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槐树叶缝漏下来,在地上铺一层碎金。
院子里摆着几张案几,纸笔墨砚摊开一片。
唐可可趴在一张案边,手里的笔已经换了三回墨,纸上歪歪斜斜抄了半篇《形学补注》。
叶月恋坐她对侧,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一页接一页往下写。
涩谷香音蹲在廊下,把抄好的纸页按顺序理齐。
岚千砂都帮着她压镇纸,白头发在日光里泛着柔光。
平安名堇倚着廊柱,手里捧一本刚抄完的《重学衍义》,翻两页,皱眉,又翻两页。
白银圭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空白的纸笺,笔尖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藤原萌叶凑在她旁边看,粉头发一晃一晃。
抄了一阵,唐可可搁下笔,甩甩手腕,忽然抬头:“离弦,我有一事想问。”
钟离弦坐在书桌后,手里翻着《历象全书》,闻言抬眼。
“说。”
“你为什么要受皇帝那一跪?”唐可可盯着他,“这不和美国公结怨了吗?那王蛟什么德性你也看见了,他回去肯定要告状。”
此话一出,众人全部看了过来,等下文。
众女愣住。
平安名堇挑眉:“什么意思?你又没招惹他。”
“你们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生意是什么吗?”钟离弦不等她们答,自己往下说:“是别人不得不买的生意。是垄断的生意。”
“第一桩,对付不从之神。这世上的不从之神一出现,只有弑神者能对付。”
“天下人必须哄着这个人,必须供着这个人,必须让他舒舒服服、高高兴兴。
“因为他要是在神明出现的时候,打个盹,晚来一步,甚至干脆不来……”
众女脸色微变。
什么!天启三火劫是不从之神做的?
钟离弦看她们,等她们消化完,方才续道:“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弑神者这门生意,卖的不是力气,是命。”
“天下人的命!”
“所以天下人必须买,必须让卖的人满意。”
“他想要什么,就得给什么。他不想做什么,就不能逼他做什么。”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桩,宝船航海。”
“美国公的神威卫,垄断了四海航线。蓬莱洲的粮,方丈洲的金银,西洋的香料,全仗着他的宝船。”
“朝廷必须买这门生意。不买?粮运不来,金银运不来,朝廷撑不过半年。”
“可这不是用钱买吗?”唐可可插嘴,“用金银支付运费……”
“用金银支付?”钟离弦嗤笑道,“那是最蠢的生意。”
“真正的‘必须买’,是美国公想要什么,朝廷就得给什么。”
“美国公想回来,朝廷就得开城门迎接。”
“所以……”叶月恋开口,声音发紧:“所以你只要说出自己是弑神者,就已经……”
“对。”钟离弦点头,“已经断了他的财路。”
“天下就两个弑神者,原本只有他一个,天下人只能买他的。”
“现在多了一个我,天下人可以挑了。”
“他的垄断,破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只要我承认自己是弑神者,就算我什么都不做,美国公的手下也会想尽办法,让他来弄死我。”
“美国公听多了,总会起心思,或许他不在乎,但是手底下靠着吃饭的人,很在乎!”
“既然早晚要打,不如——”
他转身,看众女。
“不如连宝船的生意,也一起断了!让他知道,我不是来抢一口饭吃的,我是来掀桌子的。”
院子里静下来。
日光从树叶缝漏下,在地上晃动。
叶月恋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说出一句:“那你……那你为什么还要承认?”
钟离弦轻轻一笑:“只要我不承认,会怎样?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弑神者,但我自己就是不承认,美国公会打过来吗,朝廷的人,美国公的人,会自找没趣,把我的事情告诉美国公吗?”
涩谷香音小声道:“不会……吧?”
“为什么?”
涩谷香音想了想,忽然懂了:“因为……因为那就是低头?”
“对。”钟离弦点头,“我不承认,就是告诉天下人,告诉美国公——我不想和他争。”
“我不和他抢生意,我躲着他走,他只要不来惹我,我就不会出头。”
“这叫低头,这叫认怂,这叫把路让开。”
“可你……”涩谷香音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明白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
她们看向钟离弦的眼神,忽然变了。
钟离弦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唐可可忍着笑。
“你说。”平安名堇抱起手臂,嘴角已经翘起来。
“说呀。”藤原萌叶眨眨眼,眸子亮得惊人。
“我们都听着。”岚千砂都笑眯眯的。
钟离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不问了?”
“问完了呀。”唐可可一本正经。
“你刚才说的,我们都懂了。”涩谷香音也一本正经,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钟离弦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是不是都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众女齐刷刷点头。
钟离弦深吸一口气:“……我想说,我不低头。”
“我绝不低头!”
“他想打,我就陪他打。他想争,我就陪他争。他想垄断,我就让他垄断不了。他想当独一份,我就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间司命!”
“什么美国公,什么镇三洲五十年,什么百名义子——”
“来一个,打一个。”
“来一百个,打一百个!”
“我这辈子,从不低头!”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
“好!!!”
唐可可第一个跳起来,双手拍得啪啪响:“太帅了!离弦太帅了!”
涩谷香音也跟着拍手,橙发在肩头一跳一跳:“离弦说得对,该低头的是那个什么国公!”
岚千砂都笑着喊:“就该这样!”
平安名堇抱着手臂,但嘴角已经咧到耳根:“真是……真是Galaxy……”
叶月恋抿着唇,眼角却弯了:“啊啊,果然是这样呢。”
白银圭低下头,耳根红透,小声嘟囔:“……嗯。”
藤原萌叶直接跑过去,想抱他胳膊,被唐萌萌一把拉住。
“萌萌姐你干嘛!”藤原萌叶挣了两下,挣不开。
唐萌萌笑着摇头,没说话,但眸子里的光骗不了人。
“离弦哥简直是天下第一!”
“太霸气了!”
“什么美国公,肯定不是对手!”
“对!来一个打一个!”
“太帅了太帅了!”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溢美之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众女笑成一团。
好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青衣婢女躬身进来:“禀公子,曹化淳求见。”
“知道了。”钟离弦起身,迈步出门:“回头再聊。”
厅堂不大,布置素雅。
窗外日光正盛。
曹化淳坐在客位,见钟离弦进来,立刻起身,躬身行礼。
“上仙。”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各捧一个漆盘,盘上盖着红绸,绸下鼓鼓囊囊。
“这是咱家一点心意。”曹化淳抬手,小太监上前,“蓬莱洲的雪参,方丈洲的银器,还有几匹新贡的云锦。上仙见多识广,这些怕是不入眼,权当尝个鲜。”
钟离弦扫一眼,点头。
“有心了。”
曹化淳笑得更恭顺。
“上仙客气。咱家今日来,还有一事。”
“前些日子堺港那边来报,来了一穿着古怪的人,自称是上仙子嗣,口口声声唤上仙为父。”
“那人身怀异术,寻常法术近身,自会弹开,和上仙一般无二。”
“当地官员不敢怠慢,已恭恭敬敬请到了江户,安置在卫所里。”
他抬眼看钟离弦。
“不知上仙……此事是否为真?”
‘怕是从我这里复制过去的力量,让他很是满意吧。’
‘呵呵,倒是和我一样,给的太多了,舔着脸叫一声爸爸倒也无所谓。’
这样想,钟离弦面色不变,淡淡道:“带路,我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