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蟇朵都指挥使司衙门
正堂寂然。
沈镇跪在青石地上,膝下垫的蒲团已浸透冷汗,只盯着眼前三尺见方的地砖。
砖缝里生着薄苔,被夜露濡湿后泛出暗绿。
空气忽然凝住。
悬在檐下的气死风灯,焰心还在,但火苗不再跳动。
廊下站班的亲兵,呼吸声全消失了。
然后虚空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淌出金光。
金光先是一线,旋即膨胀成门。
丈二高,六尺宽,门框是整块黄金,表面錾刻印加太阳神纹。
门开处,金光先涌,然后人才走出来。
朱祁锐迈出门槛时,金光恰好褪尽。
玄色常服,没穿朝服。
发束玉簪,没戴翼善冠。
五十多岁的人,身板还像枪杆一样直,步幅不大,但每一步落地,靴底触石的声响,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沈镇额头触地。
“臣——”
“起来说。”
沈镇起身,仍躬着背,语速极快,把港口之战、异界女子、弑神者之女、赛薇亚拉被杀、十一头神兽横空、俱利伽罗剑落地……一件件说完,不敢添油,不敢删减。
说到“那女子自称弑神者之女”时,他偷抬眼皮。
脸上没表情。
听完,昭靖皇帝踱了两步,靴底在青石上碾出极轻的沙声。站定,开口:“江户来报。”
“江户官厂,也来了一个弑神者。少年人,十六七岁,穿玄衣,使三昧真火,一扇破王蛟观想佛相。”
“之后再曹大伴的指引下,将危害东洋的大鱼抓到江户,将其宰杀,鱼肉分给江户百姓,家家户户都分的一两块。”
“两个人间司命。”皇帝顿了顿,“一男,一女。女的说自己是那男的女儿。”
“那女子说的大概是真的。”
“沈镇。”皇帝语气不重,但沈镇膝盖一软,又跪下去:“美国公是朕的舅舅,朕继位那年,舅舅来皇宫,我请舅舅回南京养老。”
“朕想把南京皇宫给他,以上皇之礼事之,以天下养之。”
“舅舅却说——海阔天高,不惯笼中。”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说完,转身,走向金门。
沈镇跪送。
金光重新涌出门框,把皇帝吞进去,然后门缩成拳头大一团光,光团猛地一敛,炸成满院金屑,触地即消。
……
武英殿。
窗纸透进来的是午后日光,暖融融铺了一层。
昭靖皇帝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本,眼睛却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荫凉遮了半座院子。
汪直端着茶进来,步子轻得像踩棉花,把茶盏搁炕桌上,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白净,穿着大红曳撒,腰束乌角带,站得笔直。
“朕出去这一趟,可有什么事?”
“嗯。”昭靖皇帝端起茶盏,抿一口,皱眉,“还有呢?”
“四洋海运的事。”汪直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已变——从奴仆对主子的温驯,换成臣子对皇帝的禀报,“马船二十四艘,坐船三十艘,战船一百二十艘,全在航线上。上月从米昔儿回来的船队,运了三千担香料、五百匹波斯毯、还有两百箱祖母绿。兵部验收过了,没短少一颗。”
“粮呢?”
“蓬莱洲那边,今年春耕时用了新农具,亩产比去年又高半成。”
“金银呢?”
“方丈洲银矿那边,上月送了二十万两进京。还有一批铜,说是新开的矿,成色好,铸钱司抢着要。”
昭靖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汪直又说下去,从木材说到香料,从香料说到染料,从染料说到药材,说得井井有条。
等他说完,昭靖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当真是一副物华天宝的气象,可惜我的舅舅又要出海了。”
汪直神情骤然变化,脱口而出:“皇爷,忽鲁谟斯有叛乱,宝船船队全调去平乱,航线上的运力只剩朝廷的船,若波斯人断了航路,粮运不来,金银也运不来。”
汪直浑身一颤,连连叩首:“皇爷!万万不可!皇爷是天子——”
汪直额头触地,不敢接话。
“汪直。”
“臣在。”
汪直张了张嘴,想答,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良久,他说:“臣……臣不知。但臣在想,这些年咱们一直在学,一直在记。造船的图纸,直道的修法,臣都让人收着,让人学着……”
“学着有什么用?”朱祁锐打断他,“学几十年,造出来的船,还是要靠帆,要靠风,要靠老天爷赏脸。稍有不对,就是船毁人亡。”
汪直语塞。
“朕想过了。”朱祁锐闭上眼,声音越来越缓,“造不出来的。”
“传讯,要靠驿站,一站一站跑。”
“跑死了马,跑断了腿,也比不上神力一瞬。”
“运粮,要靠船帆,要靠季风。”
“稍有不顺,就是粮沉大海。”
“可舅舅的船,不用帆,不用桨,无风自行,破浪如刀。”
“朕有时候想,要是这世上,有一个人,有办法造出那样的船,能传出那样的讯……”
朱祁锐睁开眼,看着房梁。
“朕就算给他跪下,也愿意。”
暖阁里静得只剩窗外蝉鸣。
汪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朱祁锐摆了摆手。
“下去吧。”
汪直叩首,起身,后退,退出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