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姆城拘留所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三个穿着万机之神教会制服的男人踉跄着走了出来。
冬日的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走在最前面的是汉斯,三十出头,脸上带着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那是刚进拘留所时和人打架留下的。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妈的,终于出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科伦,三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二十五岁,长着一张尖酸刻薄的脸。他揉了揉被手铐磨红的手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十五天……老子这辈子都没蹲过这么久的号子。”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弗里茨,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快四十了,也是那天唯一没动手的那个。他低着头,沉默地走出来,站在两人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
汉斯烦躁地挥挥手,“回去再说。”
三人沿着积雪的街道向万机之神教堂走去。
一路上,他们吸引了不少目光。
毕竟,穿着教会制服、刚从拘留所大门出来的人,任谁看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路过的行人窃窃私语,几个在街角晒太阳的闲汉还吹了声口哨。
“哟,这不是万机之神教会的三位英雄吗?出来了?”
汉斯的脸色更阴沉了。
他握紧拳头,想冲上去理论,被科伦拉住。
“别冲动。再进去就真出不来了。”
汉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万机之神教堂的大门在他们面前敞开。
门房的老执事看见他们,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呃……你们回来了?”
“废话。”汉斯没好气地说。
“我们是教会的人,不回来去哪儿?”
老执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进去吧。”
三人穿过前厅,走向后院的宿舍区。
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教会的人——神甫、工匠、学徒。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让他们不舒服。
有的假装没看见,低头快步走开。
有的停下脚步,用那种“哦,就是他们”的眼神打量几眼,然后和同伴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还有的干脆毫不掩饰地撇嘴和冷笑。
“看什么看?!”汉斯终于忍不住了,冲一个盯着他们看的年轻学徒吼道。
那个学徒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
“行了,别喊了。越喊他们越看。”弗里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汉斯憋着一肚子火,却也知道他说得对。
他们加快脚步,回到宿舍。
门一关上,汉斯就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妈的!妈的!妈的!”
他一连骂了三声,胸膛剧烈起伏。
“我们替教会办事,替教会出气,结果呢?教会把我们关禁闭,审判庭把我们关拘留,现在回来了,连那些学徒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好像我们是脏东西一样!”
“不是好像。”科伦阴沉着脸,“就是。”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用力揉了揉脸。
“你知道我刚才听见什么了吗?走廊里那两个神甫,以为我们听不见!他们说,‘就是那三个蠢货,害得维克托主教天天焦头烂额’。”
他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蠢货。”
科伦冷笑。
“维克托主教?他算什么东西?他哥在的时候,我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格里高利主教要是还在,魔女那些婊子敢这么嚣张?”
弗里茨打断他,“别提格里高利主教了。他走了,现在坐那个位置的是他弟弟。”
科伦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
“那我们怎么办?”
科伦终于问,“就这么忍着?以后在教会里,天天被人当瘟神看?”
汉斯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
“先出去走走。”“憋在这儿越想越气,出去透透气。”
科伦和弗里茨对视一眼,跟着站了起来。
…………
下雪并没有浇灭人们的热情,霍尔姆城的商业街比去年热闹多了。
自从罗素家的矿坑发现矮人遗迹后,整个霍尔姆城都在谈论这件事。一开始只是冒险者和贵族在争抢探索名额,后来商人嗅到了商机,各种“矮人周边”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有卖矮人仿制武器的——用普通的钢铁打造成的战斧、战锤,做旧处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有卖矮人风格饰品的——粗糙的金属项链、刻着矮人文字的戒指、据说能带来好运的符文石。
有卖矮人工艺品的——陶罐、铜壶、奇形怪状的雕像,大部分都是从遗迹外围捡来的残次品。
还有卖“矮人食谱”的,卖“矮人语言入门”的,卖“矮人锻造技术秘籍”——那玩意儿一看就是瞎编的,但架不住有人买。
整条商业街,至少有一半的店铺门口都摆着和矮人相关的东西。
汉斯三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走马观花地看着。
科伦不屑地撇嘴,“都是垃圾。这些破铜烂铁,也敢说是矮人出品?”
“就是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汉斯附和。
弗里茨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走着,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就在这时。
“等等。”
弗里茨突然停下脚步。
汉斯和科伦回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弗里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是一个专门和万机之神教会打交道的地下商人开的店。
那家店很小,夹在一家卖矮人仿制武器的店铺和一家卖烤香肠的摊位之间。门口只摆着几样东西。
几个生锈的铁锤,两块看不出材质的金属锭,还有一把短柄战斧。
那把战斧静静地靠在门框边,斧刃在阳光下泛着深沉的银色。
弗里茨走了过去。
汉斯和科伦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走近了,他们才看清那把战斧的全貌。
尺寸不大,约莫半米长,单手就能握持。斧刃呈暗银色,做工精良,和旁边那些仿制品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但真正让弗里茨停下来的,不是斧刃。
是斧柄。
斧柄后端的那个结构——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装置,表面布满精密的齿轮和管道,中心镶嵌着一枚魔晶。
弗里茨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
汉斯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科伦也愣住了。
三个人站在那家小店门口,盯着那把战斧,半天说不出话。
店主的声音从店里传来,是个干瘦的老头,叼着烟斗,眯着眼睛打量他们,“货真价实的矮人冲击斧,识货的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那些仿品能比的。”
汉斯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
店主慢悠悠地走出来,拿起那把战斧,在手里掂了掂,“看见这个没?”
他指了指斧柄后端的机械装置。
“如假包换的矮人设计,我花了大价钱淘来的。听说是流浪商队带过来的货”
他把战斧递到汉斯面前。
“想试试?”
汉斯没有接,死死的盯着斧柄。这和市面上流通的、使用火药作为动力的笨重冲击武器完全不同。教会的记录中也没有在矮人遗迹中挖掘出过这种物品。
他只是盯着那个机械装置,盯着那枚魔晶,盯着那些精密的齿轮和管道。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重大发现。
这是能让他们将功补过的机会。
这是能让教会里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人闭嘴的东西。
“多少钱?”他脱口而出。
店主眯起眼睛,吐出一个烟圈。
“一千五百金币。”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一千五百金币?!”
科伦差点跳起来,“你抢钱啊?!”
店主耸了耸肩。
“矮人真品,独一份。整个霍尔姆城,你找不出第二把。一千五百金币,一分不能少。”
汉斯盯着那把战斧,牙关紧咬。
一千五百金币。
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八十金币。一千五百金币,他得一年半不吃不喝才能攒够。
他哪有那么多钱?
可是……
他看着那把战斧,看着那些精密的齿轮,看着那枚镶嵌在中心的魔晶。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离“未知的新技术”这么近。
他是万机之神教会的神甫。他从小就被灌输信奉万机之神,崇拜技术,崇拜机械,崇拜那些能让凡人超越极限的造物的理念。
可这么多年了,他只是在教堂里做些杂活,打打下手,摸摸那些最基础的设备。
真正的技术,他从来没碰过。
而现在,一把真正的矮人战斧,就摆在他面前。
一旁的弗里茨突然开口,压低声音,“我们三个人凑一凑。一千金币,应该能凑出来。”
店主看了他一眼。
“一千?我说了,一千五百。”
“我们知道。”弗里茨说,“但我们也知道,这种来路的东西,您不好出手吧?”
店主沉默了几秒。他确实说得对,像他这种地下商人,对于这种来路不明的商品基本上都是不交税的,根本禁不起市政厅的查。
然后他笑了。
“年轻人,挺会说话。”
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
“行吧,一千三百五十。最低了。再低我就不如自己留着。”
汉斯和科伦对视一眼。
一千三五十。
三个人凑一凑……
汉斯咬牙,“我有三百。存了好几年的。”
“我也只有三百。本来打算买房的……”科伦脸色难看。
弗里茨沉默了几秒。
“我有五百。”
三个人加起来,一千一。
还差两百。
“赊账行吗?”汉斯问。
店主摇头,像他这种地下商人,从来不接受赊账,万一哪天收不上账都没出说理。
“不赊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汉斯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看着那把战斧。
看着那些齿轮,那些管道,那枚魔晶。
然后他转向科伦和弗里茨。
“你们想不想让那些人闭嘴?”
科伦愣了一下。
“什么?”
“教会里那些人。那些看我们笑话的人。那些说我们是蠢货的人。”
汉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怒意,“如果我们把这把斧头上交,是我们发现的,我们千辛万苦得到的,维克托主教会不会对我们刮目相看?”
科伦沉默了。
弗里茨也沉默了。
他们当然知道汉斯在说什么。
不是“将功补过”。
是翻身。
是让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人,不得不正眼看他们。
“我还有个戒指…………”
科伦突然说,从手指上撸下一枚金戒指,“纯金的,能值几十金币。”
汉斯也摘下脖子上的项链。
弗里茨沉默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
这个怀表陪伴了他二十多年,他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把怀表放在柜台上。
店主看了看这三样东西,又看了看那三个人。
他叹了口气。
“行吧。一千三五十。这些东西抵两百,剩下的一千一百五十,现金。”
三个人把所有的金币都掏出来,堆在柜台上。
还差五十金币。
“没了?”店主问。
汉斯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只摸出几个零散的银币。
科伦脸色铁青。
弗里茨沉默着,从靴子里摸出一枚藏在夹层里的金币。
那是他最后的应急钱。
他把金币放在柜台上。
店主数了数。
“一千三百整。”
他抬起头,看着那三个人。
“还差五十。”
汉斯几乎要疯了。
就差五十。
五十金币。
现在他上哪儿弄五十金币去?
就在这时,科伦突然想起什么。
“我……我宿舍里还有一套备用的工具。精钢的,二手折价,值五十金币应该不成问题。”
店主挑眉。
“拿来。”
科伦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半小时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抱着一套锃亮的精钢工具。
店主接过来,看了看。
“行。算五十。”
他把工具收进柜台后面,然后把那把战斧递给汉斯。
“归你们了。”
汉斯接过战斧。
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完全不似那些仿冒品那般轻飘飘和重心不稳。
“这手感,这重心配比,绝对是真货!”汉斯兴奋的抚摸着斧柄。
这是他们的翻身仗。
这是他们的机会。
“谢谢老板。”他哑着嗓子说。
店主摆摆手,转身进了店里。
三人站在街角,围成一圈,盯着那把战斧。
“现在怎么办?”
科伦问,声音发颤,“直接上交?”
汉斯沉默了几秒。
“不。”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们先自己试试,研究一下。”
科伦愣住了。
“自己试?万一弄坏了……”
汉斯打断他,“弄坏了就是本来就坏的,不是我们用坏的。”
“况且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怎么跟维克托主教汇报?就说‘我们买了把斧头,看起来很厉害’?”
科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汉斯贪婪的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而且,如果我们能够研究透这种结构,那么就干脆不上交。我们自己注册新的专利!”
弗里茨沉默着,看着那把战斧。
“他说得对。”
他突然开口,“我们先试试。用一次,看看效果。对比一下现在市面上人类发明的动力斧,如果真的好,再研究一下。如果我们能吃透,那么这辈子就不用愁了。最后就是研究不出个所以然,也能上交给教会,当作将功补过。”
科伦看看汉斯,又看看弗里茨。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
三人带着那把战斧,快步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