊连努力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这时他才注意到,面前同样倒在地上的,是一个白发的男生,年龄似乎与他相仿。男生周围散落着许多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喂,你怎么回事!”男生显然十分恼火,他的声音中带着怒气,“你走路不看路吗?”
伊连感到脸上一阵热辣,血液直冲脑门,让他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他连忙一边连声道歉,一边蹲下身帮忙捡起散落一地的纸张。
这些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各种事项,而当伊连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其中一张时,他惊讶地发现上面竟然写着“再次缩减普通孤儿生活用品”的字样,这让伊连的动作不由一顿。
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是诺瓦赶了过来。她是一个能干且行动迅速的女孩,很快就将剩余的纸张捡了起来。
诺瓦将文件整理好,然后轻轻递回给白发男孩,他似乎还想抱怨几句,但诺瓦一边推着他,一边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快去送文件吧,我已经帮你签好字了,别让露娜塔等得太久,不然咱俩一会儿又得挨骂。”
就这样,白发男孩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抱着文件朝花园深处走去。诺瓦则笑着对伊连说:“他叫阿斯坎,虽然脾气有点暴躁,但如果他刚才有什么冒犯的话,别往心里去。其实他心肠很好的。”
阿斯坎还未走远,他显然听到了诺瓦的话。他没有回头,而是半开玩笑地大声回道:“不,你说错了!我是个实打实的坏心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