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独眼巨人酒馆后,伊连开始打量着四周,这里的墙壁是用粗糙的灰色石块砌成,上面挂着几盏铁制的壁灯,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只有靠近吧台的那盏燃着灯。厚重的窗帘又盖住了所有的窗户,因而店内的大部分空间就完全被黑暗包裹。地面铺着老旧的木板,踩上去会偶尔发出“吱呀”的声音,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老鼠发出了惨叫。
在吧台后正有一个男人背着身收拾着各种大小和颜色的酒杯,直到伊连和安德鲁落座后他才匆忙的转过了身。男人左边的眼睛戴着一只脏兮兮的眼罩,他身材瘦小又有点驼背,并且还有着一张细长的脸,让他整体看起来就像下水道里的阴暗老鼠。
看来除了男人的眼睛,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让人从他身上联想到这家酒馆的名字。
“这是独眼,我的一位老朋友。”安德鲁介绍道,顺便在吧台前伸了个懒腰。
“他的名字就叫独眼吗?”伊连又看了一下他那只脏眼罩。
“那当然不是,”独眼的两只手搭在胸前,“说出真名就等于把我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伊连耸耸肩,他对这个男人叫什么并不感兴趣,“那好吧。这里很黑,你为什么不拉开窗帘呢?”
独眼发出像鸭子被掐住嗓子的笑声,他取下正挂在他身后的那盏唯一亮着的提灯,朝吧台对面走去。
“那我可得你们展示个好东西。”
穿过几排粗木制成的长桌和长凳,摇曳的火光最终停留在酒馆的深处,那里,一团模糊的黑影蜷缩在角落。起初,伊连误以为那是一只狗,但体型之大又让他怀疑,这或许是一堆黑色的皮毛。然而,伴随着均匀的呼吸声,这团黑影似乎在微微起伏。
独眼从地上拾起一根木头,猛地向那团黑影砸去。瞬间,那不明生物猛地跃起,向独眼扑去。
伊连的心猛地一紧,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也向后退去,直到后背紧贴吧台,退无可退。
然而,独眼显得从容不迫,他悠然自得地背着手。那凶猛的生物并未能伤到独眼分毫,因为他被一根粗壮如小臂的铁链紧紧勒住了脖颈。
这时伊连终于完全看清了这神秘生物的真面目——一只高达两米多的狼人。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盯着独眼,因愤怒而露出獠牙,粘稠的口水从嘴角滴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好好看看这个吧,"独眼得意地说,"这是我从伊索拉新买的狼人。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运回来,不过为了让他适应环境,现在还不能让他见光。”
这还是伊连生平第一次真正见到狼人,他双腿发颤,连声音都有些结巴了:“这,这还可以买的吗?”
安德鲁绕到吧台后面,站到了独眼刚才的位置。他一边为伊连倒上一杯牛奶,一边解释道:“伊索拉虽然被誉为****,但兽人早在几百年前就沦为了奴隶。他们是伊索拉最著名的交易商品,以其强壮、勇猛和出色的近战能力,以及惊人的耐痛能力而闻名。”
伊连难以接受这一事实。他曾在书中读到,兽人与他们说着相同的语言,尽管外形更接近猛兽,此刻却要遭受着非人的待遇,被当作丧家之犬般锁在酒馆肮脏的角落里,连一块像样的歇脚之地都没有。
此时,那只狼人退回到他的角落,伊连注意到他身边仅有的是一个喝水的破木碗,连一条可以睡觉的毯子都没有。
“好了,”独眼似乎对自己新添的“私人财产”感到满意,得意地走了回来,“你们中午想吃点什么?提前说好,这里不赊账。”
安德鲁为伊连和自己点了独眼最擅长的鸡肉焗饭。为了防止他这位吝啬至极的朋友在烹饪时偷工减料,安德鲁决定亲自监督。
尽管在离开前,安德鲁已经警告伊连远离那只狼人,对方那成人脑袋大小的爪子足以将伊连撕成碎片,但伊连还是忍不住凝视着这只黑色的怪物。
“不必如此恐惧,"狼人开口说道,声音很温和,“我有许多女儿,最大的一个与你年纪相仿。靠近些,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听到这些话,伊连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光暗交错的地方,好奇地问道:“是谁将你卖到这里的?难道买卖人口不是违法的吗?”
狼人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随后长叹一声,“他们不认为狼人是人。在伊索拉,我们需要缴纳高额的税款。我需要钱,很多的钱。所以...是我自己将自己卖掉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搬到其他国家去居住呢?”
狼人又笑了,他回答道:“"在伊索拉之外,我们兽人在其他国家只能以私人财产的身份存在——也就是奴隶。”
伊连沉思了片刻,再次开口:“但阿维安人同样属于兽人族群,他们似乎并没有遭受这样的对待。”
狼人低下了头,不再看伊连,“那么,又有多少人可以随意飞翔呢?他们的独特能力让他们在某些方面得到了尊重,而我们..."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气氛变得愈发沉重,伊连再次陷入了沉思,他不记得在任何一本书中读到过这种令人愤慨的黑暗交易。于是他又问道:“但是,没有一本书上记载过你们的境遇……”
狼人突然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仿佛是即将熄灭的小小火苗:“这种事情,没人愿意承认,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也没有人愿意阻止。我们可以是任何东西,却唯独不是人。”
这是伊连第一次意识到,书本上所描绘的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在这个鸿沟中,可能还隐藏着无数被忽视和被压迫的声音。
独眼的烹饪技艺确实令人赞叹,然而伊连在经历了刚才的对话后,对任何美味似乎都已失去了兴趣。他匆匆地吃了几口,便不再有继续品尝的意愿。安德鲁对此并未多言,他只专注于自己的餐盘,享受着美食。
用餐结束后,伊连注意到独眼正忙于清理吧台,而安德鲁已经先行一步,推门离开了。趁着这个机会,伊连迅速地端起了装有鸡肉的盘子和那杯还剩一半的牛奶。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沉睡中的狼人旁边,小心翼翼地将食物和牛奶放在狼人面前,然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馆。
太阳缓缓西沉,贝尓德鲁斯街的热闹并未因此减退,反而随着夜幕的降临愈发繁华。街道两旁,商贩们忙碌地搭建起五彩斑斓的帐篷,贩卖着各种商品和食物,街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有些在驻足观赏,有的在讨价还价,还有的三五成群,享受着此刻的闲暇时光。
然而,伊连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迷人的城市风情,就被安德鲁一把拉住,匆匆地返回了那辆停在树下的驴车。车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等在了车上,他的脸似乎因为饮多了酒而显的红扑扑,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挥舞皮鞭的速度。老驴依旧一声不吭,这开始让伊连怀疑它是不是个哑巴,脚下的车轮却越转越快。
“太可惜了。我还是第一次城里,如果可以我还想再多看看。”伊连趴在车窗口,仍在恋恋不舍的看向逐渐远去的贝尔德鲁斯街,他还没来得及看到那叫做“喷泉”的神秘水柱。
安德鲁的神情显得有些焦虑,他的目光不时地扫过窗外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回答:“现在我们得赶紧前往艾尔蒙特庄园。看这天色,我可能要迟到了,与露娜塔小姐的会面不容有失。”
伊连点了点头,“艾尔蒙特庄园,就是你说的那个孤儿院吗?”
“没错,正是那里。”
伊连又问:“那你和露娜塔很熟吗?我听说她是余晖教的现任圣女,非常了不起。”
“你别看她今年才16岁,却已经身兼余晖教圣女和瓦洛里亚神使两大重任,无论是内在的智慧还是外在的力量,都是极为出色的女性。”
说到这里,安德鲁不禁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能与她有更深的交情,或许就能进入余晖教管理的国家图书馆,去查阅我们这种普通百姓难以触及的历史禁书了。”
艾尔蒙特庄园并不远。他们才驶出南城门没多久,就看到在一片广袤森林边缘处树立着的两座庄园塔楼。
又行驶了一段路后才真正进入了庄园,伊连首先注意到的是庄园主楼前的小片广场空地
广场是一个圆形的空地,铺着灰白色的石砖。周围环绕着高大的橡树,它们挺拔如墙,自然地将广场与周围的花园分隔开来。树干上偶尔可见孩子们留下的雕刻痕迹。
一条石板小路从广场延伸出去,蜿蜒穿过主楼和小广场之间的花园,但在绿荫的掩映下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外。
广场上,一群孩子正在尽情玩耍,他们的衣着宽大且破旧,头发凌乱。而不远处,另一群孩子虽然穿着和前者并无不同,但正在乖巧地排成队列,从一位黑发少女手中的碗里有序地领取着青色的小葡萄,一人一粒,秩序井然。
车夫在广场前停下,将安德鲁和伊连放下。三枚铜币轻轻落入车夫的手中后,车夫再次挥动鞭子,老驴默默拉着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