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已经转了一整个上午,转得她头晕。
为什么他要说那种话?
为什么他要那样看着我?
为什么……对我这种人……
「我会站在你这边。」
「只是因为你是‘艾玛’。仅此而已。」
「说到你信为止。」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疼得她想哭,又疼得她……莫名其妙地,想笑。
不对。不应该笑的。像我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因为别人说那种话而高兴?
艾玛的手指收紧,书的硬壳封面硌得手心发疼。她想起昨天傍晚,体育馆仓库前,冰冷的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她想起门后那个蜷缩的身影,想起自己用力拍门却纹丝不动的手掌,想起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无力感。
和之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也是这样。月代雪被推倒在泥泞里,头发上沾着枯叶和泥土,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天空。而她躲在树后,手指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害怕。怕得要死。怕自己如果出去,也会被一起欺负。怕被讨厌,怕被排挤,怕变成下一个目标。
所以她没有动。一步都没有。
后来月代雪被老师扶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声音说“没事的”。然后看了她躲藏的方向一眼,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但那一眼,艾玛记了三年。
所以昨天,当她在仓库门前哭喊着“对不起”的时候,她其实不是在向月代雪道歉。
她是在向之前那个躲在树后的自己道歉。
对不起,我还是这么没用。
对不起,我还是救不了任何人。
对不起,我永远都是个胆小鬼。
那样的我……那样的我……
“……艾玛。”
枫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猛地抬头,发现他已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你在发呆。”他说。
“对、对不起……”艾玛慌忙低头,“我……”
“不用道歉。”枫木推了推眼镜,“我只是想说,到了。”
艾玛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站在河边的樱花树下。虽然还没到盛开的时候,但枝头已经零星地绽开了一些淡粉色的花苞,像害羞的星星,躲在深褐色的树枝间。
枫木在长椅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艾玛犹豫了一下,这次没有留距离,直接坐了下来——紧挨着他,肩膀几乎要碰到。
她能闻到枫木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像是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可能是他总看书的关系。
“书。”枫木朝她伸出手。
艾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把《密室收藏家》递给他。枫木接过去,翻到第一篇,开始读其中一段。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静的河岸边,像某种安眠曲。
艾玛没有听内容。她只是看着他读书的侧脸——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很专注。
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毫无预兆。
会不会其实这一切都是梦?一场因为我太渴望被接纳,所以大脑擅自编造出来的、美好的梦?
等我醒来,还是会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周围是窃窃私语的同学们,远处是月代雪被欺负的身影。我还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胆小鬼,还是那个连自己都讨厌的自己。
可是……
艾玛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碰到了枫木放在腿上的手背。
温热的。真实的。
不是梦。
“怎么了?”枫木停下阅读,转头看她。
“没、没什么……”艾玛连忙缩回手,脸瞬间红了,“对不起,我不小心……”
枫木看了她两秒,然后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刚刚缩回去的手。
艾玛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手指修长,掌心温热。握得很轻,但很坚定。
“如果觉得不安。”枫木说,视线重新落回书上,继续读着,“这样会好一点吗?”
艾玛说不出话。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但是……但是……
她没有抽回手。
反而,手指悄悄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下,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枫木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像是在回应。
艾玛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眶忽然热了。
这个人……这个人……
他明明知道我是个胆小鬼。明明知道我做过什么,没做什么。明明知道我不够好,不够勇敢,不够善良。
但他还是坐在这里,握着我的手,给我读书。
为什么?
这个问题又冒出来了,但这次,她忽然不想再深究了。
因为也许……有些事本来就没有为什么。
就像他说的。没有理由,没有条件,没有“因为你怎样所以我才怎样”。
这就是规则。
他的规则。
艾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慢慢地把头靠在了枫木肩上。
枫木的阅读停顿了一瞬,但没有推开她。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读下去。
艾玛闭上眼睛。
风吹过河面,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花香。远处有鸟叫声,还有偶尔经过的行人的脚步声。但那些都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只有枫木的声音近在耳边,还有他手心的温度,真实得让她想哭。
如果这是梦……
那就永远不要醒来好了。
就算醒来后会坠入更深的地狱,至少这一刻,让我待在这个梦里。
让我相信,我真的……可以被这样对待。
艾玛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擦,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枫木的手。
枫木的阅读又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艾玛终于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俊马君……”她哽咽着说,“我……我其实……很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是假的……怕你其实没那么想……怕我最后还是会让俊马君失望……”
枫木放下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那就怕吧。”他说,“怕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说到你不再怕为止。”
艾玛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枫木近在咫尺的脸。
“就算……就算我永远都这么胆小?”
“嗯。”
“就算我永远都觉得自己不配?”
“嗯。”
“就算……就算有一天,俊马君发现我其实比你想的还要糟糕?”
枫木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我会说——‘哦,就这样?我还以为有多糟呢’。”
艾玛愣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混着眼泪,听起来又滑稽又可怜。
枫木也笑了。很浅的笑,但艾玛看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
“所以。”枫木重新拿起书,“还要听吗?”
艾玛用力点头,把脸埋回他肩上,小声说:
“要。”
枫木继续读起来。艾玛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还有肩上沉稳的重量。
这个人……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就算只是一场梦,就算只是短暂的幻影——
我也要抓住。
用我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勇气,所有我还拥有的东西。
抓住他。
绝不放开。
河水在远处静静流淌,樱花的花苞在枝头轻轻摇曳。
艾玛握着枫木的手,睡着了。
这是她从希罗不在一年来,第一次在没有噩梦的睡眠中,露出了安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