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屏障的光芒剧烈摇曳,李明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体内某种潜藏的东西被撬动了,连同沉睡已久的感官,在被道满的术式扭曲的空间里,他那特殊的概念提取能力,被某种外在的力量强行激活了开关。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他平时的能力若要概括,大抵分为三步:理解、链接、利用,而此刻,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感知,在外界的干扰与自己的放任下,都被粗暴地按在了第一步的“理解”。
他的视野骤然一变。
不再仅仅是“看见”物体的形态与位置,而是多了一层近乎幻觉的覆盖。
眼前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半透明、不断摇曳的虚幻火焰。所有的物体,无论动静,都拖曳出淡淡的、发光的轨迹,如同延时摄影中那些缓慢移动的光流,这些轨迹有的向前延伸,有的向后回溯,有的彼此纠缠盘绕,混乱得难以分辨起点与终点。
这奇异的角度,足以让他看清某些“本质”。
比如,“活门”。
阵法必有生路,此乃常理。即便是这由三千七百余亡灵组成的、近乎铁壁的军阵,也必然存在一个节点,一个枢纽,一个可以撕裂的薄弱之处。只要能捕捉到它,就能从这绝命的包围中凿开一线生机。
李明的目光,无声地扫过那片幽蓝色的、无声咆哮的海洋。
在他眼中,无数亡灵不再是独立的个体。它们身后拖曳的轨迹交织、连接,构成了一张庞大、繁复、层层叠叠的发光巨网,如同亿万条冰冷的毒蛇彼此缠绕,令人窒息。他的意识顺着这些轨迹逆向追溯,向前推演,穿透一层又一层网络的阻隔,直指向那庞杂系统的核心。
那里,应该就是“活门”。
他看见了。
在亡灵之海的最深处,在那片幽蓝光芒几乎要凝固的地方,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光”。它并非亡灵眼眶中跳动的幽蓝,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锈蚀的暗金色,周围的亡灵轨迹,如同溪流避开礁石,环绕着它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空洞。
找到了。
就在李明心神微振,准备开口的刹那,视野边缘,两道黑影以远超同类的速度,悍然扑来!
那是两具骸骨士兵,动作迅猛得不合常理,带着不惜一切代价的冲刺意图。
库丘林的长枪已然化作赤色闪电横扫而至,枪尖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然而,在枪尖触及骸骨之前,李明那被强行催动的“视野”中,已然将两道黑影彻底捕获、解析。
那层薄雾般的视界里,两具骷髅兵的头顶上方,并非浮现出“亡灵”或“式神”这类标识,而是两个清晰无误的汉字。
第一个骷髅兵头顶——
隔壁的月丑
第二个骷髅兵头顶——
天生的废材
李明的表情,在千分之一秒内凝固了。
咔嚓!咔嚓!
长枪扫过,摧枯拉朽。两具特异的骸骨应声而碎,化为漫天飞溅的骨渣与幽蓝光屑,在李明那奇异的视野中,散作两团迅速黯淡、消失的光点。
道满。
这绝对是道满的恶评。
李明瞬间明悟,这不是什么能力自然显现的注解,这是精心设计的、充满恶意的陷阱。道满知道他的能力,知道他会在此绝境中本能地动用能力寻找生路,知道他必然会“看见”某些东西。所以,道满特意“安排”了这两个特别的骷髅,特意让它们冲在最显眼的位置,
顶上了这两个名字。
这是在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所依赖的“能力”,他所珍视的“外挂”,在更高层次的布局者眼中,不过是个可被随意植入信息的笑话?是来自“背后之人”微不足道的安慰奖?
更何况,这亡灵组成的死亡之海中,一秒的破绽,有时便已足够。
随即,李明笑了,带着一种轻蔑的了然,他抬起头,仿佛能穿透这无尽骸骨与黑暗,看到那个布置一切的阴阳师。
“真是的……”他低声自语,声音平稳,“软弱无力。道满啊,你骂人的水平,简直像撒娇一样幼稚。白白浪费了你从‘一周目’费心搜集来的情报。”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干扰彻底甩出脑海。
目光重新聚焦,锐利如初。他转向那个赤色的背影,斩钉截铁:
“库丘林!活门,正前方,约三百米!”
库丘林没有回头。他只是将手中长枪的尖端,微微调整了毫厘,稳稳指向李明所说的方向。枪身上未干的血迹,顺着重力悄然滑落一滴。
陈宫亦无言,只是指间不知何时,已悄然夹住了三张质地迥异、灵光内敛的符纸,蓄势待发。
李明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亡灵之海,骤然一静。
三千多具骸骨,无论正在冲锋、挥砍,还是刚刚从地上爬起,动作齐齐僵住。眼眶中跃动的幽蓝火焰,仿佛被无形的手同时掐住,齐齐黯淡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骸骨的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极其统一的姿态,抬了起来,朝向这个,胆敢窥破阵眼,道破“生门”所在的活人不留余地的冲锋。
“吼————”
不是一声咆哮,是三千七百二十四道非人的、从骨骼摩擦与魔力震荡中挤压出的“战吼”,汇成一道足以撼动灵魂的恐怖声浪,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撞来!声波如同实质,震得李明脚下的石板地面簌簌发抖,裂缝蔓延。
军阵,真正“活”了过来。
不再是先前那遵循阵型、带着冰冷秩序的围攻,而是被彻底触怒、感知到猎物即将脱逃的、最原始的疯狂!
骸骨们放弃了任何阵型与章法,眼眶中的幽蓝火焰炽烈到近乎燃烧,它们相互推挤、踩踏,以最本能、最狂野、最不惜一切的姿态,化作一片幽蓝色的、沸腾的死亡怒潮,汹涌扑来。
库丘林微微偏过头,赤色的发丝拂过染血的脸颊。他看了李明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不羁笑意的蓝色眼眸,此刻沉静如渊,却又燃烧着某种炽热的决意。
无需言语,李明已读懂了他的眼神。
他缓缓抬起右手。
手背上,三道鲜红的令咒纹路,开始发烫。仿佛有滚烫的熔岩在皮肤下奔流,每一次脉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迦勒底的版本的强制约束力有所衰减,但在从者主动敞开心神接纳的前提下……
三道,足够了。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
“以令咒命之——”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奇异地穿透了亡灵狂乱的咆哮,清晰地回荡在这方空间。
第一道令咒,炽亮。
赤红如血的光芒,自手背骤然迸发!它并非温柔流淌,而是如同失控的洪流,狂暴地、蛮横地冲向库丘林!那感觉,就像将一整桶烈性燃油,直接泼入将熄的篝火。
“库丘林,释放汝之野性!”
库丘林的躯体,猛地一僵。
随即,他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笑容。
那绝非平日慵懒戏谑的笑,也非战斗时锐利兴奋的笑。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仿佛从骨髓深处、从古老血脉中被强行唤醒的东西——那是被文明与理智长久封印的,属于“兽”的、纯粹而暴戾的本能!
他的眼瞳,开始变色。
湛蓝的底色如同被内部燃起的野火焚烧、吞噬,迅速被一种狂乱、嗜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赤红所取代!血管如同苏醒的蚯蚓,从太阳穴暴凸而起,蜿蜒过脖颈,爬满肩膀与手臂。肌肉在皮肤下不自然地贲张、蠕动,骨骼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天翻地覆!
那原本收敛的、属于顶尖战士的凝练气势,被彻底撕碎、碾烂!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的、混乱而疯狂的杀意!这杀意如有实质,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竟让最前排疯狂扑来的亡灵海潮,都为之一滞!
他手中的迦耶伯格,亦起了变化。原本暗红的枪身,在狂暴魔力的灌注下,颜色变得更加深邃、沉郁,仿佛刚刚痛饮鲜血。枪尖吞吐着不祥的暗红厉芒,每一次伸缩,都在空气中留下焦灼的痕迹。
库丘林——不,在令咒的加持下更近乎狂王的姿态的他,抬起了头。
那双赤红的眼眸中,理性的光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湮灭。
第二道令咒,紧随其后,轰然启动。
“以令咒命之——维系汝之理性!”
赤红的光芒再度涌出,但这次不再是粗暴的灌注,而是化作无数道纤细却坚韧的“锁链”,这些光之锁链缠绕上库丘林剧烈颤抖的躯体,束缚住他暴起的肌肉,更深深勒入他的头颅,缠绕住那即将被狂潮淹没的意志核心,强行在那片沸腾的杀戮海洋中,固定住一块名为“清醒”的礁石。
库丘林的呼吸猛然一窒。
他眨了眨眼。
赤红依旧充盈眼眸,狂野的杀意丝毫未减。但在那赤红的最深处,一点冰冷的清明,如同风浪中不灭的灯塔,顽强地重新点亮。
他向李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第三道令咒,最后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绽放。
“以令咒命之——稳固汝之灵基!”
最后一道令咒,释放出最为爆裂的光芒!它如同最纯粹的生命能量,轰然注入库丘林的灵基最深处!将那因强行“狂化”与“理性维持”两股极端力量冲突而濒临崩溃的从者核心,死死锚定!
三道令咒,光华尽散。
李明抬起右手,手背上原本鲜红的令咒,此刻只余三道苍白、黯淡的疤痕,如同灼伤后的印记,再无半点魔力波动。
库丘林,握紧了手中长枪。
“嗡——!”
枪身震颤,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骤然膨胀!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令人心胆俱寒的浓重血腥气与暴戾威压,宛如一轮在尸山血海中升起的赤色血月!
“三百米。”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跟上。”
话音未落,身影已动!
不再是之前那种兼具速度与技巧的突进,而是最为野蛮、最为直接、最为狂暴的冲锋!他的身影在无边无际的幽蓝光潮中,硬生生犁开一道赤红的、毁灭的轨迹!所过之处,亡灵不是被击飞,而是被撕碎、碾烂,骨骼炸裂成齑粉,幽蓝的魂火在触及那暗红枪芒的瞬间,便如气泡般噗嗤熄灭。
李明的“视界”中,那道燃烧着狂暴与理性矛盾火焰的赤色身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暗金色的“活门”光芒,发起决死的冲击!
他咬牙,迈开早已沉重的步伐,紧紧跟上。
陈宫沉默地断后。符纸已不再是雪片般飞出,而是化作了燃烧生命般的最后屏障。一张张符篆燃烧着最后的灵光,在他与李明身后筑起一道道短暂而脆弱的金光之墙。亡灵撞上来,墙碎,再筑,再碎……他与李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的更加苍白,袖袍中的用魔力生成的符纸迅速开始见底,生成的速度赶不上消耗,手指也微微颤抖,但动作却越来越快,精准地挡住每一次来自侧翼与后方的致命偷袭。
五十米。
库丘林枪出如龙,一个狂暴的横扫,十几具骸骨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拦腰断折,上半身抛飞,骨渣混合着幽蓝碎片如暴雨般倾泻,打在李明脸上,带来刺痛与冰冷的触感。
一百米。
侧方,数具骸骨手持锈蚀长矛,刁钻刺来。库丘林甚至未曾回头,长枪如拥有生命般自腋下反刺而出,精准贯穿数具骸骨的颅骨,枪身一震,魔力爆发,将其连同锈矛一并震为漫天碎屑。
一百五十米。
李明的呼吸灼热如焚,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郁的铁锈与焦臭,肺叶像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但他眼中那
暗金的光点,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二百米。
库丘林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一支特质的缠绕着不祥黑气的骨箭,突破了加护,自混乱中悄无声息地袭来,深深贯入他的左肩!箭头穿透皮肉,卡在肩胛骨上,乌黑的血液瞬间浸湿衣甲。他闷哼一声,竟不拔箭,右手持枪动作不停,左手反手抓住箭杆,肌肉贲张,猛地向外一扯!
“嗤啦——”
血肉分离的闷响,箭杆带着一小块皮肉被硬生生拔出,鲜血喷溅。他将染血的断箭随手掷于脚下,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赤红的眼眸甚至未曾眨动,冲锋的速度竟再次提升!
二百五十米。
陈宫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自李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虚弱与喘息:
“魔力快用罄了。”
二百八十米。
库丘林手中那轮“血月”,爆发出最后的、璀璨到极致的光芒!长枪化作一道毁灭的赤色雷霆,悍然刺穿了最后一道由骸骨与残兵组成的厚重防线。
“活门”,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