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穿长袍的人呆立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从脚边的头颅,慢慢移到那具还在喷血的身体上,最后移到叶雨的背影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罐子,看着那些被囚禁的海嗣。
“你……你……”其中一个穿长袍的人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叶雨的目光转向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杀戮后的兴奋。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那些人被他这么一看,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梁骨直窜上来。他们想逃,却连一步都无法迈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了,动弹不得。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他们恐怕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下一刻,那些穿长袍的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内部膨胀起来。
他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睛向外凸出,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痛苦的呜咽。他们拼尽全力想要阻止这可怕的变化,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就连挪动一丝一毫都是奢望。
随着身体不断膨胀,他们的衣服被撑破,露出扭曲变形的肌肤。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如同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在洞穴中炸开。他们的身体如同被吹爆的气球般爆炸开来,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溅满了洞穴的石壁和地面,将原本昏暗的洞穴染得一片猩红。
伴随着他们的爆炸,那些囚禁着海嗣的罐子也一同炸裂。
刹那间,玻璃在巨响中纷纷破碎,淡绿色的液体汹涌而出,连同那些海嗣一起冲到了地上。它们躺在积水里,剧烈地抽搐着,那些连接在它们身上的管道被扯断,喷出各种颜色的液体。
叶雨蹲下来,看着其中一只。
“别怕。”他轻声说。
他伸出手,把那些还插在它身上的管道一根一根拔掉。有的插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鲜血。海嗣抽搐得更加剧烈,但它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叶雨。
拔完最后一根,叶雨站起身,走向下一只海嗣。
一个接一个,他把那些海嗣身上的管子全部拔掉。
海水、液体、海嗣,混在一起,在地上铺成一片狼藉。那些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的生命躺在积水里,有的能动,有的不能动,有的只是微微抽搐。
要是那几个人还活着,看到叶雨把海嗣一个一个救出来,肯定会来阻止吧。毕竟没有一个科研人员会眼睁睁看着那些花费了无数心血收集来的“实验品”全部毁于一旦。
随着最后一个海嗣身上的管子被拔掉,叶雨这才放下心来。他走到水池边,看着那群被铁链拴住、无法接触到水源的海嗣。
他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一只较为健壮的海嗣的脑袋。海嗣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噜声,那声音里似乎带着亲昵与信任。其他海嗣见状,也都慢慢围拢过来,它们相互挤着,想要离叶雨更近一些。
一只体型稍小的海嗣,费力地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地挪到叶雨面前。它将铁链放在他的脚边,然后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仿佛在请求他帮忙解开束缚。
叶雨伸出手,把那些刺穿它身体的东西一根一根拔出来。然后抓住锁链,用力一扯。
锁链应声而断。
海嗣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伤势太重,几次都跌倒在岩石上。
叶雨蹲下来,轻轻抱起它,走到水池边,把它放进水里。
它一入水,立刻就有了力气。它在水里游了一圈,然后回过头,看着叶雨。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不解。
叶雨站在水池边,看着它。
“走吧。”他说,“回海里去。”
海嗣看着他,似乎还想停留。
叶雨挥了挥手。
“走吧,别回头。”
海嗣终于动了。它转过身,向水池深处游去,消失在漆黑的池水中。
叶雨看着那池水,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心念一动,施展自己的能力。仅是一瞬,水池里的海水便沸腾起来,汹涌地涌出水池。
海水迅速蔓延,将洞穴中的残骸和血迹冲刷得一干二净。那些原本被囚禁在罐子里的海嗣,在这股汹涌的水流中,仿佛获得了新生的力量。它们在水中欢快地游动着,身上的伤痛似乎也在这水流的冲刷下渐渐减轻。
随着海水的蔓延,洞穴中的温度逐渐降低,那股压抑和血腥的气息被彻底驱散。叶雨站在没过膝盖的水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突然,一只体型巨大的海嗣从水池深处游了出来。
它缓缓地游到叶雨面前,用它那巨大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在表达着感激和敬意。
叶雨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脑袋,轻声说道:“去吧,回到属于你们的海洋,那里才是你们的家园。”
那只海嗣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它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其他海嗣发出了信号。所有的海嗣都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群体,它们围绕着叶雨游动了一圈,像是在向他告别。
叶雨站在没过膝盖的海水中,静静地看着那群海嗣在他周围游动。它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将他围在中央,缓缓旋转着,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一只体型较小的海嗣从群体中游了出来。
那是他最先救下的那只幼崽——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口,鳞片上的血迹尚未完全洗净。它缓缓游到叶雨面前,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
叶雨低下头,与它对视。
下一秒,那只幼崽伸出自己的鳍——或者说,它努力地伸出了一只尚未完全发育的、类似于手的肢体。那肢体轻轻地触碰叶雨的手背,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叶雨愣住了。
那触感很凉,很滑,带着海水特有的湿润。但那动作里的温柔,却让人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先……知……”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婴儿第一次学说话时的呢喃。声音的来源——是那只幼崽。
叶雨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只幼崽的嘴巴在动。它的喉咙在振动。它正在努力地发出人类的声音。
“先知……先知……”
它重复着这两个字,一边说,一边用那只鳍轻轻拽着叶雨的手,往水池深处拉。其他海嗣见状,也都纷纷围拢过来,用它们的身体轻轻推着叶雨,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恳求。
叶雨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幼崽,看着它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先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们是在叫我?”
那只幼崽用力点了点头——那动作很笨拙,像是刚学会这个姿势不久。它继续拽着叶雨的手,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先知……先知……跟……跟我们……走……”
叶雨沉默了几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穴的入口还在那里,隧道还在那里,外面还有那些等待着的难民们。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海嗣——那些被他从罐子里救出来的生命,那些被折磨了不知多久的生灵,那些此刻正用全部期待望着他的眼睛。
“先小小的等一下。”叶雨对海嗣们说道。
随后,他向身后丢出一颗源石。那颗源石在空中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最终变成了数百颗源石锭散落在这处洞穴里。这些散发着微光的源石锭照亮了洞穴的每一个角落,海嗣们好奇地围绕着这些源石,用它们的鳍和触手轻轻触碰着。
“走吧。”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只幼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它拽着叶雨的手,向水池深处游去。其他海嗣也纷纷跟上,簇拥着他,推着他,带着他向那个未知的世界前进。
海水没过叶雨的腰,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兜里丢出数枚源石。
源石在他身边展开,将海水隔开,形成一个透明的避水罩。在这坚实而明亮的罩子内,叶雨被一群海嗣簇拥着。海水在避水罩外涌动,却无法侵入分毫。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罩子,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那些海嗣身上发出的微光,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在前方指引着方向。
那只幼崽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它带着他,向更深的海底游去。
随着叶雨与海嗣的离开,原本上涨的潮水也开始退去。洞穴逐渐恢复了宁静,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地面、破碎的罐子碎片,以及那些散落各处的源石锭。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悠长的歌声。
那是海嗣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