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琉斯出发不久,商队临时营地不远处的密林边缘,在飞鸟振翅的瞬间,阴影下的空气泛起一阵涟漪。
涟漪的中心,幽蓝色的符文浮现,水蓝色的身影在法阵中心显现。一个水深渊法师,手持枯木法杖,无声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
(先聚集一些丘丘人,吸引他们的主力前去清剿,等他们派出大部分战斗力再悄然偷袭后方……哼,愚昧的人类,很难想象在风魔龙肆虐的当下,商道附近还会有我们深渊教团主动设伏吧?)
深渊法师心中冷冷盘算着,带着一丝得意。
通过这招,已经有两支不够警惕的商队化为焦土了,而这一切,最终都会被算在那头发疯的龙头上,真是完美的嫁祸。
它原本打算在这里多盘桓几日,但那个麻烦的西风骑士像一块甩不掉的寒冰,一直紧追不舍,迫使它不得不加快计划。
(不过她大概想不到,我所做的一切本身也只是个诱饵。只要再这么把她往东边勾引过去,再有两天,真正尊贵的那位大人就能抵达蒙德城了。能为大人略尽绵力,是我等的荣幸……)
它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拥有神之眼的那两个年轻人、以及那个老练的冒险家头领都已经被诱饵吸引走了。这里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手持简陋武器的普通人,在它眼中,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
(刚才用水牢困住那只麻烦的雷元素造物,干扰了他们的侦察,时机正好。速战速决,在他们回援之前,干脆全部毁灭算了。)
它开始低声吟唱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幽蓝色的水元素波纹以它为中心,如同涟漪般在地面迅速扩散交织。
“窸窸窣窣……哗啦!”
不远处的茂密灌木丛,枝叶被拨开,一个身影有些狼狈地从中钻出来。
“哎呀呀……真是倒霉呢,明明只是在附近随便逛逛,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趣的风景,结果竟然一脚踩空,掉到了这么深的灌木丛里面……我可真是不幸啊。”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穿着与蒙德本地风格迥异的墨绿色外套,一头如同跳动的苍白火焰般的短发沾着几片草叶,显得有些凌乱。他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四周,仿佛真的只是迷路的倒霉旅人。
深渊法师的动作短暂地凝滞了。它兜帽下的幽光闪烁,不怀好意地盯住这个白发青年。
(不值一提的小插曲。算你运气差,本来还能多活几分钟。既然如此,就拿你的生命和灵魂,作为这场盛宴开席前的、第一个小小的祭品吧。)
它甚至没有特意隐匿,只是微微抬起指尖。幽蓝的水元素力在它掌心汇聚一根锐利的水矢,对准仍在拍打身上草屑的白发青年。
(去死吧,蝼蚁。)
“嘎!嘎——!”
水矢即将激射而出时,急促尖锐的鸟叫从林地上空传来,深渊法师的施法动作出现极其细微的迟疑。
白发青年似乎是被拍衣服的动作带动,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换个站姿,他非常自然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身体微微前倾,那根水矢擦着青年后背,以毫厘之差扎进他身后的树干上。
树干被击中的部位变成一个小坑,整棵树都因为冲击而轻微摇晃起来。
“哦呀?”
狛枝凪斗被身后的动静惊动,他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先是看了看那棵兀自摇晃的树,然后视线平移,自然而然地落在悬浮半空的非人身影上。
“嗯?” 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问路,“你是谁?会飞的蘑菇?长得真别致呢,提瓦特的魔物真是神奇。”
深渊法师没有回话。
(巧合?还是……不,一定是巧合!一个没有元素力的普通人,不可能预判我的攻击!只是这只该死的虫子运气好,刚好动了一下!)
杀意更盛,深渊法师不再追求隐秘,法杖猛地一挥,一道比刚才更加粗壮的水柱,朝着狛枝凪斗的胸口直冲而去。
面对这迅猛的一击,狛枝凪斗似乎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水柱即将击中的瞬间,他脚下的石头一松,身体颇为狼狈地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呜啊!”
就是这一个看似倒霉的踉跄,让他整个人的位置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道致命的水柱,再次擦着他呼啸着射空。
狛枝好不容易站稳,拍了拍胸口,似乎心有余悸,但看向深渊法师的眼神,好奇多于恐惧。
“哎呀~好危险的打招呼方式呢……你是敌人吗?看这副模样和攻击性,应该是吧?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笑容。
“呐呐,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像人类,你又是属于哪一方的希望或者绝望呢?嘛,算了,无所谓呢~因为无论如何,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希望,一定会战胜绝望。而我,只要能作为见证这一切的、微不足道的垫脚石,就心满意足了呢!”
这个人类……他在说什么疯话?希望?绝望?垫脚石?他难道意识不到我在试图杀死他吗?
(区区一个疯子,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被彻底激怒的深渊法师放弃了思考,它现在只想立刻把这个聒噪的人类撕成碎片,它再次举起法杖,准备发动覆盖范围更广的攻击,确保将这个虫子彻底湮灭。
“呼!”
一阵猛烈至极的风,从林地的另一侧刮来,狂风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形成小型的旋风,瞬间吹乱了深渊法师的施法节奏,让它法杖上的光芒为之一乱。
(搞什么名堂?!)
深渊法师又惊又怒,它勉强维持住身形,心中惊疑不定。
(不管了!先解决眼前这个疯子,再快点处理掉那些商队的人!他们主力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虽然我觉得以那两个年轻人加上那个老家伙,也未必能解决掉我精心准备的岩铠王傀儡……但迟则生变!)
被搅乱心绪的深渊法师想要再次看清白发身影。然而视野中的青年不知何时消失了。
狛枝凪斗只是随意走了两步,恰好移动到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摆的灌木丛后,被浓密的枝叶遮挡了身形。
“呐呐,无法交谈吗?还是说、你不愿意与我这样的渣滓交流?真是遗憾呢。既然语言无法沟通……那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吧,你所代表的绝望。可千万不要轻易就死在我这种人手里哦。”
(真是愚蠢!竟然自己暴露位置!)
深渊法师心中冷笑,法杖向下一顿,杖尖幽蓝光芒大盛,无数水弹在它身前凝聚。
“去死吧,虫子!”
几十个水弹朝着狛枝凪斗藏身处砸去,在覆盖的打击下,它不认为对方能活下来。
(结束了。)
深渊法师心中笃定,准备收回目光,烟尘水雾稍散的瞬间,它却看见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从满地狼藉中走出。
是狛枝凪斗。
他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泥点和水渍,头发也有些湿漉漉的,但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伤痕。
他一边走,一边还随意地拍打着衣物,动作从容得仿佛刚刚只是散不小心踩进个水坑。
“啊~啊~只有这点程度吗?不行、不行啊……这离风魔龙可是差得远呢。如果不能作为绝对性的绝望,又怎么能催生出足以照亮一切黑暗的希望呢?”
被一个没有神之眼的人类如此评价,尽管它不能完全理解那些疯言疯语具体指什么,但它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被彻底小瞧的侮辱。
(就连那个难缠的西风骑士,追了我这么久也拿我没什么办法!就凭你这样一只蝼蚁,怎么敢?!)
幽蓝水光疯狂闪烁,它只想用最狂暴的方式,将这个该死的疯子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那个,我说啊,你的戏份就到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吧?”
深渊法师心中微微一愣,还没等它细想,它刚刚朝着狛枝凪斗打出的诸多水弹,其中许多发贯穿了一棵大树。树干以被击穿处为起点,终于支撑不住地裂开,整棵树朝着深渊法师悬浮的位置倾倒下来。
(该死!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倒霉?!)
深渊法师心中警铃大作,它不得不暂时放弃对狛枝的攻击,向旁边避开这棵天降横木。
那棵树木却诡异的并未完全倒下,它的树冠和上半截树干,重重地砸在旁边另一棵树上,两棵树的枝条拉扯在一起,紧接着大量被扯落的粗细枝干,铺天盖地地朝着立足未稳的深渊法师砸落。
覆盖范围之大,远超它能够躲避的极限。
(没完没了!)
面对这接踵而至的麻烦,深渊法师又急又气。它只得生成一层幽蓝色的水元素护盾。
这是它最信赖的防御依仗,足以抵挡绝大多数冲击。只要护盾不破,这些木头树枝,伤不到它分毫。
断裂的枝干如同暴雨般砸落在护盾上,发出连绵的撞击声。护盾将所有冲击稳稳抵挡,除了消耗一些维持护盾的元素力外,看似安然无恙。
深渊法师躲在厚实的护盾内,死死看着不远处那个微微仰头、仿佛在欣赏什么奇景的白发青年。愤怒、憋屈,以及一丝羞辱感,在它心中燃烧。
(没事!他没有元素力,只要我张开这个护盾,他就绝对无法打破!等这波混乱过去,我一定要把他……)
它的思绪,突然被一个突兀升起的疑问打断。
(…不对!我为什么对一个普通人类感到如此慌张?甚至不惜张开护盾,采取守势?)
它可是深渊教团的法师!是那位大人麾下的精锐!它的目标,本应是迅速解决掉这个碍事的疯子,然后袭击商队营地,制造混乱后从容撤离。
可现在呢?它竟然被逼得手忙脚乱,甚至心生怯意,采取了防守姿态?
(是自己没有认真吗?)
它立刻否定了这个可笑的念头。从第一发水矢开始,它就没有留手。作为那位大人得力的手下,事到如今,它也不敢再自欺欺人地找“轻敌”“运气差”这种理由了。
那么,答案或许只有一个。
(这个人类不对劲。)
只是隐隐这么感觉,深渊法师心中警铃疯狂作响。
(不管他是什么,趁现在护盾还在,必须快点结束这场战斗!)
烟尘还未飘散,一道紫色雷光从极高的空中,如同真正的天罚之雷,不偏不倚地击中它正在维持的水元素护盾!
(该死,这是哪里来的?难道说他们回来了?不、不!别慌张!只是一发雷矢!快先稳住护盾!)
深渊法师心中狂吼,强行压下慌乱。它疯狂输出魔力,试图维持有些紊乱的水元素护盾。
心神因意外而出现极大破绽的瞬间,它的余光瞥见前方。
一直安静站着的白发青年已经抬起了手。他手中握着一把统枪,枪口正稳稳对着它。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轰隆隆——!!!”
远方惊天动地的爆炸轰鸣,瞬间淹没了微不足道的射击声。
“咳、咳咳咳…”
深渊法师如同被折断翅膀的巨蛾,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泥地上。胸口的枪孔在不断逸散出残渣。
狛枝凪斗蹲下身,用枪管前端如同逗弄宠物般,挑起深渊法师那低垂的脑袋,迫使对方对上自己的眼睛。
“真遗憾啊……您明明差一点就能杀掉我了。”
“你…究竟是谁……”
深渊法师努力想要反击,但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吗?”
狛枝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他收回统枪,随意地拿在手中把玩。
“不是说过了吗?只是一个路过此地、不值一提的垃圾罢了。”
深渊法师看着对方,意识越来越模糊。它还想说些什么狠话,比如诅咒,比如宣告深渊的伟业终将吞噬一切……但突然又意识到些什么。
“原来…如此……你就是……僭越之人吗……”
“僭越?什么意思?”
没有等来回答,深渊法师的躯体开始迅速崩解,化作点点幽光,最终融入林间的阴影,未留下任何残骸。
只有一小卷信件,在它彻底消散的位置悄然飘落,没有一同消失。
狛枝凪斗捡起那卷信件。上面写满了怪异的符号和文字——是深渊语。狛枝凪斗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完全无法解读其含义。
他将信件翻转过来。背面勾勒着一张简易的蒙德部分地图。地图上有一些用不同符号做的标记,旁边还有潦草的、同样是深渊语的注释。
狛枝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鹰翔海滩”附近有几个类似至冬国徽记的标记,旁边还画着一个小箭头,指向风起地的方向。
“哦呀~看来愚人众的先生们,好像也投向风起地这边来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商队营地的方向。
“要是被塞琉斯先生他们看见我和至冬的使者会面,那多不好啊。还是我自己过去拜访吧。”
当他回到营地时,留守的伙计们依旧保持着悠闲。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脸上带着担忧,但显然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喂,狛枝兄!” 一个之前和他聊过几句的年轻车夫看到他回来,主动打招呼,“你刚刚跑哪去了?我们好像听到你那边林子里,有点奇怪的响声?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嗯?我不走运地摔进了泥潭里,至于声音,多半是你听错了吧?倒是塞琉斯先生他们那边传来的爆炸声,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吓了我一跳呢。”
“说的也是……”
车夫挠了挠头,被他说服了。毕竟,比起远处那地动山摇的爆炸,近处林子里一点细微的异响,确实不算什么。
“啊对了,因为一些原因,不用麻烦大家为我绕路去风起地了,我们就在这里告辞吧。”
“这样啊?那行,你自己路上小心啊!最近这外面可真不太平。对了,有什么话要带给班尼特小哥吗?他好像挺喜欢你的。”
“嗯…那就麻烦你转告班尼特君,就说……我们日后再见。”
说完,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他就这样背着装有风神圣物的包裹,怀揣着深渊的信件和古老的统枪,独自一人离开了。
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树木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