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
“嗯?”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当然是你忏悔自己的行为了,我会酌情给分的。”
“就不能直接发吗?”
伊莉雅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红眸凝视着他,等待下文。
李明深吸一口气,虽然这片空间并无空气可供呼吸,但这更像是一个整理思绪的习惯动作,他继续说了下去,吐出的字句却越来越清晰,如同在纯白画布上刻下痕迹:
“立香告诉我,没有时间限制,但那是‘对我’而言没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我没有在‘某个时限’内,完成我必须完成的事情,达到我必须达到的‘结果’。毕竟,一个完全开始糜烂的世界,一个刚刚好代表神之意志的使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一个足够准确、又不过分惊悚的词语。最终,他选择了那个充满神话与终末意味的意象:
“号角将被吹响。”他说,“终结一切的号角。”
伊莉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毕竟作为旁观者,她早就知道了这回事。
“这是她亲口对你说的?”
“她没有说。”李明摇头,语气笃定,“但她就是那样的人。藤丸立香,如果她判断‘此路不通’,‘继续下去只会迎来更坏的结局’,她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按下‘重置’的按钮。不会犹豫,不会回头,不会沉溺于无谓的希望。因为她是藤丸立香,是拯救了无数人理,也意味着背负了无数抉择的御主。”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这片纯白,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迦勒底指挥室中,眼神却比谁都坚定的少女。
“她给我时间,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想给我‘机会’。而是因为她相信我能做到。她将赌注押在了我的可能性上。但如果,如果事实证明我做不到,她就会冷静地执行她身为人类最后御主的‘职责’。更何况,这个特异点本身就诞生于虚无。”
伊莉雅再次开口,在李明看来,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掩盖自己笑意:
“所以你才这么急?”
李明这次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
“不完全是,主要是因为我不跑的话,被放烟花就不会是教会的使者而是我了。”
“所以,你才不惜动用令咒,不惜将阿拉什和曼迪卡尔多推向那样的战场,不惜用尽你能动用的一切筹码与代价,就为了抢在那可能响起的‘号角声’之前,争取一点时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伊莉雅,眼神平静,却仿佛在说:你知道答案。
伊莉雅迎着他的目光,问出了下一个,或许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现在的你,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吗?”
“不知道,如果没来这里,我就打算撤离了。”
“我还剩下什么?三个从者,一个灵基濒临崩溃、狂化后遗症未消,两个已然牺牲。一身魔力近乎枯竭,连维持基本的契约都显得勉强。一张嘴,除了会说些自欺欺人的烂话和不合时宜的玩笑,还有什么用?”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的自嘲:
“毕竟,如果我真的甘心,那么应该也不会走到这里。”
伊莉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短短的距离。
最终,她在李明面前停下。
“李明。”她唤道,声音轻柔却坚定。
李明低下头,与她对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迦勒底见面时的情景吗?”
李明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指的那个自己。
“不记得了?”伊莉雅似乎并不意外,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些许,“真是煞风景呢。那么,就由我单方面来复述吧。在迦勒底的走廊里,那时候的我,还不太懂得如何与迦勒底的大家自然地相处,笑容也很少。你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看着我的眼睛安慰我。”
“想起来,那天好像才过去不远。”
她伸出手,用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李明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一层虚幻的衣物,那触碰却仿佛带着真实的温度。
“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诉说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用层出不穷的烂话和玩笑,掩盖你真正想说的话、真正感受到的情绪。用一副满不在乎、嬉皮笑脸的面具,遮盖住你在背后付出的拼命与挣扎。”
她微微用力,指尖仿佛要触及那颗正在有力跳动的心脏:
“但你知道吗,李明?”
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眸中,有什么明亮而坚定的东西在灼灼发光,如同雪地中燃烧的火焰: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问自己还剩下什么?”伊莉雅的声音轻柔如风,却带着抚平波澜的力量,“你有阿拉什用贯穿星辰的觉悟与生命,为你换来的、撕裂绝境的机会。你有曼迪卡尔多背负着愧疚与决意,用最后的力量为你送到的、通往核心的坐标。你有库丘林哪怕承受狂化反噬、灵基震荡,也强撑着要陪你走完最后一程的决心。你有陈宫在符纸用罄、魔力枯竭之后,依然沉默地站在你身后,准备以身为盾的坚持。”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李明的身体,看到了那些与他并肩、或已离去的背影:
“你还有立香,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你,不是等待你走向终结,而是等待你跨越这一切,回去。”
她缓缓收回了按在他胸口的手,向后退了一小步,重新拉开了那三步的距离。但她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
“这些,”她轻声问,仿佛在询问,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难道,还不够吗?”
李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没有再用任何烂话去搪塞。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伊莉雅,看着这个银发赤瞳的少女,看着这个曾经被困在城堡、命运多舛的“小圣杯”,如今却站在他意识的最深处,用如此平静而有力的言语,为他清点他早已拥有、却视而不见的“财富”。
够不够?
他在心底无声地问自己。
然后,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从灵魂最深处涌现:
够的。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那片无边无际、空无一物的纯白虚空中,在他闭合的眼睑之后,某种沉寂已久、被他刻意遗忘或压抑的东西,正从他存在的根基处,不可阻挡地涌出。
那不是魔力,不是咒力,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魔术理论量化、被迦勒底仪器检测的能量形式。
那是更原始、更根本、更贴近“存在”本质的某种东西,是他一直在逃避的“自我”,是他一直在用玩笑掩盖的“真心”,是他作为“李明”而非任何其他人、任何传说投影的、独一无二的“内核”。
“我。”
他嘴唇微动,吐出一个最简单的音节。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纯白的空间,开始“变化”。
并非消失,而是被“填充”。被他体内涌出的、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什么”所填充。那“什么”没有颜色,没有具体形态,却让这片虚无的苍白,骤然拥有了“重量”,拥有了“方向”,拥有了“意义”。
接着,光出现了。
并非从外部某个臆想的光源照射进来,而是从他自己的身体内部,由内而外,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那光芒起初极其微弱、柔和,如同黎明前地平线下挣扎欲出的第一缕晨曦,微弱到几乎与周围的白色融为一体。
但它存在着。并且,它照亮了。
李明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正散发出这种淡淡的、温润的、仿佛源自生命本身的光晕。手掌的轮廓,手指的纹理,甚至那三道疤痕的细微起伏,都在光中清晰呈现。
他抬起头。
伊莉雅已经退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几乎要融入背景的纯白。她站在那里,但不知何时,那红宝石般的眼眸边缘,竟闪烁着一点晶莹的、微不可察的泪光。
李明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感谢,或者别的。但他发现,声音仿佛被更深处涌起的变化所扼住。
因为,就在他体内那光芒汇聚、那“自我”认知清晰到极致的刹那,某种“事物”,开始成形。
并非魔术回路的重构,并非灵基的蜕变,也绝非任何已知从者体系或型月世界魔术理论中可以归类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加抽象、更加概念化、仿佛将个人的“信念”、“道路”、“生存姿态”乃至“扭曲的觉悟”凝结为实质的显现。
如果硬要为他所知的某个体系中的概念命名,尽管并不完整,带着强烈的个人烙印与此世不应有的异质感。
一柄剑的虚影,在他身后那温润的光芒中,缓缓勾勒、凝聚、由虚化实。
那是一柄造型奇异的“剑”。整体呈螺旋状,剑身并非笔直,而是以一种充满不屈意志的姿态,扭曲盘旋着向上延伸,如同一条执着攀登绝壁的虬龙,又像一道永无止境、不断向上的盘山之路。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护手(剑锷),也没有具象化的握柄,只有那纯粹到极致的、蕴含着“前进”、“攀升”、“突破”意志的螺旋结构本身。
而在那螺旋的剑身之上,并非金属的寒光,而是缠绕、燃烧着炽烈而纯净的火焰!金红色的火舌顺着螺旋的轨迹流淌、升腾,仿佛这条通天之路本身,就由苦难与决意之火煅烧而成,诉说着前行途中必然的灼热与试炼。
李明转过身,怔怔地看着这柄悬浮于身后光晕中的螺旋火焰之剑,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并未携带这把剑进入这个遗迹,那柄有着类似形状的剑,应该还留在他那间简陋卧室的床底下。
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这种更加凝练、更加贴近“本质”的形态?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与疑惑,那柄螺旋火焰之剑微微震颤了一下,剑身上的火焰随之明灭,如同无声的回应。它并非“看”着他,而是与他存在着一种更深层的、近乎一体的联系。
“这是……”李明喃喃。
“你的路。”伊莉雅的声音适时响起,“还不完整。充其量只是半程。但它的出现意味着,你已经‘看见’了终点,只是不知道如何去走。”
李明下意识地伸出手,并非想要握住它,更像是一种确认。
螺旋火焰之剑并未飞入他手中,而是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后约一尺的空中,微微倾斜,仿佛是他自身延伸出的光环与羽翼,一道随时可以呼应他意志、斩开前路的“概念武装”。
“神备。”伊莉雅继续说着,尝试用双方都能理解的方式定义,“或者用更贴近我们这边世界的概念来比喻,这更像是你基于‘一周目’的经验与认知,无意中触及并改良后的、某种更加普适性的‘第三法’显现?不,或许称之为‘心之光的具现’、‘存在证明的延伸’更合适,是独属于你‘李明’的升华心灵的神酒,一份最后扩展到全世界、一种向内求索直至外显的‘道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
“你一直在向前走。即使走过弯路,即使偶尔回头,即使大多数时候眼前只有迷雾,你的脚步、你的意志,从未真正停止过‘向前’。这条盘旋向上、燃烧着火焰的路,就是你内心最真实的写照,是你所有选择与行动的凝结。”
李明凝视着那道螺旋,凝视着那永不停歇的旋转轨迹与升腾的火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与陌生感交织。熟悉的是其中蕴含的那股“绝不认输、拼命向上”的劲头;陌生的是它如此具象、如此富有冲击力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低声评价:
“这玩意怎么也和酒扯不上关系了。”
“是概念上的相似,立香能成为了米迦勒,你难道不能成为神明吗?。”她跺了跺脚,对他都到这份上还在装傻的气奋,“好好的正式重逢变成了吐槽大会,也就只有狂乱的你会这样了。”
似乎觉得不解气,她大声的向李明吐槽:“难怪你的象征被基督完全吸收了,一辈子的妻管严。”
“等等,你说什么,什么叫我的象征被基督吸收了。”
“自己猜吧,笨蛋。你个伤害了少女心的混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哪怕我再饥不择食也不会对未成年下手的。”
“承认了吧,你个巨乳控。”
……
纯白的空间,开始从边缘泛起涟漪,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缓缓消退、稀释。
有“外面”的东西正在渗入,那属于遗迹的稀薄却真实的魔力波动,还有那隐约可辨的从极远处传来的令人不快的骨骼摩擦与低语声。
“梦”要醒了。或者说,这段深入意识底层的对话与显现,即将结束,他该回到那个现实、给道满开开眼界了。
面前洁白的身影,也随之如同即将消散的晨雾开始变得透明。
“伊莉雅。”李明忽然开口叫住她。
即将完全消散的银发少女抬起头,望向他。
“谢谢。”李明郑重地说。
“回去之后,”此刻,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但字句依旧清晰,“记得替我,也替他们,扇道满两巴掌。一巴掌,算阿拉什的;另一巴掌,算曼迪卡尔多的。”
李明用力点头,眼神锐利。
浓重、坚实、带着遗迹特有腐朽与压迫感的黑暗,重新从四面八方涌来,填充了感官。
骨骼摩擦与低语声变得清晰。
库丘林那带着难以掩饰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终于穿透意识的隔膜,敲打在耳膜上:
“御主?御主!李明!醒醒!喂!”
李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触感从背后传来,是粗糙的岩石墙壁。摇曳的火把光芒有些刺目,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视线聚焦,眼前是库丘林写满担忧与紧张的脸庞,湛蓝的眼眸中血丝未退,紧盯着他,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还是“他”。
对面的陈宫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虚弱,但那双总是半阖着、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正锐利地、带着某种审视与惊疑盯在李明的脸上,尤其是他的眼睛。
“你刚才?”库丘林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干涩。
“做了个梦,被道满那货打破防了,于是我打了个mod。”李明平静地打断了他,语气寻常,然后用手臂支撑着冰冷的石壁,站了起来。
身体的疲惫感已经完全褪去,魔力池更是近乎无穷,更关键的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内里的“坚实感”,取代了先前的虚空与彷徨。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甬道深处那片最为浓郁的黑暗。那个方向,通往遗迹最底层,通往芦屋道满盘踞的王座。
“你们准备撤退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库丘林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但更深处的某种直觉,让他隐约察觉到了御主身上微妙的变化。那不仅仅是恢复了清醒,更像是某种沉淀与凝聚,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站起身,顺手提起倚在墙边的迦耶伯格,枪尖在火把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陈宫也缓缓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的符篆已然用尽,宽大的袖袍空空荡荡。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明的背影,那双总是掩藏着思绪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李明没有回头再看他们。
他迈开脚步,踩过破碎的石板,踏过积累的灰尘,毅然走入了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身后那无人能见的意识领域里,那柄缠绕着火焰盘旋向上的螺旋长剑的虚影,并未完全隐去,它静静地悬浮在他意识与现实的夹缝中,跟随着他的步伐,如同一个忠诚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