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灵石。这个数目,足以让宁州绝大多数对这件衣物心动的金丹女修望而却步。毕竟二十万灵石,足以支撑一名金丹修士数十年的修行,用来买一条裙子,未免太过奢侈。可对洛秋水而言,这个价格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二十万?”她抬眸,目光直直落在那女子脸上,“这件衣服的料子,单是那件云锦便不止这个价。云肩上的东珠虽是米粒大小,但颗颗圆润光泽均匀,寻常金丹修士攒一辈子也未必凑得齐。还有那亮片纱,以真贝壳磨片缝缀,光是手工便不知费了多少时日。”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笃定:“姐姐当我不熟悉中洲华服的价钱吗?若放到中洲江月楼去拍卖,百万灵石都未必拿得下来。姐姐却只卖二十万——为何这般廉价?”黑发女子轻轻挽了一下秀发,指尖拂过耳际,动作说不出的柔媚。她掩唇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蛊惑之意:“当然是看到了如妹妹这般绝美的美人,姐姐我才愿意贩卖呀~”那声音落在耳中,柔柔的,软软的,像是春日里拂过脸颊的暖风,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洛秋水神情恍惚了一瞬,但紧接着眸光恢复清明,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不必了。”她收回抚在裙摆上的手,语气淡淡的,“我找人定制一件即可。”黑发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笑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妹妹好生警觉。”她也不恼,只是将那件诃子裙从架子上取下,随手叠好,“也罢,既然妹妹不喜,那便算了。”洛秋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去。那个摊位还在,那件诃子裙还挂在原处,似乎在诱导她把裙子拿下来,可那个戴着面具的黑发女子,却已经不见了踪影。“拿这种事来考验我?真是气人!”洛秋水冷哼一声,气鼓鼓地朝天机阁修士值守的方向走去。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浮现几分孩子气的恼意,脚步也比平时重了些许。不远处,那名戴着面具的黑发女子却怔怔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转向身旁的青年男子,压低声音问道:“邢浩,那件裙子在中洲真能卖到一百万灵石?那些世家贵女已经奢侈到这种地步了?”被唤作邢浩的青年男子摸了摸鼻子,神色间颇有几分无奈。他正是百年前与洛秋水有一面之缘的那位天星城江月楼楼主,百年光阴过去,他的修为已从筑基后期提升到了金丹中期,眉眼间的精明世故也更甚往昔。“云娆姐,”他苦笑着开口,“您在这裙子上堆的料子实在太多了。要我说,洛秋水那丫头懂衣服,但她不懂行情。一百万灵石?那是偏低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特有的精光:“您若是让我去经营,这件裙子,我能在中洲给您卖出——”他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万灵石。”云娆闻言,面具下的眉头挑了挑。“哟,你的意思是我啥都不懂呗?”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调侃,“知道你小子有商业头脑,不用在这儿显摆。”她话锋一转:“既然这裙子这么值钱,你还不赶紧给我收回来?”她朝不远处努了努嘴:“你看那边,几个女修已经蠢蠢欲动了。若真被人顺手牵羊偷走了,我就扣你两百万的俸禄——正好是这裙子的价。”邢浩脸色一变,连忙带着门外的金丹护卫朝那摊位赶去。等他赶到时,果然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女修正在摊位前徘徊,眼神不住往那件诃子裙上瞟。邢浩也不客气,三言两语将人打发走,又亲自将裙子收起,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屋。屋内,云娆正翘着双脚搭在桌子上,姿态慵懒随意。见他进来,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没法通过衣服跟踪洛秋水那小丫头,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她顿了顿,继续道:“咱们神教的监视手段虽多,可在宁州境内能用的不过寥寥数种。排除魔神蛊之外,这法子已经是效果最好的了。结果人家压根不上当。”邢浩在她对面坐下,脸上的焦急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稳。“大姐头,”他缓缓开口,“依我看,与其费尽心思给洛秋水那丫头下什么监控跟踪,不如换个思路。”“哦?”“咱们何不将她引到咱们的据点之内?”云娆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邢浩压低声音:“我记得您当初在星河剑派也留了颗棋子。虽然只是浅层次的布置,连魔神蛊都没下,仅仅是一道精神印记——但这次,不妨物尽其用。”云娆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说说看,你打什么鬼主意?”邢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您还记得,在千流岛上,古月尊者昔日留下的那枚暗子吗?”屋内静了一瞬。云娆缓缓放下搭在桌上的双脚,坐直了身子。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另一边。洛秋水回到住处后,在房中坐了许久。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件诃子裙的样子——云肩上的东珠在光下泛着的柔润珠光,亮片纱折射出的细碎光芒,云锦上随着光影流转的牡丹纹路,还有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将整条裙子收束出筋骨来的透明绸丝带……她坐不住了。索性起身,又往坊市走去。可等她到了那处摊位前,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那条裙子,连同那个戴着面具的黑发女子,都不见了踪影。洛秋水怔了怔,心里那股购买的冲动反倒消解了几分。也罢,本就不该为这种事纠结。她在周围的摊位上随意逛了逛,最后挑了几件庚金制成的挂饰,小巧精致,点缀在衣襟袖口处正好。付了灵石,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住处。几日后,天机大比如约召开。晨光初透,天机阁前的巨大校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各派修士云集于此,或立于看台之上,或聚于场边窃语,目光皆落向那一方方即将开启的擂台。洛秋水换上一身蓝白相间的衣裙,不疾不徐地步入赛场。衣裙素净,裙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周围不少修士的目光随之移来,有惊艳,有探究,也有几分审视。毕竟是当年她非但是宁州最年轻的金丹修士,还是以全胜战绩通过预选赛的,时隔百年再度现身,总免不了被人多看几眼。洛秋水浑不在意,只当不觉。按照天机大比的规矩,免试进入正赛的金丹修士,首轮需面对从预选中杀出重围的对手。对她而言,这不过是走个过场——以她如今的实力,同境界之内,能称得上对手的本就不多。她信步走向自己的擂台。然而,当她抬眸看清台上那道身影时,脚步微微顿了一瞬。倪旭欣。擂台上,那道身影负手而立,周身气息沉稳内敛,较之数十年前,显然又精进不少。眉宇间那股少年时的飞扬跳脱已淡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淀后的从容与沉稳。见洛秋水上来,倪旭欣朗声一笑,抱拳道:“哈哈,洛姑娘,几十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待会儿的比赛,可得手下留情才行。”洛秋水唇角微弯,亦是敛衽还礼:“倪兄客气了。还望多多指教。”台下,裁判的声音遥遥传来——“天机大比第一场,星河剑派洛秋水,对阵白帝楼长老倪旭欣。”倪旭欣此刻的修为达到金丹中期,将白帝楼内所传授的基础剑道修行得出神入化,一动手就是十余道超越极限的御剑术,每一道都能击杀一名筑基圆满的修士。剑光如练,自他身周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十余道凌厉的轨迹,朝着洛秋水当空斩下。洛秋水看到这一幕,神色间却微微有些恍惚。她踏入修仙界时,第一个认识的修士就是倪旭欣。初入武陵城时,参加那场英杰会,也是靠魏无极教给她的御剑术一路闯关。那时的她,对剑道的理解尚且粗浅,却也正是那段经历,让她在散修的路上扎下了根基。只是后来,她加入星河剑派,修行了水剑秘典,又辅修御剑门的功法,这才渐渐在剑道一途上走出自己的路来。至于散修间流传的那些基础剑道,反倒没有再深入钻研。念及此处,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慨。随即,她抬手轻轻一挥。刹那间,十余道剑光自她身侧涌出——每一道都与倪旭欣的御剑术如出一辙,却隐隐沾染着几分水系气息的灵动与绵长。剑光在空中交错而过,迎向倪旭欣那十余道剑光。“砰——”一声闷响。倪旭欣的剑光被撞得七零八落,碎片般的剑芒四散飞溅。而洛秋水的那十余道剑光余势不减,竟直直朝他本人追去。“哎哎哎——”倪旭欣吓了一跳,连忙御剑躲闪,身形在空中上蹿下跳,狼狈不堪。那些剑光追着他绕了好几圈,这才渐渐消散。洛秋水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方才只是随意一试,用的也是倪旭欣所用的那种基础御剑术,顶多掺了些自己对水行剑道的理解。她原以为能挡下他的攻势便已足够,却没想到威力竟大到这种程度——竟能直接将他的神通打成碎片,还将他追得如此狼狈。她的实力,连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倪旭欣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旋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好家伙,洛姑娘你这也太狠了吧?”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站直身子,“不过,这才刚刚开始呢!”话音刚落,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这一次,他施展的不再是方才那种基础御剑术,而是白帝楼的真传剑诀。剑光之中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凌厉无匹,仿佛要将空气都撕裂开来。紧接着,他又接连施展出倪家的几门剑道神通——或是刚猛,或是刁钻,或是诡谲,招招都直奔洛秋水要害而去。洛秋水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脚下步伐轻移,身姿翩然如水上惊鸿,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剑锋。偶尔抬手一挥,便是一道剑光迎上,将倪旭欣的攻势轻松化解。剑光交错间,她的蓝白色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周身水汽氤氲,恍若水中仙子。倪旭欣连番抢攻,额头已见汗意,却始终无法伤到她分毫。“差不多了。”洛秋水轻声自语,手中法诀一变,准备反击。倪旭欣脸色一变,连忙高喊出声:“不打了不打了!”他收剑而立,双手高举,一副认输的架势,脸上挂着苦笑:“洛姑娘你太强了,你用你们星河水剑,不得一招把我打半死啊!”场边顿时响起一片嘘声。倪旭欣却浑不在意,一边往台下走,一边朝那些嘘他的人摆手:“嘘什么嘘?你们行你们上啊!我可不想被水剑打成落汤鸡。”洛秋水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家伙,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副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