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正厅。
此时还是下午。
八仙桌排两列,青花碗盏,锡壶铜烛。
曹化淳坐主位左侧,右侧空着,留给钟离弦。
钟离弦落座时,满堂文武起身,作揖拱手。
曹化淳摆手,众人落座。
酒过三巡。
曹化淳起身举杯,朝向钟离弦:“钟上仙,咱家敬您。那日江户港外,公子斩妖鱼,咱家亲眼所见。三十丈巨物,盘踞海道六载,水师围剿十七次,次次损兵折将。公子一去,拖着回来。满城百姓,户户分肉。”
他转向众人,声音拔高:“诸位可知那妖鱼多大?鳞如锅盖,齿如人臂。鱼头搁码头,嘴张开,能并排赶进三辆马车!”
众人哗然,纷纷举杯。
钟离弦端坐,面前酒杯纹丝不动。
曹化淳干了酒,也不恼,叹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咱们万岁爷,太难了。”
“万岁爷继位那年,美国公来贺。”
“万岁爷说,舅舅,朕把南京皇宫给你,你回来养老,朕以上皇之礼事你,以天下养你。”
“美国公回了一句——海阔天高,不惯笼中。”
“万岁爷能说什么?跪下来求?跪了也没用。”
他抬眼看钟离弦:“万岁爷心里装着九州万方,可九州万方离了美国公的宝船,转不动。”
“蓬莱洲的粮,方丈洲的金银,西洋的香料,全仗着美国公的船队。”
“他若出海神战,宝船全带走,东西南北四洋航道一断,少则半年,多则数年。”
“那年万岁爷急得嘴上起燎泡,就差跪下了,美国公还是走了。”
王蛟坐在席间,脸色已经沉下来。
等曹化淳说完,他搁下酒杯,不阴不阳开口:“大人这番话,是说美国公不如万岁爷?末将听得,怎么句句都在刺我义父?”
曹化淳转头看他,笑道:“王将军多心。咱家只是实话实说——美国公千好万好,可心里装的是四海,不是江山。万岁爷不一样,万岁爷心里装着九州万方,装着一万万百姓。”
曹化淳不恼,仍笑着:“是,美国公功劳大,可功劳再大,他也是臣子。”
“臣子可以出海,可以镇三洲,可以收义子。”
“可臣子心里,就算九分装着自己,应该有一分装着百姓吧?”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美国公每次出海,宝船全带走。”
“东西南北四洋航道一断,就是半年一年。”
王蛟冷笑:“那是神战,这天下除了义父,谁能和神为敌。”
王蛟噎住,旋即咬牙:“义父自有义父的考量!”
王蛟脸色涨红,怒道:“曹化淳!你这话什么意思?”
“咱家什么意思,王将军听不懂?”曹化淳站起身,与他平视,“咱家是说,万岁爷是君,美国公是臣。臣子再大,也大不过君去。可你们这些义子,眼里只有义父,哪有君父?”
王蛟浑身发抖,咬牙道:“君父?当初皇帝继位,靠的是谁?靠的是义父的妹妹!宣威皇帝一辈子只娶一个皇后,后宫空悬,古往今来独一遭,那是他自己愿意?那是义父压着!先帝驾崩,是为义父的妹妹陪葬!你们朱家,欠义父的,欠大了!”
曹化淳也变了脸色,冷声道:“欠不欠的,自有万岁爷定。王将军,你是臣子,这些话,不该你说。”
“臣子?”王蛟笑得狰狞,“当初皇帝小儿继位,大哥就说,义父是长辈,皇帝应当跪拜义父。臣子?在义父面前,你们朱家都是晚辈!皇帝小儿,真以为当了皇帝,就是天下人的君父了?在义父面前,他永远是外甥!”
“住口!”
曹化淳厉喝,额角青筋暴起。
两人对视,胸膛起伏,满堂文武噤若寒蝉。
最后还是王蛟先开口,声音压下来,却字字如铁:“吵这些有什么用?咱们心里都清楚,这大明的船,离了义父的权能,跑不了。”
“蓬莱洲的粮,方丈洲的金银,西洋的香料,全仗着神力宝船。”
“凡人能造出那样的船?能造出无风自动、破浪如刀的船?”
他扫视厅中众人,冷笑道:“造不出来,永远造不出来。”
曹化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吵这些有什么用?
船跑不了,粮运不来,说什么都是空的。
满堂死寂。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响起。
很轻,像石子投入死水。
众人循声望去。
钟离弦坐在原位,茶杯搁在手边,嘴角微微扬起。
“谁说没有?”
四字出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满堂目光,全聚过来。
厅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王蛟瞪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曹化淳膝弯一软,险些跪下去,扶住桌沿才站稳,盯着钟离弦,眼眶泛红,声音发颤:
“公子……此话当真?”
“我有三卷妙法,可教世人。”钟离弦只是竖起一根手指。
又竖一根。
再竖一根。
他说完,看着众人。
曹化淳也是人精,见这般场景,哪里不知钟离弦这是要传法,要让朝廷学他的法门。
无论这法门是真是假,是善是恶,他都要抬一手。
他用发颤的声音问道:“公子……这…这等妙法…敢问其中玄妙?”
钟离弦笑道:“就说易数。”
“你们学算学,知勾股,知方圆,知开方,知方程。此乃‘定数’之学——算的是不动之物,不变之形。”
“可天地万物,何曾有不动不变者?”
“日行有迟疾,月行有盈缩,星辰有进退。风有强弱,浪有高低,船有快慢。种地要看雨水多少,织布要看桑叶贵贱,经商要看行情涨落。”
“这些,都是‘变数’。”
“变数之学,古已有之。但古人只能算一物之变,一法之变。而我这一卷易数,能算万物同时之变——像蛛网,每一丝动,全网动;像水流,每一滴走,整条河走。”
“此学分上下两篇。”
“这就是易数之精髓……”
旋即,他娓娓道来,声音回荡在院子之中,使用《易数新法》的文字,开始向这群人传授起了微积分。
此时的大明已经是日不落帝国,航海技术发达,算学和几何他们也很懂,此时听到微积分之妙法,纷纷听得如痴如醉。
一个管牵星术的太监喃喃:“原来如此,咱家牵星三十年,星位变化,只能靠背,却不知竟然可以算……”
一个工部技术官员瞪大眼:“原来如此,竟然祖冲之父子计算妖田之法,再往前一步,竟然是如此大学问……”
一个懂得算学的儒生捋须沉吟:“原来如此,易数学派认为易可解天理,竟然是真的……”
一直到了日落。
钟离弦收声,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晚,我回府了。”
不等众人反应,神通力驱使,整个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影,消失在夜空。
厅内,众人跪倒一片。
“三妙上仙!”
“三妙上仙!”
“三妙上仙!”
曹化淳跪在原地,仰着头,眼角有泪:“大明……有救了……”
所有人心里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