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散尽,天地重归寂静。
洛秋水立在云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副狼狈模样——裙摆破碎,衣襟散乱,一双赤足踩在云雾之上。她嘴角抽了抽,也懒得收拾了。
反正这秘境里也没别人。
她抬眼望向远处。星光瀑布依旧从天边倾泻而下,但此刻在她看来,那瀑布之后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那是秘境最深处传来的气息。
洛秋水身形一动,朝那个方向飞去。
穿过星光瀑布的瞬间,她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已置身于另一片天地。
洛秋水落在地面上,环顾四周。这里像是被某位大能生生从山体中掏空的空间,高不知几许,宽不知几许,穹顶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见尽头。但诡异的是,四周的岩壁并不昏暗,而是泛着淡淡的幽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她很快发现光源来自何处。
岩壁之上,刻满了壁画。
洛秋水缓步走近,目光落在第一幅壁画上。
画中是一个女子,身形修长,衣袂飘飘,看不清面容。她手持一剑,正与对面一个修士模样的男子交手。那男子周身血气翻涌,剑上带着一股嗜杀的癫狂——是血剑宫的功法。
可那画中女子的剑,却是水剑。
洛秋水微微一怔。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幅壁画,那女子与另一个修士交手。那修士的剑势沉稳厚重,一剑斩出如大日东升——金虹剑派的蓄势之法。
第三幅,对手以身化剑,朝那女子疾冲而来——竹山宗的生生不息。
第四幅,对手周身魔气滚滚,出手诡谲莫测,剑势飘忽不定——那是天魔道的路数。
那女子与一个又一个对手交战。有些对手的功法她能认出来——血剑宫、金虹剑派、竹山宗、天魔道——但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神通路数。
有一幅壁画上,那对手浑身笼罩在雷霆之中,出手间电光万丈,仿佛雷神降世。洛秋水从未听说过哪个宗门有这般功法。
另一幅,对手周身烈焰翻腾,一剑斩出,火焰化作滔天巨浪——那是火法,却偏偏以剑使出,与她见过的所有火系功法都截然不同。
再一幅,对手身形飘忽,明明站在那里,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出手时剑光一闪,竟无视空间距离,直接出现在那女子身前——洛秋水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剑,她见过。
那倩影与她交手时,曾用过这一招。
她加快脚步,一路看下去。壁画绵延不绝,不知延伸向何处。那女子与上百个对手交战,每一场战斗都画得栩栩如生,仿佛要将那些剑招永远铭刻于此。
洛秋水越看越心惊。
不是因为那些对手有多强。
而是因为——那些对手所用的功法,有很多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那些功法的运转方式、剑势变化、灵力流转的路径,都与当今时代的功法有着明显的区别。
有的古朴厚重,像是开天辟地之初的原初之法。
有的精妙繁复,却又与当今的修炼体系格格不入。
有的明明看着平平无奇,细细品味之下,却藏着令人心悸的杀机。
洛秋水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壁画,起码有十几万年了。
她是谁?
洛秋水带着这个疑问,继续往前走。
壁画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张石台。
石台之上,静静躺着两件东西。
洛秋水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两件东西上,瞳孔微微一缩。
纯阳法宝。
而且是两件。
左边是一柄仙剑,剑身修长,通体幽蓝,剑刃之上隐隐有水光流转。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小字——
“暮雨”。
洛秋水伸手握住剑柄。
刹那间,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剑身涌入她体内,与她体内的水灵力遥相呼应。那是一种奇妙的感应,仿佛这柄剑本就是为她而留,在此等待了不知多少万年。
她松开手,目光转向右边。
那是一枚血红色的珠子,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隐隐有血光流转。珠子表面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不是那种刺鼻的血腥,而是某种古老而纯粹的杀意。
洛秋水伸手触碰那珠子的一瞬,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明悟。
这珠子,能让修士在气血稀薄之时加强神通的威力。
洛秋水怔怔望着那枚血珠,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壁画上的女子,与血剑宫的祖师交过手。而她的秘境最深处,却留下了一枚与血剑宫功法同源的法宝。
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那枚血珠拿起,又放下。
然后她回头,望向那绵延无尽的壁画。
壁画上,那女子与上百个对手交战。血剑宫、金虹剑派、竹山宗、天魔道——还有那些她认不出的、早已失传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宗门。
那女子赢了所有的战斗。
然后,她把记载这些功法的壁画都留在了此地,究竟是记录自己年轻时破敌的风采,还是希望后来者能从壁画中领悟到什么呢。
洛秋水又在秘境深处仔细搜索了一番。
壁画尽头,那女子打坐的蒲团早已风化,轻轻一碰便化作齑粉。但蒲团旁的地面上,却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物事,在幽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
她俯身拾起。
是一枚牙齿。
通体银白,呈弯月状,尖端锐利如锥,根部粗壮如杵。牙齿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自然生长出的脉络。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深海章鱼牙。
六品炼器材料。
洛秋水瞳孔微微一缩。
深海章鱼在海域中并不少见,传说中的极阴三海,以及化神妖圣九幽大圣居住的无尽海域都有深海章鱼生活,可这一枚乃化神妖兽的牙齿做得,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
牙齿上原本该有的威压——那种化神期妖兽独有的、足以让低阶修士灵力凝滞的恐怖气息——此刻几乎察觉不到。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人用大法力一层一层剥离、封印、打磨,最终只剩下材料本身的质地。
若非如此,寻常金丹修士,别说拿起这枚牙齿,就是靠近它三尺之内,都会被那股威压压得难以运转灵力。
洛秋水将暮雨仙剑、血色珠子与深海章鱼牙尽数收好,正欲再往秘境深处探查一番——
忽然,她眉头一皱。
天地间的灵气正在急速下降。
不是缓缓消退,而是像被人抽走了什么支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跌落。周围的星光开始黯淡,壁画上的幽光渐渐熄灭,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洛秋水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御剑离开——
然而不等她动作,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将她笼罩。
下一瞬,天旋地转。
等洛秋水回过神来时,她已站在风雷谷的入口处。身后是那熟悉的雾气深重,身前是来时的山道。那道通往秘境深处的入口,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面光秃秃的石壁。
洛秋水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应该是宗门秘境内的一些机制导致的。那秘境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维持它运转的灵气终究有限。她取走了里面的宝物,又在那盘坐感悟了三天,想必是触发了某种限制,被自动送了出来。
也罢,此次收获已经够多了。
纯阳法宝级别的仙剑暮雨,在气血衰弱之时可支持自己绝对反击的凤血珠,以及那枚六品的深海章鱼牙,都是寻常元婴修士都难以得到的宝物。
更不用说那三日感悟,那道倩影的每一剑、每一式,此刻仍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化作一道道灵光,等待日后慢慢参透。
洛秋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抬手召出飞剑。
该回去了。
她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宗门方向飞去。
星河剑宗,洛秋水的遁光落在山门之前。
守门的几个女弟子正在低声说笑,忽见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连忙收敛笑容,躬身行礼——
然后她们愣住了。
洛秋水从她们身边走过时,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几个小女生的眼睛瞬间瞪大,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那眼神……
怎么说呢。
又奇怪,又八卦。
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大瓜,偏偏又不敢出声询问,只能拼命用眼神交流。
洛秋水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白色广袖流仙裙,此刻破损得不成样子。裙摆撕裂成布条,衣襟散落,肩头裸露。发髻早已散乱,青丝披拂。耳坠不知去向,腕上镯子也没了踪影。更别提那双千年冰蚕丝织成的绣鞋——此刻她一双赤足,就这么踩在青石地面上。
洛秋水:“……”
这模样,活像是刚被人打败了,连衣服都被撕碎了。
她额角青筋跳了跳。
那几个女弟子的眼神越发微妙,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压都压不住。
洛秋水面无表情。
然后——
她动了。
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等那几个女弟子回过神来时,眼前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山风卷起几片落叶。
“……”
“洛长老她刚才是不是……”
“嘘!”
“她穿的好像……”
“闭嘴!不想活了你!”
几个小女生叽叽喳喳低声议论了几句,随即强压下好奇心,重新站直了身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
洛秋水一路疾驰,以最快的速度冲回自己在宗门的居住地。
那是一处独立的小院,位于宗门后山,清静幽雅。她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院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嘴角抽了抽。
真该在那秘境里换身衣服再出来的。
可当时那情况,哪顾得上这个。
她摇了摇头,抬步走向内室。不多时,便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白色长裙出来,发髻重新挽好,换上新鞋子,耳坠镯子也重新戴上。铜镜前照了照,确认再无半分不妥,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