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处悬崖边停下。
光头男人脱离人群,独自走到悬崖边,伸手在岩石上摸索了一阵。只听一声闷响,悬崖壁上竟然裂开一道缝隙——那是一扇伪装成岩石的门。
“阿叶,你跟着我。”光头男人朝叶雨勾了勾手,“其他人留下。”
叶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门缓缓打开,一股陈旧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内漆黑一片,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秘密。光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把点燃,昏黄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映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的墙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奇形怪状的符号与图案。叶雨好奇地凑近端详,然而那些符号他一个也不认识,与他所知的一切文字都截然不同。
越往通道深处走,隐隐约约有某种低沉的嘶鸣声悠悠传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隧道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连通着海洋,漆黑的水面泛着诡异的光。而在水池边的岩石上,躺着十几只海嗣。
它们被粗大的锁链拴着,有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的还在微微蠕动。几个穿着长袍的人正围着一只还在挣扎的海嗣,手里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正在它身上做着什么。
那只海嗣发出凄厉的嘶鸣,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光头男人和叶雨站在洞穴入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几个穿长袍的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哟,老伙计,你们可算来了!”其中一个穿长袍的人笑着站起身,热情地招呼着光头男人。
光头男人咧嘴一笑,上前与他们拥抱寒暄,随后拍了拍叶雨的肩膀,说道:“阿叶,这几位都是我的老朋友,你过去跟他们认识认识,都是好人。”
叶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洞穴更深处——那里立着一排巨大的玻璃罐,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是一整面墙的培养罐,嵌入岩壁之中,密密麻麻排成几排。罐子里灌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东西。
叶雨仔细看去。
最大的那个罐子里,漂浮着一只成年的海嗣。它的身体已经被剖开,内脏清晰可见,几条管道从切口处伸出来,连接着罐壁上的仪器。但它还活着——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透过玻璃和液体,无神地望着前方。偶尔,它的触须会微微抽搐一下,证明它还没有死。
旁边的罐子里,是一只幼崽。它比刚才那只还小,蜷缩成一团,身上插满了管子。它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液体中飘着几缕血丝,从它身上某个伤口处缓缓渗出。
再旁边,是一个更小的罐子。里面漂浮着的东西,叶雨一开始没认出来——那只是一团模糊的肉块,隐约能看出肢体和器官的轮廓。但它也在动。那团肉块在液体中缓缓蠕动,像是在呼吸。
叶雨继续看下去。
有的罐子里装着头颅。海嗣的头,单独漂浮着,眼睛还睁着。有的罐子里装着触须,整整齐齐排列着,像是某种标本收藏。有的罐子里装着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那些东西被切割、被重组、被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拼接在一起,形成某种扭曲的、让人本能感到恶心的形态。
每一个罐子里,都有生命。
它们都活着。
前面,那几个穿长袍的人还和光头男人热络地交谈着。但叶雨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是看着那些罐子,看着那些被囚禁在液体中的眼睛。
那些眼睛也在看着他。
有的眼睛里是恐惧,有的眼睛里是痛苦,有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空洞。但它们都在看着他。
“喂,阿叶,你怎么了?”光头男人察觉到叶雨的异常,绕到他身后,轻轻摇晃着他的肩膀。
叶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只被折磨的海嗣——那只躺在岩石上、还在被工具刺穿的年轻海嗣。它的鳞片还带着稚嫩的微光。它被锁链锁着,被工具刺穿,在痛苦中挣扎。它的眼睛很大,在那一刻,叶雨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野兽的眼睛。
那里面有恐惧,有痛苦,有不解。
还有泪光。
见到这一切后,叶雨忽然感觉有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这股情绪在维多利亚的时候就出现过,叶雨也不明白它究竟是哪里来的。
此刻,叶雨完全沉浸于这莫名的情绪中,丝毫未曾察觉到身后光头男人眼中瞬间闪过的那一丝阴狠。
只见他猛地扬起手,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根粗重的木棒。那木棒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叶雨的头顶狠狠砸落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木棒停在半空,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光头男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偷袭已经失败,脸上依旧挂着那阴狠的笑容。那几个穿长袍的人也停下了交谈,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等着看这个“新人”被敲晕的场面。
“我知道了。”叶雨忽然自言自语,脸上流露出一种坦然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整个洞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他用手往后一滑。
那动作轻描淡写,像赶走一只落在肩上的飞虫。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噗。”
一声闷响。
光头男人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阴狠、得意、还有那一丝即将得逞的兴奋。但这一切都来不及变化了。他的身体还保持着挥棒的姿势,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棒。
然后他的头从脖子上滑了下来。
没有血。
至少一开始没有。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了个身,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改变,眼睛甚至还眨了眨。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那具熟悉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脖子上是一个光滑的切口,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切开,又像是原本就该如此。
然后血才喷出来。
“噗——!”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像一道猩红的喷泉,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目。那颗头颅终于落在地上,“咚”的一声,滚了两圈,停在那几个穿长袍的人脚边。
他的眼睛还睁着。
嘴还张着。
脸上的表情从阴狠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恐惧——那恐惧是在最后一刻才爬上来的,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洞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穿长袍的人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他们的目光从脚边的头颅,慢慢移到那具还在喷血的身体上,最后移到叶雨的背影上。
叶雨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罐子,看着那些被囚禁的眼睛。
火把的光芒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