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活门”的瞬间,李明的身体穿过一层粘滞的薄膜,如同坠入深水,随后,脚下骤然一空。他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后背撞击石面,肺里的空气被挤出一半。他咳嗽着,撑起身体,向四周看去。黑暗。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墙壁上,几道即将熄灭的术式纹路,散发着微光。
库丘林站在他身旁。那道赤红的身影停止了冲锋。他拄着长枪,胸膛起伏,左肩的伤口仍在渗血,染红了衣甲。他眼中狂乱的赤红,正迅速褪去,变回原本的湛蓝。
“啧。”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咂舌。
陈宫最后一个穿过,他踉跄一步,扶住墙壁。他指间只剩最后三张符纸,灵光微弱。他的脸色苍白,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没有倒下。
三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粗重地回荡。
李明躺在地上,盯着头顶的黑暗。过了很久,胸腔里才挤出一口气:“还活着。”
库丘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陈宫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后背贴上石壁的瞬间,他闭上眼,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渗出来,虚弱却依旧平稳:“魔力见底。符纸,三张。库丘林的灵基,濒临崩溃。再遇军阵的话。”
李明慢慢坐起,背靠冰冷的石壁。黑暗包裹着他们,远处术式的微光在做最后的挣扎。
“库丘林。”他开口。
“嗯。”
“还能走吗?”
库丘林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长枪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明转向陈宫:
“军师。现在撤退,可行吗?”
陈宫睁开眼睛,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开口,一字一顿:
“您与道满的约定还算话吗?”
李明怔住,他没料到陈宫会问这个。
“当然,”他立刻说,“所以我才决定撤退。现在上去,不是战斗,是送死。至于和道满的约定——”
然后停顿了一秒,快速权衡了一下,想到了自己在迦勒底的风评,最后释然地说道:
“直接割了。”
陈宫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抹释然的弧度。
“割了?”陈宫缓缓重复,声音依旧平稳,“是在下失误。未料到他有如此强的本地加成与准备。纵有克制祝福,无法触及敌人的武器,等同无用。”
“割了。”李明点头,“这不是怯懦,是止损,现在进去,只是单方面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反正,我只单方面要求他全力以赴。”
库丘林没有作声。他只是将长枪顿在地上。
一声闷响。碎石溅起,打在他渗血的腿上。
李明偏过头,看着那张被阴影遮去一半的侧脸:“库丘林,你怎么看?”
远处墙壁的术式纹路又熄灭了一道。
库丘林没有回头。他盯着前方,声音低沉:“老子是战士,战士的规矩,答应了,就打到死。但老子也是从者。从者的规矩,听御主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李明。
“所以,你想割,就割。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是我们一起的决定。”
他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黑暗。
“但别指望老子说‘好’。”
李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笑了笑。
“陈宫。”他说。
“在。”
“通知阿拉什。计划取消。让他们撤离。”
陈宫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通讯符纸。他闭目,将残存的魔力注入。符纸在他苍白的指尖,亮起微弱的光。
轰。
声音从极深处传来。
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撕裂的声响,伴随着的是狂暴的、失控的魔力波动,如同挣脱枷锁的困兽。
陈宫猛地睁眼,手中的通讯符纸骤然燃烧,却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反噬,瞬间化为灰烬。灰白的余烬飘落,沾在他指尖。
同时,李明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那两根连接着的线骤然崩断,连带着契约一起消失了。
远处的轰鸣仍在回荡。狂暴的魔力仍在肆虐。灰烬仍在飘落。
李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粉的石块摩擦:
“陈宫。”
“在。”
“你们,在此休息,准备撤退。”
他停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至于我,在撤退前,想和道满聊聊。”
以此同时。
【来自队友的死亡 李明压力值+100】
……
遗迹最底层,骨与暗构筑的王座之间。
芦屋道满端坐于由无数苍白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身后那轮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不祥的暗日虚影缓缓旋转。他闭合着无法睁开的眼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他“感觉”到了,两股鲜明的、曾在这遗迹中挣扎求存的“气息”,几乎在同一时刻,如同风中之烛,剧烈摇曳后,倏然熄灭。
他们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道满沉默了许久。
骸骨王座之下,无尽的黑暗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寂静中只有骨骼彼此摩擦的细微“咯咯”声,仿佛在应和着他无声的思绪。
然后,他笑了。
嘴角向上牵扯出一个夸张而充满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赞许,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嘲讽。
“有趣。”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骨殿中回荡,带着奇特的共鸣,抬起头,虽然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岩石与空间,投向了某个正在某处喘息、舔舐伤口、为同伴的消逝而沉默的“御主”所在。
“为汝而殁者,有二矣。”
他轻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向无形的远方,然后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给那看不见的对手一点咀嚼这苦涩滋味的时间,又似乎只是习惯性的戏剧化停顿。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清晰可辨的针对李明选择的失望。
“御主,现在,汝尚余何物以面贫僧?”
黑暗无言,只有那轮幽暗的“太阳”在他身后,投下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阴影。骸骨堆砌的王座,在寂静中,发出细微而连绵的、仿佛无数牙齿轻轻叩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