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在避水罩外静静流淌。
叶雨被那群海嗣簇拥着，向更深的海底潜去。光线越来越暗，四周逐渐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但那些海嗣身上的微光像是无数盏小灯笼，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照亮前行的路。
那只幼崽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它游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在。叶雨看着它那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慢点游。”他说，“我跑不了。”
幼崽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速度却一点没慢。
越往深处，周围的海嗣越来越多。它们从四面八方游过来，加入这支队伍。有的巨大如山，缓缓游动时带起暗流；有的小巧玲珑，在叶雨的避水罩周围穿梭嬉戏。它们都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和某种叶雨读不懂的情绪。
不知游了多久，周围忽然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黑暗，而是开始出现微光。那些光从海底升上来，星星点点，像是倒悬的星空。叶雨低头看去——那是一片巨大的海底森林。
那是由无数巨大的、发光的海藻组成。它们从海底一直延伸到数十米高，随着海流轻轻摆动，像在风中摇曳的巨树。海藻的叶片上附着着无数细小的发光生物。
海嗣们在这片森林中穿行，有的栖息在巨大的叶片上，有的在“树冠”间追逐嬉戏。一只幼崽从一片叶子上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叶雨，然后被一只成年海嗣轻轻叼走。
叶雨跟着引路的族群继续向前。
穿过那片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海底平原，绵延到视线尽头。平原上遍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坑洞，像是某种地质构造，又像是被刻意开凿出来的。坑洞里涌出温暖的水流，带着淡淡的硫磺味——那是海底热泉。
热泉周围，聚集着密密麻麻的海嗣。它们有的在进食，有的在休息，有的在进行某种叶雨看不懂的互动。热泉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水域，在那光芒中，叶雨看见了更多——更多他无法命名的生命形式。
再往前，是一片由无数珊瑚组成的“山峦”。那些珊瑚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它们有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螺旋的、层叠的、网状的、脉动的。它们的颜色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红的不像红，蓝的不像蓝，有些颜色他甚至无法用语言描述。
珊瑚之间，游动着无数幼崽。它们追逐嬉戏，像是在上课，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训练。几只成年海嗣在旁边看护着，偶尔发出一声低鸣，那些幼崽就会改变方向，向另一个区域游去。
叶雨看着这一幕，发出了惊呼。
这里居然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世界。
那些海嗣不是野兽，不是怪物。它们有自己的家园，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的社会结构。它们捕食，繁衍，养育后代，在热泉边取暖，在珊瑚间嬉戏，在森林里栖息。
它们只是和人类不一样。
那只幼崽又拽了拽他的手，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它指了指前方——那里是一片更加幽深的海域，光线暗淡，看不清有什么。
他跟着幼崽继续向前。
穿过那片幽深的海域，周围忽然安静下来。那些跟着他的海嗣们停在了某个界限之外，不再向前。只有那只幼崽还拽着他的手，但它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神情变得恭敬而虔诚。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生物。
不，不是生物。是一棵树。
一棵真正意义上的、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树。
它的树干粗得无法估量，叶雨甚至看不见它的左右边界。树干上覆盖着无数巨大的叶片，每一片叶片都像一艘小船那么大。叶片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海域。它的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遮蔽了一整片海域。
“这颗树也是海嗣？”
随着叶雨发问，这棵树似乎感应到了他的问题，用自己的树叶抖了两下。那轻柔的颤动，在静谧的海底掀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仿佛是这棵巨树在回应他的疑问。
叶雨被那只幼崽带着，向那一棵树走去。
那棵树巨大得让人窒息。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它的庞大。它的树干上布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缓缓流动，像是活着的血管。它的叶片轻轻摆动，每一下摆动都会带起巨大的暗流。
在树干的底部，有一个凹陷。
像是天然的凹槽，又像是特意留出的位置。
那只幼崽带着叶雨游到那里，停了下来。
它松开叶雨的手，退到一旁，和那些跟着来的海嗣们一起，静静地等待着。
叶雨站在那个凹陷前，看着那棵巨树。
突然，凹陷里泛起一阵微光，一道光影不断闪烁。
而后，它不断变幻，收缩，合拢，逐渐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男人。
他身着白大褂，黑发蓝瞳，样貌俊美，脸上带着一种温和又神秘的微笑。那微笑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包容，让叶雨原本紧张的心情瞬间平静了下来。
他的眼睛是深蓝色，像是海的深处，又像是最深邃的夜空。
他看着叶雨，目光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你来了，好久不见。”他开口。
叶雨看着他，用手揣着下巴，眼神跳动，试图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找他的身影。
过了几秒，叶雨确认脑海里的记忆中没有他，方才问道。
“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和海嗣有关，男人，黑发，蓝瞳。
他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听到叶雨的话，那男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洛。”他说，“所有海嗣的母亲，它们的造物主。”
他的话，让叶雨疑惑。
“所有海嗣的母亲？”他重复了一遍，扫过他的全身。
“你一个男的，叫母亲？”
洛看着叶雨的疑惑模样，温和地笑了笑，耐心解释道：“有啥问...”
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混乱起来，原本清晰的轮廓逐渐模糊。
“怎么了这是？”
就在叶雨满心疑惑，还想追问时，洛的身影彻底消散在了那片微光之中。
随着光影的不断闪烁，洛的身形逐渐发生了改变。原本挺拔的男性身躯开始变得纤细，线条也变得更加柔和。
他的头发变得更加柔顺，如黑色的瀑布般垂落在肩膀上。面部轮廓也逐渐柔和起来，原本刚毅的脸庞变得精致而美丽。
深邃的蓝眸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但多了几分女性的温柔。
最终，洛从一个男人完全变成了女人。她穿着同样的白大褂，面容和之前的男人有几分相似——同样的俊美，同样的温和，同样的神秘。但那线条更加柔和，那气质更加温婉
叶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从未想过会看到这样的变化，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变成女人的洛看着叶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那微笑如同春风拂面，让叶雨原本紧张的心情再次平静下来。
“怎么样，见到这样的我有让你想起来了吗？”
“还是说？要我说出另一个代号——陆呢？”
洛有些调皮向叶雨的问道。
“完全没有。”叶雨没有表情，一脸平静的接着说道:“你是人吗？”
“不是喔。”
洛轻轻笑了笑。
正当叶雨准备继续吐槽时，突然，洛的身影再次开始闪烁。
这一次的闪烁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不稳定。光影不断膨胀，不断扩大，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态是什么了。
这一次凝聚出的，不再是人类的轮廓。
那是一个海嗣。
巨大的海嗣。
它有着流线型的身躯，覆盖着幽蓝色的鳞片。它的头颅像鱼又像人，五官扭曲而狰狞。它的背后生着数条粗大的触须，在海水中缓缓摆动。它的眼睛是深红色的，仿佛里面隐藏着无尽的怒火与恨意。
它就那样悬浮在叶雨面前，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他。
“好吧，真的不是人啊？”叶雨吐槽道。
“这个世界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