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迪卡尔多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摔倒了。
脚下的“地面”从未停止过背叛。前一瞬还是坚硬的岩石,下一瞬就无声塌陷,化作流沙将他吞噬到脚踝;他奋力拔出的瞬间,落脚点又猛地刺出密集的石笋,尖锐的顶端擦破了他的小腿。他只能狼狈地翻滚躲闪,膝盖狠狠撞上一块凸起的硬物,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牙关里挤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凉气。
但他绝不能停,身后那个“东西”,还在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戏谑。
“向左,就现在,那块石板是空的。”
阿拉什的声音从前方的混沌中传来,罕见地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带着急促的喘息。在这片被道满的魔术彻底扭曲、规则紊乱的空间里,阿拉什那能洞悉未来的“千里眼”,成了唯一不可靠却又必须依赖的导航。他能“看”到:三秒后哪块地面会塌陷成深渊,五秒后哪道岩缝会喷出熔岩,十秒后,那个追逐的怪物会从哪个最刁钻的角度发起扑击。
但看见了,不等于能安然无恙地“躲过”。预知带来的,往往是更深的绝望。
曼迪卡尔多几乎是在听到指令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向左侧扑倒!身体尚未落地,原先立足之处便轰然塌陷,灼热的气浪伴随着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翻涌的岩浆,炽热的空气灼烧着他的皮肤和呼吸道。他不敢有丝毫停顿,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逃离了边缘,踉跄着继续向前狂奔。
“前面!右转!不,等等!别转!直冲过去!快!”
阿拉什的指令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修正,曼迪卡尔多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将所剩无几的力气灌注双腿,埋头向前猛冲。
轰。
一根不知从何处断裂的、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带着毁灭一切的声势,擦着他的后背狠狠砸落!碎石如同炮弹般迸溅,一块尖锐的石头击中他的后脑,剧痛与眩晕同时袭来,视野瞬间被黑暗吞噬了一半。
但他没有倒下,他低着头,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肌肉记忆,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继续在颠簸、变幻、危机四伏的“地面”上跌跌撞撞地前进。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自己在这里倒下,那么为他指引前路、分担压力的阿拉什,就真的完了。
他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跳跃躲避地面突然裂开的缝隙时,仓促回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强烈的悔意与恶心感便攫住了他的喉咙。
那勉强还能称之为“人形”的轮廓,正在不断扭曲、膨胀、收缩,仿佛由无数团不定形的黑暗与痛苦强行糅合而成。它的“体表”并非皮肤,而是无数张面孔。那些面孔层层叠叠,不断浮动、沉没,有的在无声地嚎哭,泪流满面;有的在癫狂地大笑,嘴角咧到耳根;更多的则是张大了嘴,做出尖叫的姿势,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如同沸腾水面上翻滚不息的气泡,充满了无声的怨毒与绝望。
它的“四肢”长得极不协调,如同被拉长的橡皮泥,软塌塌地拖曳在地上,所过之处,坚固的岩石地面如同被强酸腐蚀,留下焦黑冒烟的、滋滋作响的痕迹。而它的头颅,此刻正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缓缓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最终“定格”,正对着曼迪卡尔多逃跑的方向。
那张脸的“正面”,没有眼睛,没有鼻子。
只有一道纵贯整张脸的、狰狞的裂缝。裂缝深处,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正在高速逆向旋转的牙齿!如同三台并行开动的、最残酷的粉碎机,等待着将猎物研磨吞噬。
它在“笑”。那道裂缝向上弯曲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所有旋转的牙齿摩擦着,发出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灵魂冻结的“咯咯”声。
曼迪卡尔多猛地扭回头,强行压下从胃部翻涌上来的呕吐欲,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生理性泪水逼了回去,榨干肺里最后一点空气,继续奔跑。
“阿拉什!”他嘶哑地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恐惧而断断续续,破碎不堪,“还……还有……多远?!”
阿拉什没有回答。
他正站在前方一块相对稳定、约莫数米见方的石板平台上,双眼紧闭,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细密的汗珠不断从他苍白的额角渗出,汇聚成流,滑过紧绷的脸颊,滴落在滚烫的岩石地面上,瞬间便“嗤”地一声蒸发成白烟。
他在“看”。
用那双重压之下负荷运转的“千里眼”,穿透这被道满玩弄于股掌的、混乱不堪的空间规则,穿透那些虚实交织、致命无比的幻象与陷阱,穿透眼前这令人绝望的绝境,去寻觅那个足以撬动整个畸形空间结构,引发连锁崩溃的,最脆弱的“点”。
曼迪卡尔多终于冲到了他身边,背靠着阿拉什的后背,勉强站稳,反手紧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剑柄,转身面向来路,面对着那越来越近的恐怖。
那“东西”更近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一种更古老、更根源、直击灵魂深处的“存在感”,它像是无数亡魂在你耳边用你听不懂的语言呢喃诅咒,又像是在你心底最深处、最不愿面对的噩梦里浸泡发酵了千年的黑暗,正化为实体,一步步逼近。
“阿拉什。”曼迪卡尔多又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快……点。”
阿拉什依旧没有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
那“东西”更近了。
近到曼迪卡尔多足以看清它体表那些浮沉面孔的细节。一些面孔,他竟觉得眼熟——是他曾在战场上斩杀的敌将扭曲的脸,是他因犹豫或无能而未能救下的同僚临终前绝望的眼神,是他辜负过的、背叛过的、不敢直视的那些人的容颜……它们无声地开合着嘴巴,仿佛在呐喊,在控诉,在呼唤他的名字,将他那些深埋心底、见不得光的罪孽与怯懦,血淋淋地拖拽到光天化日之下。
「曼迪卡尔多 压力+30」
他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些“面孔”,这些无声的指控,正在残忍地提醒他,他究竟是谁——
一个背誓者。一个懦夫。一个……不堪的残次品。
“找到了。”
阿拉什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曼迪卡尔多浑身一震,猛地回头,阿拉什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蕴藏着温和与辽阔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某种近乎非人的光芒,璀璨、锐利、仿佛将生命最后的热量与灵魂全部点燃,只为看清这唯一的前路,他看着曼迪卡尔多,嘴角微微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笑容,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目的地。
“坐标,记住了吗?”
曼迪卡尔多一愣,茫然道:“什么?”
阿拉什没有解释。他只是抬起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曼迪卡尔多的额心。
轰。
一瞬间,海量的、复杂到极致的图像与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曼迪卡尔多的脑海!那是这片遗迹扭曲空间下,魔力流动的脉络图;是道满精心构筑的这个魔术工坊的“血管”网络与“心脏”所在;是那个汇聚了所有脆弱魔力回路、结构最不稳定、一旦被引爆便能引发连锁崩溃、将一切归于虚无的“爆破点”。
“去。”阿拉什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炸掉它。”
曼迪卡尔多瞬间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那你——”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我拖住它。”
阿拉什已经转过了身,将宽阔却莫名显得异常“单薄”的背影,留给了曼迪卡尔多。他面向那越来越近、几乎能闻到其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存在”气味的扭曲之物,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职责。
“阿拉什!”曼迪卡尔多嘶吼出声,声音里混杂着惊怒、恐惧,“你!”
“别废话。”
阿拉什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臂,朝着身后,随意地挥了挥。
曼迪卡尔多僵在原地,握剑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剧烈颤抖,几乎要捏碎剑柄。
流星一条(Stella)。
那个宝具的名字,那在无数传说与史诗中被传颂、也被悲叹的最终一击。那以射手全部的生命、灵魂、存在为燃料,绽放出刹那辉煌,亦带来永恒寂灭的一箭。
那扭曲的“东西”已经近在咫尺!它体表所有的面孔齐刷刷转向阿拉什,那道裂缝里的三层牙齿旋转摩擦得更加疯狂、急促,发出足以让灵魂冻结的刺耳噪音,仿佛迫不及待要品尝这“拦路者”的血肉。
曼迪卡尔多猛地转身,跑了起来,朝着阿拉什烙印在他脑海中的、那个唯一的“坐标”,用尽生命全部的力量,狂奔而去!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踏过变化的石板,跃过陷阱,冲过虚实不定的屏障。
身后,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变化”正在发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庞大的纯粹到极致的能量,正在阿拉什所在的位置疯狂聚集、压缩、酝酿,周围紊乱的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空气剧烈震颤,发出低频的嗡鸣,连那些不断变化的地形与陷阱,都在这一刻诡异地凝固、静止,仿佛连它们自身,也在畏惧着那即将降临的终极”。
没有回头为阿拉什哀悼了,“坐标”就在前方。
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方,在曼迪卡尔多被灌输的认知里,它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清晰。
他扑了上去,用身体死死压住那块石板,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了那颗“炸弹”,那是美狄亚耗费心力制作的、李明郑重交托给阿拉什的、阿拉什在最后时刻塞给他的,凝聚了技术与希望的结晶。他将这冰冷的金属造物,死死按在石板中央,那个无形的、脆弱的结构点上。
然后,光,吞没了他。
成千上万道细微的魔力脉络被同时点燃、断裂、崩溃引发的连锁殉爆!巨响从遗迹的最深处、从空间结构的根基传来,沉闷却无比雄浑,如同大地深处巨兽垂死的哀嚎。庞大的魔力失去了束缚,开始疯狂暴走、对冲、湮灭。道满经营不知多少岁月、精心布置的魔术节点、结界符文、空间折叠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那来自“内部”的、精准而决绝的爆破所撕裂、引燃、推向无可挽回的崩溃。
轰鸣沿着岩石与魔力通道传导,变得微弱,却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