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心历150年,天机阁。
百年前的那场天机大比,冰魄仙子技压群雄,夺魁而归,赢得了进入天机阁参悟化神神通的资格。然而,有机会窥见化神之境,并不意味着便能踏过那道门槛。据白露师妹所言,冰魄仙子虽已领悟化神秘术,却与前代掌门天雨剑仙一般,在冲击化神境的最后一步上功亏一篑。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如今,又逢天机阁开启之时。洛秋水作为星河剑派的授业长老,随宗门大部队一同前往天机阁。同行的长老中,有几位是她年轻时便相熟的面孔,她们如今也已晋入金丹境,与她一般以带队长老的身份同行。
队伍行进间,白露凑到她身侧,眉宇间笼着一层忧色。
“师姐,我听冰魄师祖说,近几百年来,五大派中唯有竹山宗的明山散人顺利晋入化神。可他当年连天机大比的冠军都未曾得过。”白露压低声音,“咱们派里那位太上客卿长老天瀑仙子也临近飞升了,怕只怕接下来几百年,五大派要以竹山宗为首了。”
洛秋水微微蹙眉:“这话是认真的?我听说竹山宗内部问题不少,明山散人在宗门内的地位都不太稳,还能有余力向整个宁州扩散影响力?”她顿了顿,“倒是林沐心那边传来消息,说几十年前天瀑仙子帮了星宫一把,接下来咱们派与星宫的关系会更近一些。”
“星宫?”青嫣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加入二人的谈话,“和那群登徒子合作?岂不是引狼入室?”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我听徐凡说,近年来星宫的长老越发放肆,有些修士竟外出哄骗女修,以双修为名行采补之实。三年前,他和金虹派的萧千绝道友专程堵了几个星宫长老,狠狠揍了一顿。”
洛秋水点了点头:“我听倪旭欣道友说他也参合进去了。他们三个人,打跑了五个星宫的金丹长老。据说他还和叶青儿联手,把刚晋升元婴的冲虚散人给击败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我想,只要咱们只与林家及星宫的女修合作,不沾那些男修士,应当无妨吧?”
“唉?洛长老,那咱们派岂不是掺和进了星宫内部的争斗?”青嫣眉头皱得更紧,“这可是不——”
话未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在飞行的队伍中,慕容颖从弟子的船头飞到她们身边。
在润熹仙子为准备突破元婴闭关后,慕容颖就接任了她首席外务长老的身份,轮职务,她本就是队伍中地位最高之人。此刻她微微侧首,目光在几女脸上掠过,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几位长老,星宫与我派同为宁州正道的顶梁柱之一,还请不要对其他门派擅自揣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洛秋水身上。
“还有,倪家公子与叶青儿道友联手击败元婴修士一事,依我看,纯属以讹传讹。元婴期与金丹境的差距,不是单靠天赋便能逾越的。以洛长老如今的实力,也无法对抗哪怕是初入元婴的修士吧?”
她上下打量着洛秋水。
这位师妹,自入门起便以战力强悍著称。当年金丹初期时,便敢与金丹后期的对手正面交锋。如今更是隐约有同辈无敌之势,而且,慕容颖却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竟有些看不透洛秋水了。
明明人就在眼前,气息也依旧是金丹圆满,可偏偏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捉摸不透。
洛秋水瘪了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唉,大师姐继承了润熹长老的首席外务长老之位后,真是越来越无趣了。”
她耸了耸肩:“我若对上元婴期的修士,唯一的机会就是依靠遁速和传送符逃命。若正面交战,胜算微乎其微。”
这话倒是不假。
青嫣却仍有些不死心,追问道:“可我听徐凡说,叶青儿和倪旭欣联手,确实打败了冲虚散人。难道说,竹山宗那个叶青儿,比洛长老你还强不成?”
洛秋水无所谓得说道:“谁知道呢,说不定叶青儿在竹山宗的遗迹后山中继承了什么上古功法,实力修为一日千里呢,他们竹山宗可是宁州最古老的宗门,据传在二十万年前的金虹剑仙崛起前,就是宁州西南部响当当的大宗门了。”
几日后,星河剑派一行人抵达了位于宁州腹地的天机阁。
作为宁州五年一度最大的盛事举办地,天机阁此刻已是人声鼎沸。各派修士往来如织,楼阁之间遁光频闪,比起百年前那届,此番的热闹更胜几分。
慕容颖甫一落地,便与李青麟等人一同前去布置贵宾会场——她是此次带队的金丹长老之一,这等迎奉元婴修士的差事自然落在她头上。
洛秋水乐得清闲,独自脱离队伍,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来往的修士。
本届天机阁预选赛的报名人数,明显比百年前要多出不少。人群中时不时闪过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是当年与她同场竞技过的对手,有的则是曾在某次任务中打过照面的散修。
她的出现,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毕竟是百年前宁州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当年那场天机大比,她以全胜战绩通过预选赛的一幕,不少人至今记忆犹新。此刻她虽刻意将修为压在金丹后期,而非随时可晋入元婴的金丹圆满,但那张脸、那道身影,仍是引来不少目光。
一道道神识从四面八方扫来,有试探的,有好奇的,也有隐隐带着敌意的。
洛秋水浑不在意,只当不觉。
作为百年前的正赛修士,她此番无需参加预选,可直接进入正赛。这便意味着,在预选赛结束前的这几日里,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
她便真的像寻常女修那般,悠闲地逛起了街。
天机阁外围的坊市向来热闹,此刻更是人山人海。洛秋水走走停停,时不时钻进某家店铺,看看新到的衣裙首饰,问问价,摸摸料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但她的耳朵,始终支着。
周围的修士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话题五花八门。有人讨论宁州境内新发现的草药产地,有人交换着某处秘境传承的消息,也有人议论着近来声名鹊起的几位年轻修士。
而其中,一个名字频频出现,频率之高,连洛秋水都有些意外。
叶青儿。
“听说了吗?竹山宗那个叶青儿,把星宫的冲虚散人给打败了。那冲虚可是新晋的元婴,虽说是初入,但那也是元婴啊。”
“何止这事。她还在沂山、禾山那边拉起了一支义军,把周围几个筑基家族整治得够呛。那些家族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这回可算踢到铁板了。”
“我听说她还插手筑基家族对凡人的管理,好些家族都告到竹山宗去了,可竹山宗那边愣是没管。”
洛秋水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进下一家店铺。
宁州的治理格局,她自然是清楚的。
这片土地上,最基层的治理单位是筑基家族。他们掌握着大大小小的凡人城镇,负责征收灵石、资源税,定期上报适龄儿童的灵根资质。而各大宗门,则在更高的层面上把控全局——
星河剑派会查处那些溺死女婴、阻止女性修仙的家族;竹山宗考核各家族的草药种植技术是否达标;金虹剑派则要求领地内宣扬侠义精神,鼓励修士行侠仗义。
但总体而言,只要不勾结魔道、不因治理不力导致凡人大量死亡,各宗门很少会直接干涉筑基家族的内部事务。
这是延续了数千年的规矩。
而叶青儿那个“义军”,却直接插入了筑基家族对凡人的管理。
这在那些家族出身的修士眼中,自然是难以接受的。洛秋水方才一路听下来,不少出身宁州西南部的修士都在抱怨,言语间对叶青儿颇多不满。
可洛秋水听着听着,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们说的那些——插手凡人管理、整治筑基家族——听起来像是在指责叶青儿越界。
但洛秋水总觉得,叶青儿做这些事的用意,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想起方才那些修士提起“义军”二字时的语气——有忌惮,有不满,却也隐隐带着一丝……敬畏?
洛秋水从店铺里走出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玉簪。她随手簪入发间,在街边的小摊前停下脚步,佯装挑选着摊位上的小玩意儿。
耳边的议论声仍在继续。
“……我表兄就在沂山那边,他说那义军里头,不光是修士,还有不少凡人。凡人!在修士的队伍里!你说这像话吗?”
“凡人能顶什么用?还不是拖后腿的?”
“嘘,小声点,那边好像有个竹山宗的……”
洛秋水唇角微微弯起。
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了。
那些抱怨的修士,口口声声都在说叶青儿“越界”“多事”“坏了规矩”。可他们真正在意的,当真是那些规矩吗?
还是说,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叶青儿的出现,让那些规矩——那些对他们有利的规矩——不再那么牢不可破了?
很快,洛秋水便在一处摊位前停住了脚步。
那摊位不大,摆在两间铺子的夹缝之间,不甚起眼。可摊上挂着的那条裙子,却让她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花神诃子裙。
洛秋水自问见过不少华服,星河剑派的藏衣阁里,历代长老留下的法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眼前这条裙子,仍是让她微微怔了一瞬。
裙身自上而下分为数层,料子各不相同,却浑然一体。
最上层是云肩,苏绣满缠枝花卉,针脚细密难辨。花瓣由浅粉至深红层层晕染,蕊心缀米粒东珠,光下泛着柔润珠光。绣工之精,竟让花朵有了鲜活之意。
云肩之下,是一层亮片纱。薄如蝉翼,通透近乎无形,却在阳光下折射细碎光芒——那是真正的贝壳磨成薄片,一片片缝缀而成。
裙摆最下层,是欧根纱撑起的蓬松弧度。极轻极软,层层叠叠七八层却不显厚重。每层纱边滚着细细银边,走动时泛起涟漪般的银光,如踏月而行。
裙身之外,配两条飘带、一圈花边、一件披风、一条透明绸丝带。飘带素白,暗纹绣流云,垂落如烟如雾;花边手工钩织,缀在裙摆内侧,若隐若现;披风月白素缎外罩薄纱,纱上绣点点银线,如星辰洒落。
而那条透明绸丝带,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是点睛之笔——系于腰间,将诃子裙的飘逸与华贵尽数收拢,既显腰身纤细,又让整条裙子有了筋骨。
洛秋水打量着眼前这名戴着面具的黑发女子,目光落在她身侧挂着的那件法衣上。
“好漂亮的衣服。”洛秋水抬眸看向那女子,“如此精致的做工,用料更是考究,便是充作中洲五姓七望世家小姐的嫁衣也绰绰有余。这样的好东西,为何会放在天机大比外的坊市上随意贩卖?”
黑发女子闻言轻笑,面具下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好的衣物,自然要配妹妹这等美人才好。”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发丝,语调慵懒而亲昵,“寻常凡俗女修,姐姐我可是不卖的。”
洛秋水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那件诃子裙上。
“妹妹若是喜欢——”黑发女子适时开口,“只需二十万灵石,即可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