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兵之后,李明三人正式踏入第三间房。
脚步落下的瞬间,身后的门自己动了。那扇被侵蚀得只剩骨架的石门发出尖锐刺耳的**,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随即“哐当”一声重重合拢。巨大的震动让门框上积累的灰尘簌簌飘落,在火把摇曳的光中,如同一场寂静的、灰色的雪。
火光猛地一晃。
李明稳住手腕,将火把高高举起。光芒推开面前的黑暗,照亮了所谓的“第三间房”——不,这里已经不是房间了。
在道满的邪术布置下,空间的边界彻底消失了。看不见墙壁,看不见穹顶,只有脚下破碎的石板地无尽地向黑暗深处延伸。石板缝隙里,黏稠的暗红色物质正缓缓渗出,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湿润、油腻的光泽,像半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深埋地底的腐烂脏器在缓慢呼吸。
空气彻底变了。
潮湿的霉味被一种浓烈到实质的气息取代——铁锈的腥、焦炭的苦、腐肉的恶臭,还有焚烧骨头后特有的刺鼻焦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浓稠得仿佛能用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粗糙的砂砾,更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冰冷而紊乱的魔力波动,随着呼吸侵蚀着皮肤。
远处,有光。
不是温暖的、跃动的火光,而是密密麻麻、幽蓝色的光点。它们无声地悬浮在黑暗的半空,连成一片惨淡的光幕,照亮了光幕之下,那铺天盖地的尸骸。
骸骨。无数的骸骨。
有的匍匐在地,有的单膝跪地,有的甚至依然挺立,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挣扎或战斗的姿态。锈蚀的盔甲残片挂在灰白的骨架上,断裂的长矛斜插在胸腔,布满凹痕和裂口的盾牌滚落手边。一些骸骨的手骨仍死死握着武器,空洞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朝向入口的方向。
它们在等。
等活人,等闯入者,等着新鲜的血肉与灵魂。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清晰得如同直接敲在耳膜上。
最前排,一具半跪在地、头盔只剩一半的骸骨,它的头骨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动了一个角度,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准确无误地“盯”住了李明。
“咔哒。咔哒。”
第二具,第三具……像是被这声音唤醒,又像是收到了无声的号令。骨头摩擦、转动的声响从近处蔓延到远方,从稀疏迅速变得密集,最后汇成一片铺天盖地、令人头皮炸裂的“咔哒”声浪,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
那些悬浮的幽蓝光点,动了。
它们如同归巢的萤火,精准地没入一具具骸骨空洞的眼眶。
一双,十双,百双,千双……
幽蓝色的光芒次第亮起,像无数盏地狱的灯火被同时点燃,冰冷的蓝光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也将眼前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李明眼前——
军队。
这是一支亡者的军队。
它们绝非祭坛上那些仅凭本能行动的骷髅。它们队列依稀可辨,残破的盔甲制式统一,手中紧握的虽是锈蚀兵器,却带着历经战阵的肃杀。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足以被称作低阶“妖怪”或“式神”的亡灵军团。
“咯咯…咯啦…”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成片响起。骸骨们从地上爬起,残缺的手臂摸索着抓住身旁的武器,断腿的以骨拄地,半边头颅缺失的,那幽蓝的火光便在剩下的眼窝中燃烧得更加旺盛。它们转过身,锈蚀的剑锋、折断的矛尖、卷刃的战斧……所有武器的尖端,缓缓抬起,最终整齐划一地,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对准了李明,对准了闯入此地的生者。
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向前踏出一步,坚实的脊背挡住了大半幽蓝的视线。库丘林手中猩红的长枪一横,冰冷的枪尖在漫天蓝光下流转着暗红色的微芒。他微微眯起眼,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无边无际的蓝色光海,声音沉静:
“陈宫。估算一下数量。”
陈宫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李明身侧,手中不知何时已捏住了一沓明黄色的符纸。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片正在苏醒的骸骨海洋,嘴唇微微翕动,以惊人的速度计算着。
“三千七百二十四个。”他报出数字,顿了顿,又补充道,“魔力反应仍在增加,有新的骸骨正在被唤醒加入。”
火把的光芒在亡灵们散发的冰冷魔力场中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但李明已无暇去更换或加固它了。
他凝视着那片幽蓝的“眼海”,看着无数锈蚀的兵刃反射出冰冷的光,感受着脚下地面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震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铁锈、焦臭与死亡的气息灌入肺中,激起一阵强烈的咳嗽欲望,又被他强行压下。
“库丘林。”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嗯。”前方的枪兵没有回头,只是短促地应了一声。
“陈宫。”他转向身侧。
“在。”陈宫的回应简短,目光依旧锁定前方。
李明停顿了一下,似乎下了某个决心,声音放得很轻,却清晰:
“如果我死在这里……记得告诉立香,我的祭品,一定要最新版的显卡。不,干脆……直接买一整套顶配电脑吧。”
库丘林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常见的戏谑或嘲讽,也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无奈的情绪,仿佛在说“你这家伙,终于也知道怕了”。
“自己跟她说去。”他转回头,枪尖稳稳指向那片开始缓缓前压的蓝色光潮,语气斩钉截铁,“老子不替你传这种丢人的话。”
陈宫没有回头,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下一刻,亡灵动了。
“轰——!!!”
数千只骸骨脚掌(或腿骨)同时踩踏破碎石板地面发出的轰鸣,如同闷雷滚过地下空间。骨头与骨头碰撞、摩擦,在诡异的寂静背景音中,竟然隐约形成了某种沉重而充满压迫感的战阵韵律。锈蚀兵器划过空气的尖啸,以及从无数空洞胸腔里共振出的、低沉沙哑、非人般的战吼,汇成一股令人心神俱裂的声浪,排山倒海般涌来!
库丘林的身影在同一时间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在幽蓝光芒中拉出了一道快到极致的赤色残影。长枪“轰”一声横扫而出,最前排七八具骸骨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草,瞬间碎裂、抛飞!枪尖如毒龙出洞,精准刺入一具高举战斧的骸骨胸腔,魔力微吐——
“砰!”
那具骸骨连同它残破的盔甲,当场炸成一蓬纷扬的骨渣。
他毫不停留,枪身借力回旋,一个凌厉的圆弧闪过,又是三颗眼眶中蓝火跳跃的头颅冲天飞起。
但他的雷霆攻势,并未能让亡灵之海有丝毫停滞。
太多了。
扫飞一个,立刻有更多的骸骨沉默地填补上空缺;炸碎一具,后方立刻有两具踏着同伴的碎片上前。那些幽蓝的眼眶冰冷地燃烧着,骸骨的动作僵硬却坚定,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属于亡者的、绝对的冷酷与服从。
杀不完。
陈宫抬起手臂,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他手腕一抖,数张符纸并非射向亡灵,而是轻飘飘飞出,精准地落在李明脚下四周。
“金符·固。”
“嗡——”
符纸触地即燃,化为道道金色流光,瞬间拔地而起,交织成一个半透明的淡金色球形屏障,将三人笼罩其中。几乎同时,几支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射来的、缠绕着黑气的骨箭撞在屏障上,发出“叮叮”脆响,被尽数弹开,甚至撞倒了后方挤上来的五六具骸骨。
“御主,请站在阵中,勿出此界。”陈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的双手已然化作一片幻影。一张又一张符纸从他指间、袖中飞出,如同金色的蝶群,翩然落在球形屏障的外壁,每贴上一张,屏障的光芒便凝实一分,表面的符文流转也更快一分。
紧接着,陈宫转身,正面迎向那已冲到屏障前数尺、挥舞着兵刃疯狂涌来的幽蓝浪潮。
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以指代笔,在空中急速划出一个繁复古奥的青色符文。符文成型的瞬间,光华大放。
“风。”
言灵轻吐。
“呼——轰!!!”
狂暴的飓风凭空自他指尖诞生!那不是自然之风,而是蕴含着撕裂、切割、粉碎意志的魔力风暴!青色风刃组成龙卷,咆哮着撞入亡灵最密集处,瞬间将数十具骸骨卷上高空,如同投石机抛出的碎石,狠狠砸进后方涌来的骸骨队列中,引起一片混乱的倒塌与碎裂。在陈宫不惜魔力损耗的催动下,这股狂暴风龙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骸骨之墙上,撕开了一条数十步长的、布满碎骨的通道!
然而,亡灵没有“混乱”的概念。侧翼的骸骨立刻举起了残破的盾牌,迈着整齐的步伐,沉默而迅速地开始填补缺口,试图再次合围。
陈宫脸色微微白了一瞬,向后稍撤半步,但手上法诀一变,又是数张符纸燃起。
“走!趁现在,向深处突破!”他清喝一声,随即快速瞥了李明一眼,语速加快,“魔力供给还能维持吗,御主?”
屏障中心,李明的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强行支撑两位从者如此高强度的战斗,尤其是陈宫那近乎挥霍的符法轰炸,对他魔力的抽取堪称凶猛。他咬紧牙关,将体内翻腾的不适感强行压下,对陈宫重重点头,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没……大碍!继续!”
三人阵型立刻移动。库丘林如同赤色的箭镞,率先冲入被狂风撕开的通道,长枪化作一片死亡风暴,所过之处,骸骨如同遭遇重锤的瓷器,纷纷崩碎。陈宫护在李明身侧,不断打出符纸,或加固前方通道两侧,或击退从刁钻角度扑来的零星骸骨。
“火。”
陈宫看准一个亡灵重新聚拢的节点,双指夹住一张赤红符纸,凌空一划。
“敕令·炎爆!”
“轰隆!!!”
耀眼的火柱自亡灵群中冲天而起,猛烈炸开!赤红的火焰裹挟着暴烈的灵力,瞬间吞噬了数十具骸骨。骨骼在高温中噼啪爆裂、碳化,焦臭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甚至暂时压过了原有的腐臭。火焰暂时阻隔了后方亡灵的涌上。
前方,库丘林的枪速越来越快,他的呼吸声也明显变得粗重,每一次挥枪,强健的肩臂肌肉都高高鼓起,额前蓝色的发丝被汗水粘湿。他的身影在幽蓝与火光的交织中几乎难以捕捉,唯有那一点枪尖的寒芒,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时划出惊艳而致命的弧线,每一击都清空一小片区域。
“库丘林!”陈宫冷静的声音再次从后方传来,“退三步!立刻!”
库丘林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脚步一错,精准地向后撤出三步。
就在他脚跟落地的刹那,脚下石板缝隙中预先埋藏的数张符纸骤然亮起!
“金符·环阵!”
一道更加凝实的金色光环拔地而起,将刚好退到此处的库丘林,以及后方赶上的李明、陈宫再次笼罩在内。光环迅速向上延展,与之前的球形屏障融合,形成了一个双重防护的区域。
“砰砰砰!咔嚓!咯啦!”
亡灵大军如潮水般涌上,撞在金色的障壁上。骸骨断裂,锈蚀的武器砍劈,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悸的撞击声。障壁微微荡漾着涟漪,却坚固无比,将亡灵的疯狂攻击尽数挡在外面。它们不知疲倦,不知恐惧,只是机械地、前仆后继地冲击着,用身躯消耗着屏障的能量。更令人心悸的是,所有亡灵的幽蓝光芒隐隐共鸣,它们的魔力在东方的古老军阵术法下联结成了一体,此刻面对的,与其说是数千骸骨士兵,不如说是一个拥有庞大魔力源、意志统一的超规格“灵基”。
库丘林借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重重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灼热气息,他单膝微曲,长枪杵地支撑着身体,偏过头,看向屏障中央的李明。
李明手中的火把,火光依然顽强地跳动着。跃动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双——
那双映照着无边亡灵、金色屏障与肆虐火焰,却依旧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专注,以及破釜沉舟的决意。
“库丘林。”李明开口,声音因为魔力的剧烈消耗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还能打吗?”
库丘林没有回答。他只是猛地站直身体,将杵地的长枪提起,枪尾重重一顿地面,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咚”!尘土微扬。
陈宫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又取出厚厚一沓符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明看着他们,看着屏障外那些永不疲倦、疯狂撞击的骸骨,看着那成千上万点幽蓝的、冰冷燃烧的“目光”。然后,他再次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膛中所有翻腾的情绪,那微不可察的恐惧、沉重的压力、以及沸腾的战意,全部压入心底最深处。
他举起火把,火光陡然一盛,仿佛回应着他的意志。
“那就——”
他的目光掠过库丘林,掠过陈宫,最终投向亡灵之海后方的无尽黑暗。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