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弦宅邸。
三进院子,青砖黛瓦,檐角挂铜铃。
午后日光从槐树叶缝漏下来,在地上铺一层碎金。
书房里,八个人挤成一团。
唐可可趴在案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一下,停一停,嘴里念叨:“《形学补注》……《易数新法》……《重学衍义》……这都是什么?”
叶月恋坐在她旁边,提笔蘸墨,把屏幕上的字一个个抄到纸上。
繁体字,竖排,写得极慢。
涩谷香音凑过去看,橙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这字……好难。”
“繁体。”叶月恋头也不抬,“有些还是异体。”
岚千砂都蹲在书架前,把抄好的纸页按顺序摞好,压上镇纸。
平安名堇倚着窗台,双手抱臂,黄发披散,绿眸盯着钟离弦:“你让我们抄这些,有什么用?”
钟离弦坐在书桌后,手里翻着一本刚抄好的《历象全书》,闻言抬眼:“会有人来求。”
“求这些?”平安名堇挑眉,“这都什么年代了,这些古典科学典籍,早就过时了。我们世界随便一个高中生,物理都比这些强。”
在天启三火劫之后,因为关外大敌被一波带走,以及因此导致的气候变化,引发了严重的蝴蝶效应,比如崇祯没有继位,天启有了子嗣,还有各种后续的变化。
虽然大明多苟延残喘了三十年,但是死的更加凄惨,从被农民军逼得自缢,变成了被愤怒的农民军直接吊死。
但大明也没全亡。
后面进入了藩镇割据的局面,南方建立了后明,偏安一隅。
竟然还撑了一百多年。
钟离弦手指滑动屏幕。
泰西诸国,原本靠美洲白银买中国瓷器、茶叶、丝绸,后来因为天气三火劫,一发陨石导致次生的气候灾难,直接让银矿的开采变得困难。
结果就是买不起了。
正好神州陷入战乱,各地军头都很需要军事装备,于是泰西人直接卖各种火器,还有无数前沿的科学知识,其中也有军头直接攻下澳门,将泰西工匠掳掠走的……
总之,那段时间,大量的泰西物理学、天文学、几何数学都被吸收,变成了各种典籍,甚至当时最先进的微积分都被翻译成了“易数”。
硬是给这些泰西学问,披上了中式的袍子。
钟离弦把书放下,淡淡一句:“放心吧,会有人过来求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青衣女官在廊下站定,躬身:“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
一盏茶后,院门大开。
王蛟跪在门左侧,曹化淳跪在门右侧。
两人身后,是二十余名锦衣卫,按刀垂首,一动不动。
院中央,虚空裂开一道口子,淌出金光。
金光膨胀成门,丈二高,六尺宽,黄金门框,錾刻印加太阳神纹。
门开处,昭靖皇帝迈步走出。
玄色常服,发束玉簪,五十多岁的人,腰板笔直。
钟离弦站在最前,玄衣墨玉带,眉眼如古剑悬鞘,没动,但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向他倾斜。
他身后,八个少女分列两侧。
唐可可站在左首,绯红织金裙,身姿挺拔,目视前方,日光漏在她脸上,竟有几分执幡天女的庄严。
叶月恋在她身侧,黛蓝宫装,下颌微抬,气度沉凝。
涩谷香音月白袄裙,双手交叠腹前,低眉垂目,像聆听梵音的菩萨。
岚千砂都珠冠白发,站姿如尺量,唇角噙一抹浅笑。
平安名堇正红遍地金裙,脊骨笔直,绿眸平视。
白银圭银发素裙,神色清冷。
藤原萌叶樱粉衣裙,眸子亮晶晶,强压着不笑。
唐萌萌青缎褙子,站最后,温婉沉静。
日光漏下,珠翠闪烁,裙裾无风自动。
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佛祖出、天女随的架势。
昭靖皇帝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躬身行礼:“昭靖皇帝,拜见上仙。朕久闻上仙之名,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朕有一事相求,望上仙垂怜。”
昭靖皇帝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心里像火烧一样。
现在的大明看似如天宝盛唐,却也就如天宝,只差一个导火索,就是朱楼崩塌,自己怕是要做另一个玄宗。
蓬莱洲的粮运不来,方丈洲的金银运不来,朝堂上天天吵,户部天天叫人太少,地太多,荒地年年增加。
他求过舅舅,舅舅不听。
他求过老天,老天不应。
如今办法就在眼前,明明就摆在那些书里,他却拿不走。
眼睁睁看着,伸手够不着。
牙关咬得腮帮子疼,掌心攥出汗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昭靖皇帝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咚。
膝盖触石,声响闷沉。
曹化淳浑身一颤,失声道:“皇爷!”
王蛟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昭靖皇帝跪在青石地上,抬头看钟离弦,眼眶泛红:“上仙,朕求你。”
“朕知道,这法门是上仙的,给不给,全在上仙一念之间。”
“可朕实在没法子,朕只能跪在这里,求上仙可怜可怜这天下百姓。”
“朕会举行郊祭,率百官、勋贵、文武大臣,跪在祭坛前求法。”
“朕会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法门是上仙所赐,是天降正法,谁敢轻视,就是不敬上天。”
上仙的名号,朕会让史官记下来,让后世子孙都记着,大明有今日,全靠上仙。”
昭靖皇帝眼眶更红,声音发哽:“朕是天下人的君,也是天下人的父。做父亲的,为了让儿子过得好,下跪求人,有何不可?”
钟离弦低头看他,眉心火光一闪。
那是“心血来潮”,是“险兆自生”,配合着《五雷正法》和神通力,能辨人心,测祸福。
火光里,他看见一片赤诚。
没有算计,没有阴谋,没有后手。
只是一个皇帝,为了他的江山,为了他的百姓,豁出去了。
钟离弦轻轻一笑,这才说道:“你这一跪,我受了。”
曹化淳跪在一边,眼泪已经下来。
他膝行两步,想去扶,又不敢,只能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地,肩膀抽搐。
王蛟跪在另一侧,浑身发抖……皇帝小儿,连他义父都没跪过!
义父镇三洲五十年,功劳盖世,权倾天下,可每次来朝,皇帝也只是起身迎接,最多拱拱手。
现在呢?
跪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前!
他想起义父的功绩——永乐九年斩地天,永乐十年弑船上之神,永乐十五年证地球为球,永乐二十二年斩北地之神。
历事四帝,镇三洲五十年。
百名义子,个个能征善战。
义父是什么人?
是天上的神,是人间的王!
可皇帝不跪他,跪这个毛头小子!
凭什么?
凭那几卷破书?
王蛟咬着牙,牙龈渗出血来。
昭靖皇帝大喜过望,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他连忙解释:“上仙,朕绝无那个心思。朕只是……朕只是想让百姓过得好些。舅舅那边,朕会去说。上仙放心,朕不会让上仙为难。”
昭靖皇帝愣住,压下心中的狂喜,眼泪先滚下来,充分展现出一流演员的实力:“上仙泽被苍生,德配天地,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得遇上仙,实乃大明之幸,万民之福。”
“从今往后,粮船可渡重洋,金银可通四海,皆赖上仙所赐。”
“朕回去便命礼部拟旨,昭告天下,使九州万方皆知上仙之名。上仙但有所命,朕无不从。”
“大明后世史书,第一页写太祖开国,第二页就该写上仙赐法。”
那八个少女站在钟离弦身后,一个个看得呆了。
她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为了百姓,受皇帝跪拜。
为了百姓,担神明因果。
他站在那里,玄衣墨玉带,眉眼如古剑悬鞘。
曹化淳跪在一边,哭得稀里哗啦,抬袖子抹眼泪,抹不完,索性不抹了,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
王蛟还跪着,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好,好得很……”
这话让曹化淳心里咯噔一下。
神仙斗法,他这凡人,怕是要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