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指挥使沈镇策马狂奔。
港口方向,天象已乱了半个时辰。
先是浪,百米高,像海站起来,又像天塌下去。
浪崩时水雾升腾,整座堺港像被罩进蒸笼,喘口气都烫肺。
然后是光。
金、绯、青、紫四色在天上交替换位,每次碰撞都震落檐瓦。
朱雀大街两侧,灯笼全灭,气压骤变把焰心直接压扁。
再然后是雷,从地面往天上打的雷。
沈镇夹紧马腹。
这匹马跟了他很多年,征过虾夷,剿过海贼,见过人祭坑。
此刻马颈汗湿如雨,鬃毛贴着皮,四蹄落地时关节僵直。
它怕。
他也怕。
但他必须去看。
这已不是倭寇,不是叛乱——这是神战。
距港口还有三百步,马忽然立蹄。
嘶鸣未出喉,被一声极沉的嗡鸣压回去。频率极低,像巨钟被撞击后余韵,震得胸腔、颅骨和牙关一起松软。
沈镇抬头。
“那是什么?”
天上有剑。
不是形容,是确实有剑悬在港区正上方。
刃长超过百米的锋利巨剑,传说中众神用来降妖除魔的三钴剑,剑尖向上,释放出庞大的重力波。
铮!
剑身一转,剑尖朝下,然后轰然落下。
像铡刀松开绳索,像船锚切断链节。
庞大重力让神剑不断加速,蕴含的力量猛地增加。
砰!
海面承受余力,凹陷成直径三百米的碗状深坑,坑壁海水来不及填补,悬在半空静止半秒,然后崩塌成白瀑。
沈镇挡住脸,闭上眼睛。
身后将士被这股冲击席卷,像落叶一般飞上天。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
身下战马发出哀鸣,陡然跪地。
他旋身一跳,落到地上,立刻拔出绣春刀。
周围已经没有港口了。
码头石砌地面,龟裂纹从触击点向外辐射,裂纹里是海水被瞬间高压压入石缝、又瞬间泄压后留下的白色盐渍。
货箱只剩残骸,木板断口毛刺炸开,像被巨力从内部撑爆。
舢板翻扣不知多少艘,有的搁浅在街心,有的卡在屋檐,还有一艘倒插进米铺二楼,船底朝外。
百姓有的蹲在墙角,双臂抱头,指节抠进发缝,嘴里反复念着“菩萨保佑”;有的半跪在路中央,仰头望天,下颌持续下坠,涎水从嘴角淌到衣襟,瞳孔失焦;有父母抱着孩子,把孩子脸按进胸口,自己却忍不住回头看。
积水映出天上残光。
沈镇走到原码头边缘,一个少女坐在巨石之上。
那是一块砸到岸上的礁石,表面还附着藤壶,藤壶壳在空气中快速干裂卷边。
短发被汗濡湿,贴在前额。衣裳是没见过的样式,料子不像布,倒像某种薄韧的革,此刻划破多处,裂口露出内衬的白。
她垂着头,呼吸很慢。
每吸一口气,肩胛骨就顶起背脊的布料一次,像拉满的弓在慢慢回弦。
旁边还有十二个美丽的少女,正在俘虏宝船上的船员。
仙都木优麻心中满是惊讶:‘赢了,但是这场胜利实在勉强,自己复制力量的来源,那个所谓的‘本体’就是弑神者,而弑神者的权能没有被复制。’
‘我只复制了弑神者一些特征,半神之躯、神秘抗性、心血来潮,都只是弑神者的普通能力。’
‘最关键的是那个权能!’
‘我没有复制到……’
‘只是一个和阿夜差不多的魔女,拿着弑神者权能的两件造物,就逼得我放出十一眷兽,不得不拼死去战斗。’
沈镇已经走到她面前三丈,按着刀柄,喉结滚动:“尔等何人?”
仙都木优麻抬起头,像是方才回神,然后唇角扬起。
小院不大,五脏俱全。
明三暗五的格局,前厅后寝,东西厢房。
檐下挂鸟笼,笼里画眉不叫,只歪头盯着这群奇装异服的客人。
拉·芙利亚跨进门,扫一眼,开口:“被褥全换,用箱笼里那几套。香炉撤了,点艾草,熏一遍。窗纸有洞的糊上,没洞的也再加一层。井水今日不用,去隔壁府上借,就说沈镇的人。”
婢女们愣住,看向领头的嬷嬷。
嬷嬷点头。
十来个青衣小婢立刻动起来,抱被褥的抱被褥,端香炉的端香炉,脚步细碎但利索,像被鞭子抽过的陀螺。
拉·芙利亚坐到廊下,银发垂落,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抿一口,皱眉道:“水不行。”
阿古罗拉凑到她身边,焰色长发在暮色里泛着余晖,语气傲慢但眼神好奇:“吾不明白。”
“什么?”
“优麻。”阿古罗拉指指院内,“她为什么说自己是弑神者的女儿?吾等来此世界,不就是为了找那个本体吗?为何要认他做父?”
拉·芙利亚放下茶盏,没答。
院内,仙都木优麻正从井边走来,短发被汗濡湿,手里拎着一条湿布巾。
“阿古罗拉问得好。”
她坐到石凳上,把布巾搭在颈后,仰头看天。
暮色从檐角压下来,把她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你们还记得同步时的几行字吗?”
姬柊雪菜点头:“【强化】一栏多了四行。”
“对。”优麻伸出手,五指在暮光里展开,“半神之躯、神秘抗性、心血来潮、五雷正法,这些都是同步来的。”
“但是我的眷兽不在【强化】而是在【所持】,怕是我本体的权能也在【所持】,而【所持】和【位格】没有同步给我。”
她顿了顿。
“这个世界的权能,是弑神之后篡夺的。”
“神气的强大你们也是知道的,而这群弑神者,神气对他们来说,怕是和呼吸一样。”
南宫那月从阴影里踱出,洋伞拄地,小脸严肃:“你是说,力量同步只同步了强化,没同步‘位格’和‘所持’。”
晓凪沙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艾草:“为什么说是女儿呀?”
优麻笑得很灿烂,像说到什么有趣的事。
“我肉体是妈妈的克隆体。”
“灵魂有一部分是那个本体的复制灵魂,和我原本的灵魂揉在一起。”
“四舍五入一下——”
她摊手。
“不就是本体的女儿吗?”
姬柊雪菜皱眉:“前辈,这逻辑……”
“逻辑不通?”优麻眨眨眼,“雪菜,你知道什么叫狐假虎威吗?”
雪菜摇头。
“这个世界的弑神者,就像我们世界的真祖。”优麻站起身,布巾从颈后滑落,“一说出名号,就能震动天下,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我自称他的女儿,四舍五入,也算半个弑神者。”
“沈镇为什么毕恭毕敬?因为他怕的不是我,是我另一个‘母亲’。”
“而且我们本来就要找那个本体。”
“这消息传出去,大明朝廷会比我们还急——他们会想尽办法帮我们找,送情报、派向导、提供一切便利。”
“这叫借势。”
煌坂纱矢华从厢房出来,听见这话,挑眉:“所以你是骗他们的?”
“骗?”优麻歪头,“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肉体是克隆的,灵魂有她的部分,不是女儿是什么?”
纱矢华语塞。
香菅谷雫梨从屋顶探下头,纯白长发垂落,翡翠尖角在暮色里泛微光:“她说的没错。血缘本就不止一种。优麻的血里她的部分,灵魂里也有她的部分。四舍五入,确实算女儿。”
“对吧!”优麻朝她竖起拇指。
叶濑夏音从屋里走出,银色短发在灯下柔柔一层光,轻声道:“所以我们现在是……弑神者的女儿和她的随从们?”
“好用就行。”优麻笑了笑,“行了,别想了。洗澡水烧好没?打完一架,我身上全是海腥味。”
院内,婢女们已备好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