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浮上来的那一刻,周围是绝对的无。
不同与有质感的,可以被光芒驱散的黑,这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仿佛创世之前的白,如同一张无限延展、从未被笔墨玷污过的巨幅画纸,一个概念尚未诞生、规则还未书写、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可疑的原始虚空。
李明低下头,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同样纯白的平面上,脚下没有影子,头顶没有光源,前后左右,目光所及,全是那均匀又令人茫然的苍白,无限延伸,直至视野与感知的尽头,右手手背上那三道因令咒彻底消耗而留下的疤痕,在这片纯白的空间中异常刺眼,像三道无声的暗示,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惨烈。
“这还是地牢吗?”
声音吐出后,并未在空间中激起任何回响,完全被这片纯粹的“无”瞬间吸收、吞噬殆尽。
“这里是你的‘里面’。”
一个带着独特的语调,介于孩童的稚嫩与少女的清越之间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明猛地转身,出声者站在那里。
距离他约三步之遥。一身洁白的连衣裙纤尘不染,银色的长发如月光流泻,披散在肩头。她赤着双足,静静站立在那片没有温度、没有触感的纯白“地面”上,那双如同最上等红宝石般的眼眸,正安静地注视着他,清澈的眼瞳里,倒映着他此刻略显狼狈的身影。
“伊莉雅?”李明的眉头深深蹙起,警惕与困惑同时浮现,“天之衣,难不成我跑到隔壁片场了?”
“这里是你的‘里面’。”她又一次清晰地解答了李明的问题一遍,微微偏了偏头,银发随之轻晃,“或者说,你的灵魂深处?意识底层?内在领域?随你喜欢怎么命名。我在这里,是因为此刻的你,需要一个能够提问、也能够倾听的‘对象’。”
李明沉默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那这里不应该是那个混沌恶吗?”
伊莉雅眨了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眸中全是早已料到的平静。
“你第一个想到的果然是她呢。”她陈述道,“但她不在,或者说她现在没空。现在这个时间段,只有‘我’是合适的,作为与‘第三法(天之杯)’联系最紧密的个体之一,同时某种程度上也是你猴版‘光之种’的代理人。”
“也就是说她随时可以进来,果然,这根本就是楚门的世界吧?”李明放松了下来,用审视的目光扫过这令人不安的空间。
伊莉雅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纤细的手臂,食指轻轻点向周围。
“因为这里是‘开始之前’。”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是你做出选择、决定‘成为什么人’的临界点。立香如果在此,你的目光、你的心神,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会因她而动摇或坚定,却可能忽略了审视你自己。”
李明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我还需要审视自己,难道就没有什么后门吗”,但伊莉雅的挪揄的目光,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为沉默。
伊莉雅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眸深邃而宁静,如同两潭映不出倒影的井水,然后,她抛出了第一个问题,直指核心:
“所有,你就打算这样回去?”
被拷问的李明眉头锁得更紧。
“什么?”
“阿拉什。”伊莉雅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依旧轻软,却字字清晰,“曼迪卡尔多。他们不在了。你利用了他们的战斗,利用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眼下这个局面,换来了你能够站在这里,获得喘息、面对我的机会。告诉我,李明,这值得吗?”
在这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干扰的白色虚空里,没有风声,没有杂音,没有可逃避的角落,只有平静却不容躲闪的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一个发自灵魂深处的回答。
【判定 ……】
【美德——坚定】
【来自已经被屏蔽就完全不给同事面子的神父旁白:在存在爱与奇迹的神秘学里不先攻击心态,真是一位失败的反派啊,芦屋道满】
李明低下头,然后坚定的抬起头。
“值得,虽然我的指挥出现问题了,但我们也因此得到了道满在这个关卡的手段,如果因为他们逝去就畏畏缩缩,那才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然后,他脸上竟浮现出一个笑容,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轻松,“更何况反正都是梦。”
伊莉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长长的银色睫毛颤了颤,像是没想到李明如此豁达。
“梦?”
“对啊,梦。”李明干脆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周围这片荒谬的布景,“你看,这不就是标准梦境的开场吗?一片空白、意义不明的空间,一个神秘出现、说着谜语的角色,还有你,一个理论上绝不该出现在我‘里面’的人。除了梦,还能是什么?”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玩世不恭:
“更何况这个特异点本来就只是梦,阿拉什和曼迪卡尔多没有真的‘消失’,等这糟心的梦醒了,他们大概还会在迦勒底的食堂里,一个喝着酒吹嘘当年的箭术,一个闷头吃饭偶尔吐槽。所以啊——”
李明抬起右手,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扇耳光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
“等会儿见到道满那混账,我得先结结实实扇他两巴掌。得让他知道,在别人的梦境里搞这些装神弄鬼、逼人牺牲的戏码,是要付利息的。”
“再说了。以我的手气,说不定转手又在友情池里把他俩捞了回来。”
伊莉雅依旧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她也笑了,仿佛一片初雪,轻轻落在寂静的湖心,漾开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喂喂喂,就这样放弃可不符合你的习惯。”她言语间的温柔开始消失,在确认李明没有受到打击后,她开始漏出了自己小恶魔的本性,“既然我在这里,肯定是要给你当场印卡。”
她的模样在李明的内心侧写下,头上开始生出两个小犄角,然后只见她毫不客气说:“毕竟,游戏,就是要笑着玩。”
“我去,教练,咱们这还能当场印卡吗?”
“别废话,你就说要不要吧。”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