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港下,三十丈深。
海水压在上头,黑沉沉像锅盖。
鱼群偶尔游过,鳞光一闪,随即被黑暗吞没。
但有一处,灯火通明。
法术撑开的屏障把海水挡在三丈外,像个倒扣的碗,碗里是座院子,日式的廊檐,中式的梁柱,最里头却立着一座小教堂。
尖顶,十字,彩色玻璃。
玻璃上绘的不是圣徒,是佛陀。
佛陀垂目,托着一枚十字,十字发光,照亮整座殿堂。
切支丹众跪满堂内。
粗布衣,赤脚,额头触地。
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浑身颤抖,有人泪流满面。
堂侧暗处,站着几个人。
白皮肤,深眼眶,穿的却是明式袍子,料子极好,可穿在身上总有些别扭,像偷来的。
“看那画像。”其中一人开口,用的是拉丁语,声音压得极低,“我认得,是虚空藏菩萨托光耀柱,他们拿佛当夷数拜。”
另一人嗤笑:“黄皮猴子,分得清什么神。”
他没说完。
堂内忽然爆发一阵哭号。
一个切支丹伏地不起,浑身抽搐,嘴里喊着“夷数”“圣母”“天诛大明”。
金发男子眯眼:“越是这样,越好用。越疯,越敢死。”
礼拜结束。
切支丹众鱼贯而出,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狂热。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浪人打扮,腰间插着两把刀,刀鞘磨损,刀刃却亮得晃眼。
他叫松永贞国,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都是当年倭寇后人。
“诸位。”松永开口,声音沙哑,“请移步后堂。”
后堂更小,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江户官厂详图,港口、衙署、仓库、兵营,标得清清楚楚。
泰西人已先到一步。
金发男子坐下,其余几个站他身后。
松永落座,开口:“感谢各位教友远道而来。我等祖辈,皆是南朝遗民,后醍醐院一脉的忠臣。”
“当年逆贼勾结明军,覆灭南朝,我祖父随后小松院逃往九州,后被明军搜出,后小松院被斩,祖父带着家眷躲进山里。”
“五十年了,北朝的软骨头将足利氏交给明狗,摇身一变,成了大明土司。”
“我等却只能藏在暗处,像老鼠一样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后来西洋教士渡海而来,带来了真神的福音。他们说,世间有公义,死后有审判。那些作恶的,终将坠入火湖;那些受苦的,必得永生。”
“信了才知道,原来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原来这世上,有人和咱们一样,恨同一个仇敌。”
他说完,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经文。
等他说完,一个切支丹头目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我听说那个分鱼给全江户人的仙人,和郑夏一样,都是敌基督”
松永点头,“曹太监亲自设宴,满城文武作陪,还不断宣传他和美国公一般,如此大费周章,想来确实是敌基督。”
另一个头目起身,年纪轻,满脸戾气:“那又如何?米迦勒降临,什么罗刹王不罗刹王,一戟刺穿!”
“闭嘴。”松永看他一眼,“你见过郑夏吗?”
年轻头目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见过。”松永说,“宣威十年,我去了郑夏在蓬莱洲的藩镇新洛邑,看到了郑夏率领船队自冥府归来的场景——”
“船从海平线出现,遮天蔽日,桅杆如林,大地出现无底的洞穴。”
“你们只要见过一次就会明白,敌基督不可力敌。”
屋里沉默。
一个泰西人忽然开口,用倭语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清楚,在美洲东岸的我们见的更多。”
众人看去。
说话的是个老者,白须,驼背,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末世行动骑士团团长托马斯说道:“泰西诸国,自大航海以来,一直争论一个问题——大明是什么。”
“有人说,大明是‘上帝的大脑’,代表了理性、秩序、文明治理的巅峰。”
“上帝借大明的律法,管理世俗世界。”
“耶路撒冷是心脏,信仰之源;泰西是双足,行走四方;而不列颠,不过是足底的烂泥,沾着泥巴的草鞋。”
他顿了顿,目光变冷。
“但我不信这一套。”
“我相信另一种说法——大明是巴别塔。”
“他们靠自己的刀、自己的船、自己的法,打下了万里疆土。”
“他们甚至杀了异教神,夺了异教神的权能,让自己变成神。”
托马斯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将其高高举起。
里面是一截十字石头,隐隐泛金光,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灯油从灯芯往上爬。
“这是被米迦勒消灭异教之神的遗骸,也是法兰克王国圣物,十字军东征时带回的。”
“我们要用它,让天上知道往哪看。”
“祈求祂落下目光。”
“消灭地上的魔王。”
松永盯着十字石头,陷入了沉思。
“等等。”一个头目起身,“那两个罗刹王不是有冲突吗?我听人说这个三妙仙人和王蛟有冲突,而且接受了大明朝廷的拉拢,我们完全可以等等,看看他们是否会因此两败俱伤。”
“你——”
“够了。”松永拍案。
两人闭嘴。
松永看向托马斯。
托马斯沉吟,正要开口,空气忽然一紧,像有什么东西挤进来了。
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像溺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心脏,轻轻一握。
托马斯猛地起身,松永刀已出鞘半截。
其他头目有的拔刀,有的掐诀,有的从怀里掏出十字架、符纸、护身符,什么都有。
然后,有人笑。
“呵呵。”
笑声从梁上传来。
众人抬头。
梁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谁?!”松永低喝。
笑声忽然落在长桌另一端,一个人影从虚空中显形,先是轮廓,再是颜色,最后凝实。
魁梧,赤面,虬髯。
伯爵常服,麒麟补子。
王蛟坐在椅子上,跷着腿:“你们继续,某家就听听。”
松永刀彻底出鞘,刀身泛起幽光。
托马斯把十字遗骸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几个泰西人有的掏出银十字,有的念咒,空气里隐约有东西在聚拢。
王蛟看都不看,心念微动,观想一尊明王——不动明王。
光从眉心涌出,化为一尊高两丈,蓝身,赤发,怒目,右手持剑,左手握索。
王蛟的观自在法,已到最高层,投影化为实体。
明王落地,轰的一声,地板塌陷三寸。
剑气未出,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松永咬牙,挥刀斩去,刀光掠过明王腰际,穿过去了,像斩在光影上。
但明王的剑斩过来时,却是实的。
砰!
松永倒飞出去,撞穿墙壁,摔进隔壁。
其他头目一拥而上。
有的用刀,有的用咒,有的抛出符纸,全是倭国阴阳道、修验道的法术,配合切支丹众这些年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
明王不闪不避,符纸贴在身上,嗤嗤冒烟,烧出几个黑点。
刀砍在身上,叮当作响,像砍铁板。
咒语念到一半,明王抬手一挥,那人就飞了出去。
转瞬间,倒了七个。
托马斯猛地一跳,使用魔力强化自己的身躯,猛地举起十字遗骸,向着明王头顶砸去,庞大的神气化为金光,轰然压下。
嗡——
明王被金光罩住,竟然难以行动,像一万斤铁从头顶砸下,像从百丈深海底往上浮时那股压强。
托马斯猛地挥手,将这观想体砸得粉碎。
砰!
王蛟只感觉额头被重重砸了一下,阴魂身躯咔嚓一声,似是瓷器碎裂,头上出现了裂痕。
松永从墙洞里冲出,浑身尘土,刀上爆发出庞大的法力,斩出一刀剑气。
其剑实在太快,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在地上看到一道沟壑被犁出,等到那沟壑终于到了王蛟的位置。
铛——
王蛟已经屈指接下了这一刺,声音方才回荡。
“哈利路亚!”金发的年轻骑士猛地召唤出长枪,周身围绕着拉丁经文,对着王蛟投掷出长枪。
咻——
这一击威力巨大,足以将结实的城墙打穿。
但是,王蛟一脚将松永踢得倒飞出去,同时周身发射出光线,凝实为一尊迅捷的夜叉,陡然飞出,接下了这一枪。
轰!
冲击波霎时炸开,一些法力低微的人直接飞了出去。
切支丹众和骑士团正要继续攻击,王蛟却忽然抬手:“等一下,你们要打我可以继续打,但是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托马斯盯着他:“你想要聊什么?”
“某家来,是谈合作的。”王蛟再次坐下。
其他人挣扎起身,有的扶着墙,有的相互搀着,满屋狼狈。
松永擦了擦嘴角的血,疑惑道:“合作?”
“对。”王蛟翘起腿,“你们不是要召唤不从之神吗?某家帮你们,但有个条件。”
托马斯直接问道:“什么条件?”
“先对那小子动手。”王蛟说,“那个新来的罗刹王。”
托马斯沉默片刻,开口:“你是大明的人,他是罗刹王,你们大明,不该敬着供着?”
托马斯眉头一皱:“你不怕天使长审判美国公?”
王蛟愣了一瞬,然后放声大笑。
“审判?哈哈哈——”
他笑完,看着托马斯,像看一个傻子。
“我义父是什么人?是吃神长大的。”
“永乐九年斩地天,永乐十年弑船上之神,永乐十五年证地球为球,永乐二十二年斩北地之神……”
“死在他手里的神,比你见过的都多。”
“你们这些大明人,一个比一个狂妄。”
“明明是主创造万物,你们不过是受造之物,却敢不拜主,不认罪,不悔改。”
“你们还夺走了美洲——那是主赐给我等教友的天选之地!”
王蛟嗤笑道:“天地本无主。你们偏要幻想一个大他者,说蓬莱、方丈两洲是天地之主。某家就想不通,若真有主,怎么你在这破地方窝着?怎么你的教友死在美洲东岸没人管?怎么主不降道雷,劈死我义父?”
托马斯盯着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容忽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竟透着慈悲:“你说得对,我们还不明白。”
“主的安排,我等凡人岂能尽知?”
“大明能有今日,能征服四海,能弑杀神明,焉知不是因为主的宠爱?焉知不是主借大明的刀,清扫异教偶像?”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让主的目光落下。”
“巴别塔建得再高,终有倾覆之日。”
“邪恶的皇帝和敌基督,终将被打倒。”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归回本来面目!你们,我们,还有那些跪拜佛菩萨的可怜人,都会成为主的羊。”
王蛟:“……”
妈的。
难怪当年永乐大帝要引入这群神经病和西洋航线上不断皈依天方法的小国制衡。
神经病打神经病,总比神经病盯着大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