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木优麻掠过堺港长街。
足尖点地,每一点,青石绽裂纹。
五雷正法被她踩在脚下,像踩着臣服的脊骨,把自己一次次抛向前方。
身后十二人紧随,风声灌耳,港口的腥风扑面而来。
近了。
先看见的不是船,是人。
码头石砌,火把插满架,本该有三百戍卒。
此刻横七竖八倒卧,有的瘫靠货箱,有的趴伏缆桩,有的半跪在地,手撑着地想把自己拔起来,膝弯却像灌了铅。
眼珠能动,气息在,只是躯壳被抽空,像榨过三遍的甘蔗,渣滓还立着,汁液已经被谁吞尽。
香菅谷雫梨俯身探脉,指尖触颈侧,眉蹙起:“是气被掠走的痕迹,掠得很干净,像用刀刮过。”
“是那艘船。”拉·芙利亚抬眸。
港口最深处,泊位尽头的干船坞,一艘船正在升起。
从坞底拔起,像巨人从墓穴坐直脊椎。
四十四丈长,十八丈阔。船艏昂如兽首,船楼叠五层,每层檐角飞挑,挂着铜铃。
船楼顶层,一人举旗而立。
绀青汉服,银线云鹤,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长四十四丈四尺大宝船、三十七丈马船、二十四丈坐船、三十丈楼船、一十八丈战船。”
“其中三十六艘大宝船,交给我们这些被义父看中的义子。此船,乃其一。”
她垂眸,看众人。
“你们追来,是觉得能赢,还是觉得,我会逃。”
语声落下,船身微倾,船舷吃水线骤然沉下三尺。
然后——浪起!
船“坐”进海里,硬生生挤出来滔天巨浪。
像重物坠池,像铁砧压面。
海水无处可去,只能向两侧撑开。
百米的浪墙遮住整片夜空,月光透不过水幕,只剩一团模糊的晕。
浪锋卷过码头,货箱像积木散架,缆绳崩断时弹回,抽裂三根木桩,舢板被托起、翻扣、砸碎在石堤上。
水还没到,风先到。
风里有盐,有铁锈味,还有某种极古老的湿气,像洞穴深处三千年未通风的霉味,从神话的腹腔里呕出来,喷在她们脸上。
仙都木优麻抬手。
“迅即到来,第一眷兽,神羊之金刚——!”
无色透明的白,像钻石粉尘悬浮暗室,被一束极窄的光扫过时炸开的折射。
角从光里探出,分子一层层堆叠,碳原子在极压下重组晶格,硬度在成形瞬间抵达莫氏表顶端。
十米的巨羊出现,羊身由金刚石构成,每一寸肌理都是多面体结晶,棱角锋利如刃,光线穿过时被拆成七色,又在下一棱面重新收束成白。
它扬颈,用角抵浪墙。
嗡——
结晶从角尖爆发,像银汞倾地,像水银从裂罅渗满整张石桌,眨眼间铺满优麻身前五十米扇面。
每一片晶盾都厚数米,边缘交叠如鱼鳞。
浪撞上来。
砰!
晶盾无一道裂纹,但那无边席卷之意已经撞到了她们面前。
那是神气。
是神明的力量。
难以想象,这滚滚而来的浪花,每一滴都蕴含神气,可以轻易洗涤地上的一切。
怕是这一个浪头冲过来,弦神岛所有魔族都会被洗去一身魔力,葬身大海!
“那个船撞过来了!”妃崎雾叶额头冷汗密布。
四十四丈木躯碾过残浪,船艏正面撞上晶盾列阵。
砰!
“神羊之金刚”的晶盾被霎时撞得粉碎,碎片在空中翻转,映出船艏包铜的纹路,像被征服者掰碎的盾牌,散落一地。
江口结瞳惊呼:“神羊之金刚可以反射攻击,连真祖的眷兽都能反射……怎么会这样轻易被撞碎!”
“因为这个船的神性远远高于我的眷兽。”仙都木优麻侧身,右手再次扬起,“迅即到来,第十二眷兽,妖姬之苍冰——!”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鸟,尾羽拖曳如婚纱。
飞出的瞬间,滚滚寒气轰出。
像液氦储罐阀门拧断。
像恒星燃尽后白矮星表面最后一丝热辐射被宇宙微波背景吞没。
温度塌陷,海面从浪尖开始凝结,浪花冻成珊瑚状冰晶,晶枝细如发丝。
浪谷随后,水分子失去动能,在运动中被钉死在原位。
冰层以宝船为中心向外扩散。
五十米、一百米、二百米……
整片泊位冻结,宝船被硬生生逼停。
冰封的海面像被骑跨的腰肢,僵直绷紧,再不能动弹分毫。
晓凪沙忽然弓身,像被什么东西从颅顶灌入,脊骨承受不住重量。
她双手撑地,发丝垂落,额抵手背,喉间挤出不成词的音节。
姬柊雪菜扶她:“凪沙?!”
“我……看见了……”
晓凪沙抬头,眸子没有焦距,虹膜上神光流转。
话音落,晓凪沙脱力,后仰,被姬柊雪菜托住后脑。
赛薇亚拉垂眸,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女孩竟然有如此高的天赋,可以读取到【虚空记忆】,看穿义父所杀之神的真面目。”
“不过窥视弑神者这种位格的存在,代价可不低。”
她一边摇动旗帜,以旗语命令水手,同时大方承认:“没错,此船权能源自乌特纳比西丁——苏美尔神话的大洪水幸存者,被神赐予永生的船匠。”
“义父弑他于波斯湾,夺其权能,将此船赐我,因我守堺港。”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
“但是,我这船可不止这点力量。”
甲板上,水手们合力抬起一根巨大的石矢,安装在船头巨大弩机上。
咔!
机栝鸣响。
一矢离弦,飞越三百米,在空中化为一道雷霆。
轰隆隆!
苍冰的躯体被雷贯穿,尾羽像被烟头烫穿的薄纸,边缘焦黑卷曲,缺口持续扩大,转瞬间崩解,光粒散入夜空。
被冰封的海面震颤着、痉挛着,被撕裂出巨大的伤口。
“蒙古人说,闪电为天宇的雷矢,为七十七名天界秃铁匠所造。”
“如射中,该矢便留在世间,三日后化为石矢;如未射中,则复返天界。”
“义父将其击败,篡夺了祂的箭矢,将这些石箭分赐诸义子义女。”
她抬眸,看仙都木优麻。
“你的冰兽已毁。下一箭,射谁!”
言语间,水手们已经合力将第二枚石矢安装在弩机上。
全部释放!
“迅即到来——”
“第二眷兽,牛王之琥珀!”
琥珀色牛头神从岩浆中起身,战斧拖出焦痕。
“第三眷兽,龙蛇之水银!”
双头蛟龙纠缠而出,吞噬周围次元时空。
“第四眷兽,甲壳之银雾!”
银甲巨兽伏低,背脊凸起释放出白色雾气。
“第五眷兽,狮子之黄金!”
金雷从虚空析出,狮鬃拖曳电弧。
“第六眷兽,冥姬之虹炎!”
女武神手持虹色光剑,斩断世间因果。
“第七眷兽,夜摩之黑剑!”
三钴剑影悬于天穹,刃长百米。
“第八眷兽,蝎虎之紫!”
蝎尾和翅膀的食人虎周身散发出紫焰。
“第九眷兽,双角之深绯!”
深红马身踏空,蹄下震波荡开。
“第十眷兽,摩羯之瞳晶!”
水晶鱼龙拔地而起,双眼泛红控制精神。
“第十一眷兽,水精之白钢!”
蛇发女妖浮空,鳞尾盘绕。
十一头眷兽横亘夜空,霎时释放出滔天神气,向着下方宝船压去,像十一只手掌同时按住一个挣扎的身体,要把她按进深渊。
众水手哈哈大笑:“跟着神威宣威使,什么妖魔鬼怪没有见过,有什么可怕的!”
“好!随我跨越这神兽之巨浪!”赛薇亚拉挥动令旗,整个宝船霎时爆发出浩大神气,丝毫不弱于天上的十一尊眷兽,反而像被压在身下的那个,猛地翻过身来,把骑在身上的人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