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剑碎尽,尘埃落定。
洛秋水立在原地调息片刻,服下几枚丹药。丹药入腹,化作温热气流涌向四肢百骸,先前那一剑的脱力感渐渐消退。她抬头看了一眼石壁前那空荡荡的洞口,没有多作停留,抬步迈入。
穿过洞口的一瞬,眼前豁然开朗。
洛秋水脚步一顿。
高天之上,是一片瑰丽的宇宙星空。
星河横贯天际,星辰密密麻麻铺陈开来,却不显拥挤。近处的星辰明亮璀璨,远些的则如细碎的银沙,再远处,星光渐渐淡去,融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最奇的是那天边一角——
星光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倾泻。无数星辰的光芒连成一片,从天穹最高处奔涌而下,落入远方地平线下看不见的地方。星光瀑布流淌不息,一浪接着一浪,此起彼伏,宛若一条横亘天地的河流,静静地、永恒地奔涌着。
洛秋水怔了一瞬。
她很快意识到,这并非幻境,也不是什么阵法制造出的虚假星空——这是真实的。
有人用空间法术,将她直接从风雷谷挪移到了另一处天地。
她下意识放出神识。
方圆千里,尽收眼底。
脚下是绵延无尽的茂密山林,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林间有溪流蜿蜒,渐渐汇成小河,河水奔涌向前,最终在数百里外汇成一条大江。山林深处有鸟兽踪迹,却没有任何人烟——
没有村落,没有城镇,没有修士洞府。
这是一片无人之地。
洛秋水神识尚未收回,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咦。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却清晰落在她耳中。创造这处秘境的主人,似乎对来者的境界有些意外。
“金丹圆满?”
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诧异,随即又化作淡淡的笑意。
“不过既然来了,就陪我玩玩吧。”
话音未落——
高天之上,那道瑰丽的星空瀑布忽然动了。
一道倩影从天而降,星河在她身后流淌,宛若披挂而下的银河。她抬手,一指虚点,一道巨大的水剑便从那星光瀑布中抽出,裹挟着漫天星辰之力,狠狠朝洛秋水砸来。
水剑横空,剑身之上星光流转,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
洛秋水从踏入这方天地的那一刻起,就始终保持着防备。对手出手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并指如剑,向前点出——
一道蓝色水剑从她指尖激射而出,迎向那道从天而降的星河之剑。
两枚剑光在夜空中相遇。
刹那间,天地失色。
剑光相撞之处,狂暴的灵力席卷开来,如同飓风过境。下方数百里的山峰轰然崩塌,古木连根拔起,被卷入灵力风暴之中,瞬间绞成齑粉。
方圆千里无人。
洛秋水无需顾忌伤及无辜。
高天中那道倩影,更是肆无忌惮。从她出手的风格来看,此人行事全凭心意,从不考虑后果。
既然如此——
洛秋水不再留手。
她双手结印,周身灵力涌动,一道又一道水剑从她身周凝聚而出,朝着高天中那道倩影激射而去。两股恐怖的力量在夜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掀起滔天巨浪。
然而,对手太强了。
那道从天而降的星河之剑,压着她的水剑一路向下。洛秋水的水剑节节碎裂,化作漫天水雾,而那道星河之剑却仍在逼近。
终于,水剑彻底崩碎。
星河之剑轰然砸落,洛秋水只来得及运转御剑门的剑心之法,数百道剑气从她身周激射而出,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
剑幕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但那股恐怖的力量还是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她借着这股冲力,身形在夜空中连闪,瞬息之间退出数十里,堪堪躲过那道星河之剑的笼罩范围。
然而,她刚从无尽的波涛中脱身——
高天中,那道倩影似乎笑了一下。
是那种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笑。
下一瞬,那道倩影动了。
快。
快得诡异。
洛秋水只看到一道湛蓝色的流光从天而降,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
她被那道流光狠狠撞上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那道冲撞的力量相当……柔和?胸口只是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以那道倩影出手时展现出的境界——至少元婴级别——这一撞,绝不该如此轻描淡写。
哪怕她有洛水体质和天水灵根作为缓冲,也不该。
洛秋水心中警兆顿生,身形一晃,瞬间与那道倩影拉开距离。脚下云雾凝聚,她稳稳踩在上面,低头一看——
然后她愣住了。
对手那道恐怖的冲撞,目标根本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上的衣物,此时洛秋水双足**,原本华贵的衣物变得破损不堪。
洛秋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是什么打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行头。蓝白色广袖流仙裙,千年冰蚕丝织成的绣鞋,再加上头上的发饰、手腕的镯子、耳垂的坠子——全套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万灵石,才几个金丹邪修的悬赏钱而已。
难道这位疑似祖师分身的倩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要简朴行事?
洛秋水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背着的锈剑忽然轻轻晃了一下,魏无极似乎轻咳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洛秋水正欲开口质问——
高天中,那道倩影忽然抬手,凌空虚画。
一面冰晶色的镜子凭空凝成,镜面光滑如水,恰好将洛秋水此刻的模样完完整整映照出来。
洛秋水看了一眼。
然后气得不轻。
镜中人一袭蓝白长裙破损不堪,肩头裸露,裙摆破碎,玉腿在裂开的衣料间若隐若现。发髻散乱,青丝披拂,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平添几分慵懒。耳坠不知所踪,皓腕上镯子也没了踪影,更别提那双千年冰蚕丝织成的绣鞋——
此刻她一双玉足**,踏在云雾之上,足踝纤巧,足趾如珍珠般圆润,在月色下泛着莹白的光。
偏偏那张脸……
洛秋水生得极好。
好到整个宁州都找不出几个能与她比肩的。
黑瞳如夜,幽深不见底,却又隐隐泛着水光,像是藏着星河。蓝发如瀑,披散在肩头身后,在星空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之相,宛若清冷高贵的出尘仙子,又那种天生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
但此刻衣衫破损、青丝散乱,那份风情便愈发浓烈了几分,有了几分浑然天成的魅意,明明是被人捉弄后的狼狈模样,看在旁人眼里,却像是走魅道的仙子特意装扮过,欲语还休,欲拒还迎。
若论姿容气韵,竟胜过中洲江月楼最美的舞姬。
若让宁州那些青年才俊看到这一幕——
怕不是要记一辈子。
夜夜入梦,终生难忘。
洛秋水盯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抽了又抽,额角青筋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再深吸一口气。
再缓缓吐出。
那道倩影似乎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高天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清清脆脆,在山林间回荡。
洛秋水终于忍不住了。
“你——”
“哎呀,生气了?”那倩影的声音从高天中传来,带着浓浓的调侃之意,“别气别气,我这不是怕你在秘境里闷得慌,给你找点乐子嘛,若是那些魔教贼子,用类似的手法对付你这小家伙,你的情绪也会受到波及吗?”
不等洛秋水回话,那道倩影又动了。
依旧是那诡异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洛秋水只觉得眼前蓝光一闪,下一刻,一股恐怖的水流便狠狠撞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轰飞出去。
这一次可不是之前那温柔的“冲撞”了。
是真真切切、毫不留手的攻击。
洛秋水在空中连翻数转,堪堪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她抬眼望去,那道倩影立在星光之下,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情绪受到波动的时候,”那倩影悠悠开口,“你还能发挥出几成实力呢?”
话音未落,她又杀了过来。
接下来,便是狂风骤雨般的连番交战。
高天之中,两道身影在星河之下不断交错、碰撞、分离。水剑纵横,激流奔涌,每一次交锋都掀起滔天巨浪,下方山林早已被冲击得面目全非。
洛秋水越打越心惊。
她发现,对方的境界似乎并未到元婴期,和外边的三枚法剑一样,处在介于金丹和元婴修士间的特殊状态。
可那道倩影对水剑功法的掌握,却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境界,那一招一式,看似随意挥洒,实则每一剑都暗合天道。水在她手中不是神通,而是身体的一部分,是意志的延伸,是想法的具现。
这种程度的掌控力比她的师尊玄伶仙子更加恐怖,这道倩影的战力也完全不在百年前的玄伶仙子之下。
唯一的区别是,她无法调动天地灵气,少了几分元婴期修士独有的压迫之力。
若非如此,洛秋水早就败了。
可纵然如此,她此刻也只是勉强支撑。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又交手了几个回合,洛秋水忽然察觉出一丝异样。
这道倩影的攻击手法……似乎有些呆板?
表面上看,她攻势如潮,招招紧逼。但仔细看去,她的每一剑、每一步、每一个变化,都像是按照某种固定的套路在进行。攻势虽猛,却少了真正的灵动。
洛秋水心中一动。
这是一道大能留下的分身,并非真人。
分身承载的只是本体留下的一部分意识和神通,能发挥出的战力固然惊人,却终究比不得本体亲至。她的攻击手法是“预设”的,是“固定”的,是“程式化”的——
是可以被摸透的。
洛秋水不再急于求胜。她一面招架,一面仔细观察倩影的出手习惯、攻击节奏、变招规律。同时,她偷偷凝聚剑势,将灵力一点一点积蓄起来,藏于袖中,隐而不发。
几个回合下来,她已将倩影的攻击方式摸清了个大概。
又战了数个回合,洛秋水寻了个空隙,吞下几枚疗伤丹药。丹药入腹,化作温热气流滋养伤势,她精神一振,继续与那道倩影周旋。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终于——
第十二个回合。
那道倩影忽然变招,不再以水剑远攻,而是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洛秋水疾冲而来。她的速度快到极致,瞬间撕裂了洛秋水布下的雾相化身,直取中门——
同时,她双手结印,一道恐怖的水龙在掌心凝聚,显然是要释放全力一击。
就是现在。
洛秋水眼中精光一闪。
她等的就是这个瞬间——倩影全力出手的瞬间,也是她防御最薄弱的瞬间。
袖中蓄势已久的那一剑,终于动了。
没有滔天威势,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一道极细、极凝练的水剑,从洛秋水袖中激射而出,悄无声息,却快如惊雷。
剑光一闪。
正中那道倩影心口。
倩影的动作骤然凝滞。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细细的剑痕,又抬头看向洛秋水,眼中竟闪过一丝——赞许?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溃散。
化作点点星光,如流萤般飘散在夜空之中。
就在身形彻底消散之前,她忽然回过头来,朝洛秋水眨了眨眼——
抛了个媚眼。
洛秋水:“…………”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道身影化作星光彻底散去,只剩洛秋水一人立在云端,满脸复杂。
祖师爷……
难道就是这种性格吗?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锈剑。
锈剑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魏无极这次,连咳嗽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