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厚重的黑胡桃木大门时,门顶那枚铜铃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慵懒的“叮当——”。
这一声响动,像是某种结界被打破的信号,将那呼啸的风雪声、毁坏的世界那令人作呕的扭曲感,以及天冠山上那场战斗残留的硝烟味,统统隔绝在了身后。
“夜曲”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摆钟指针走动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空气中弥漫着深度烘焙咖啡豆特有的焦香,混合着一点点肉桂和陈旧木头的味道——这是属于“日常”的气息。
恩德里诺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肩膀上的积雪因为室内的暖气而迅速融化,化作冰冷的水珠渗进黑色风衣的纤维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那些因为吸入过量冷冽空气而隐隐作痛的肺泡终于舒展开来。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疲惫感,在这一刻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让他挺拔的背影微微放松了几分。
“辛苦了……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毕竟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恩德里诺低声呢喃着,脱下早已湿透的皮手套,随手扔在门口的置物架上。修长苍白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暴露在严寒中而有些僵硬,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就在这时,原本漆黑一片的店内忽然亮起了幽蓝色的微光。
一只造型华丽的水晶灯火灵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它并没有点亮店内的主灯,而是非常贴心地控制着自身火焰的亮度——既足以看清脚下的路,又不至于刺痛恩德里诺那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晚上好,灯塔。”
对着这盏“活体吊灯”微微点头,恩德里诺嘴角勾起一抹自然的弧度。水晶灯火灵轻轻摇晃着身体,火焰跳动了两下,像是在回应他的问候,随后它飘向吧台,照亮了前行的路。
恩德里诺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到吧台后,下意识地想要给自己倒一杯冰水,视线却被吧台中央一个被罩在玻璃罩里的盘子吸引了。
那是一块切得并不算完美的蛋糕。
看样子是芝士蛋糕,表面的焦褐色有些不均匀,边缘甚至有一点点烤焦的痕迹,但这反而赋予了它一种手作的拙朴感。即使隔着玻璃罩,似乎也能闻到那股浓郁的奶酪香气。
在盘子的旁边,压着一张从点单本上撕下来的便签纸。
恩德里诺挑了挑眉,伸出手指夹起那张纸条。借着水晶灯火灵凑近的幽幽火光,看清了上面那行娟秀却显得有些急促,甚至带着几处涂改痕迹的字迹:
“那个……店主先生!今天的材料有多余的(其实是我不小心买多了对不起!),所以我做了一份蛋糕……如果没胃口的话不吃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把它扔掉或者给耿鬼吃都可以!我明天早上会来处理掉的!——叶特莱”
甚至在“叶特莱”这个名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哭丧着脸的呆火鳄简笔画。
“呵……”
一声轻笑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溢出。
这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不带任何平日里的讽刺、伪装或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无感,而是纯粹的、被某种笨拙的可爱所触动后的愉悦。
恩德里诺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帕底亚少女在写这张纸条时的样子——一定是涨红了脸,一边咬着笔杆一边纠结措辞,写完后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想要撕掉却又鼓起勇气留下来,最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回员工休息室。
“多余的材料……吗?”
摇了摇头,恩德里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条粗糙的边缘。“既然是‘多余’的,那浪费了确实可惜。”
恩德里诺自言自语着,揭开了玻璃罩。
并没有去拿叉子,他直接用手指捏起那块蛋糕的一角,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浓郁的芝士味在舌尖炸开。表皮焦香微苦,内里却绵密湿润得近乎半熟,带着帕底亚地区特有的香草气息。甜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腻人,却足够在瞬间唤醒疲惫的大脑分泌多巴胺。
那是“活着”的味道。
与毁坏的世界里那种永恒的死寂、与天冠山上那种冻结一切的严寒截然不同。这块小小的、烤焦了边缘的蛋糕里,藏着那个少女手心的温度,藏着凡世间最普通却也最珍贵的烟火气。
恩德里诺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甜味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驱散了体内最后一丝残留的寒意。
影子里的耿鬼似乎闻到了香味,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垂涎欲滴地盯着剩下的蛋糕。
“不可以哦,白影。”
他没有睁眼,却精准地伸手按住了白影圆滚滚的脑袋,将它按回了影子里,“这是给店主的‘贡品’。想吃的话,明天自己去求她吧。”
白影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缩了回去。
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舔了舔指尖残留的甜味。随后,恩德里诺拿起那张便签纸,并没有像往常处理废纸那样揉成一团,而是拉开吧台下层的一个抽屉——那里放着他的一些私人杂物,比如妹妹寄来的明信片,或者默丹那个老家伙寄来的毫无营养的贺卡。
将这张画着哭脸呆火鳄的纸条,平整地放了进去。
“明天……给她涨点工资吧。”
恩德里诺对着空气说道,“毕竟,作为店主代理,她的手艺还算凑合。”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店内的氛围,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