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书桌前的台灯依然亮着。
书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赵晚晴发来的一条消息:
“上号。”
周明放下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晚饭过后,他便一直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就我们两个?”他拿起手机回复。
其实他更倾向于和陈清瑶一起三排。游戏嘛,本就是为了放松,人多一点自然更热闹。而且有陈清瑶在中间调和,队伍里的气氛通常会轻松许多,不至于因为一两次失误就变得死气沉沉。
“清瑶说她在写作业。”
“高逸凡呢?”周明随手打下这几个字。
他提到这个人,并不是想和对方一起打游戏,纯粹是随口一问。在他的记忆里,之前有一次他恰好没空,赵晚晴似乎转身就去找了高逸凡组队。
这条消息发过去没几秒,对话框里就弹出了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紧接着,是一句质问:“你什么意思?”
周明看着屏幕,正准备打字解释,手机顶端突然弹出了陈清瑶的消息。
“打一会儿游戏不?反正明天不上课。”
“不是在写作业吗?”他疑惑地问道。
“已经写了三个多小时啦,得打两把游戏放松一下。”陈清瑶发了个瘫倒的表情包。
原来是这样。周明理顺了情况,打字回复道:“那就和之前一样吧,咱们去那个三人群里开语音。赵晚晴刚才也找我了,正好一起。”
安排妥当后,他切回赵晚晴的聊天界面,解释刚才的误会:“就是随口一问。你之前不是和他一起玩过游戏吗?”
“我连他的游戏好友都没有,玩什么?”
就在这时,陈清瑶已经在小群里发起了语音通话。
“哈喽哈喽,听得见吗?”耳机里传出陈清瑶轻快的声音。
“听不见。”没等周明开口,赵晚晴便用平淡的语调接了话茬。
“哎呀,那可麻烦了。”陈清瑶十分配合地往下演,懊恼地说道,“既然你听不见的话,那待会儿进游戏,我可就不给你们报点啦。”
“别闹了,认真点,我这把打完就快升段了。”
“别啊!你要是再升段,咱们的段位差距拉得太大,就没办法一起三排了。”
在大多数竞技类游戏里,这都是一项硬性规定,主要是为了防止高分段玩家带新人“炸鱼”。
“啧……”
语音那头,赵晚晴轻轻咂了下嘴,显然也反应了过来。
确实有这么个麻烦的机制。主要是这两人对游戏的执念都不深,而她作为一个重度玩家,单排的胜率又不低,一来二去,段位就拉开了差距。
“这样的话,那咱们今晚就随便打打?”周明一边提议,一边点开了游戏。
对于游戏,他向来对输赢看得很淡。在他看来,打游戏是为了快乐和放松,而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或许正是因为抱着这种无所谓的佛系心态,他的游戏技术也忽高忽低。
一旦队伍陷入大劣势,他多半能打出几波惊艳的操作,但如果顺风顺水,他就会安心当一个混子划水。
“可是匹配到的路人队友也是想赢的啊。”陈清瑶认真地说道。
“也不一定吧……”周明给出了不同的看法,“说不定人家也是写了一晚上作业,或者上了一天班,只是单纯想放松一下,并不在乎输赢呢。”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很清楚,这多少有些“以己度人”。竞技游戏里,大多数人还是在乎输赢的。
“行了。”语音频道里,赵晚晴打断了他们的探讨,“进房间准备吧。要是这把真的不小心升段了,我大不了单排几局,把分掉下来再陪你们打。”
……
半小时后。
“抱歉……”周明低声说着,揉了揉右手腕。
这半个小时的对局里,他一大半的时间都深受折磨。原因很简单:鼠标坏了,左键失灵。
迫于无奈,他只能利用触控板,在游戏设置里将“左键开火”改成了“右键”。
结果,因为肌肉记忆和实际操作有差别,所以他的操作总是慢半拍。毫不意外地,他们输掉了这场排位。
和电脑一样,鼠标也是表姐留给他的。用到今天,大概是寿终正寝了。
“没事没事。”耳机里传来陈清瑶轻松的声音,“输了也挺好的啊,这样晚晴就不用升段了,咱们三个还能继续三排。”
这件事也恰好提醒了她:等期末考试结束,得把鼠标和键盘也一并给他带过去。
语音频道里,赵晚晴原本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听到两人的对话,反而沉默了下来。
隔着网络,她看不到周明的实际情况。
陈清瑶的话,让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这家伙刚才之前问过高逸凡的事……会不会是他不想让自己升段,所以才故意编出鼠标坏了的借口?
话虽如此,周明心里依旧过意不去。
从数据上能看出来,是他一个人拖了整个队伍的后腿。因为自己导致团队的利益受损,这是他极不愿意做的事情。
“既然鼠标坏了,那就别打了。”
赵晚晴终于开口,相比于开局前的冷淡,此刻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她顿了顿,顺势补充道:“我刚好有个闲着不用的鼠标,你需要的话……”
实际上她并没有什么闲置的鼠标,将现在用的给他,自己再去换个新的就是了。
“不用不用。”周明连忙拒绝,“我刚才已经在网上看好,下单买了一个了。”
他才去对方家里拿了卷子,怎么好意思再白拿人家的鼠标。
可是,拒绝的话刚一出口,周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自己今晚去她家时,连续两次拒绝了对方的蛋糕。刚才,他又回绝了对方主动借鼠标的好意。
在自己看来,这是为了保持社交界限的分寸感;但在别人眼里……这不就是单纯的不给面子吗?
以赵晚晴平时的脾气,在经历了“拒吃蛋糕”的难堪后,晚上还愿意拉他一起打游戏,只能说明对方确实是一个好人。
结果现在倒好,他又一次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这是第三次拂人面子了。
一时间,社交经验匮乏的周明僵坐在屏幕前,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找补,只能干巴巴地闭上了嘴。
“……”语音那头,赵晚晴果然不说话了。
周明猜得没错,她又联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这家伙面对草莓蛋糕时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电子产品嘛,就算一直放着不用也是会被淘汰的。”
陈清瑶适时地开口,柔声打破了僵局:“既然晚晴手头有现成的,周明你就先拿着用呗。网上买的再快也得等两天,你正好还能省下一笔钱呢。”
在刚才那局游戏里,和之前三排时相比,赵晚晴的话明显少了很多。陈清瑶暗自猜测,或许是因为周明战绩太差,让晚晴心情不太好,所以她才顺着晚晴的提议去劝说周明。
当然,除了打圆场,陈清瑶心里也藏着一点属于自己的小算盘。
心理学上有个著名的“登门槛效应”,俗话也常说,万事开头难,只要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后面的事情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如果周明今晚能被说服,接受了赵晚晴的鼠标,那么等期末考试结束后,他心理上的防线就会有所松动,到时候自己再把笔记本电脑借给他,他拒绝的概率就会小很多。
听到陈清瑶的话,赵晚晴心里的那点不满散去了不少。
“清瑶说得没错。明天……上午吧,我刚好要出门一趟,顺路给你带过去。”
她的住处离小区的北门更近,而周明的出租屋则靠近南门。南门外有一家规模不小的书店,她原本就打算去那里逛逛,这倒也不算撒谎。
两个女生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周明再纠结就显得过于矫情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妥协道:“嗯,那就谢谢了。你明天到了书店附近,给我打电话就行。”
听见这家伙终于松了口,赵晚晴的心情好了很多。
她转而向陈清瑶发出了邀请:“清瑶,明天你出门吗?我打算去书店,就是我们小区南门外附近的那家。”
书店左边,还有一家面馆。
她一向不喜欢高碳水的食物,但之前被陈清瑶拉着去吃过两次后,也对那里的味道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果然,听到南门书店,陈清瑶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书店里的教辅资料,而是那家面馆里的油泼面。
“唔……我得和又莹姐商量一下时间。”陈清瑶咽了咽口水。
此时临近深夜十一点,经过高强度的学习和游戏,她多少有点饿了。听到这个提议,她下意识地规划起了明天的午餐。
“又莹姐?”赵晚晴对这个称呼感到有些陌生。
“就是之前我和你聊过的那个姐姐,林又莹。”陈清瑶解释道。
赵晚晴想起来了。她知道陈清瑶提前搬到了附近,只是在之前的闲聊里,陈清瑶只说对方姓林。
“行,那你定好时间在群里说一声。”赵晚晴利落地做出了安排。
夜色渐深,三人的语音通话在敲定明天的行程后挂断。
……
客厅里,还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还没睡?”
中年女人听见动静,看向刚走出来的女儿,轻声问道。
“嗯,和清瑶打了一会儿游戏,正准备睡了。”赵晚晴随口答道,走向饮水机。
在接水的间隙,她瞥向了母亲的卧室。房门半掩着,里面悄无声息。
“看什么呢,你爸没来。”
女人端坐在沙发上,忍不住笑了笑,主动开口解释,“他说现在大半夜的去前台退旅店的房间,还得扣一笔手续费,不如再睡一晚。”
听到这个略显滑稽的理由,赵晚晴淡淡地翻了个白眼。为了一点手续费而宁愿分居,这确实是父亲的行事风格。
不过,真正让她感到奇怪的,并不是父亲的缺席,而是母亲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她不是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的小孩子。现在是深夜,两个分别许久、刚刚复婚的成年男女,本该是在一起……
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女人柔和地笑了笑:“我放心不下你大半夜一个人在家,就打车回来了。”
说着,她走到赵晚晴身边,轻声问道:“饿了吗?要不要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没有,不饿。”赵晚晴端着水杯摇了摇头。
其实她在撒谎。但深夜吃东西……她不会做这种事。
“那就早点睡吧。”女人随口嘱咐了一句,便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
“干杯!”
深夜,一家烧烤店门口,几个年轻男女举起了手里的扎啤杯。
隔壁桌,张芃看着地上的那一堆啤酒瓶,略显无语地摇了摇头。从坐下吃宵夜开始,她的杯子里装的就一直是橙汁。
“年轻真好啊。”
坐在她左边的青年有模有样地感慨了一句,随后低头吸了一口冰可乐。
他是张芃在拉丁舞社的大二学长,名叫陆安。他也想不明白啤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放下可乐杯,陆安看向身旁的张芃:“对了,你男朋友今晚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因为平时社团聚餐,张芃的男朋友基本都会过来。
“哦,他前女友有点事找他,他过去帮忙了。”张芃说着,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肉串。
“呃……”
这句话一出,不止是陆安愣住了,连坐在陆安旁边那个正低头刷手机的女生也傻眼了。
陆安虽然是个母胎单身,但基本的情感常识还是有的。如果他的女朋友大半夜跑去找前男友……好吧,这种假设根本不成立,因为他绝对不会去交往一个有过前任的女生。
“这……这剧情对吗?”陆安满脸疑惑,“你男朋友大半夜的跑去找他前女友,你……”
“也没什么吧。”张芃咽下嘴里的食物,笑着解释道,“他们早就分手了,而且……他那个前女友人挺好的。”
陆安和身旁的女生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种情绪——“无法理解且大受震撼”。
张芃没有理会他们大惊小怪的眼神,将竹签随手放在一旁的空盘里。
她见过那个“前女友”几次。起初,当得知对方的身份时,她心里的确有些不舒服。但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无法对那个女人产生讨厌的情绪。
是因为对方的长相和表弟周明有几分相似吗?张芃在心里否认了这个答案。至少,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后来,经过几次短暂的接触,她渐渐感觉出来了。那个女人身上,萦绕着一种名为“静”的气质。
她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是待在那里,就是一首诗。一首让人读完后会心生宁静与旷达的诗。
张芃并不傻。作为现任,她察觉到了男友对那个女人的念念不忘。但是……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想象不出能够取代那个女人的理由。
当一个人站在山脚下,无论这山有多高,心底总能生出攀登到顶峰的欲望。可如果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地上,仰望着头顶的白云呢?
面对那个女人时,张芃就是这样的无力感。这世上有很多漂亮的女明星,但唯独面对那个女人时,她连想要去竞争、去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咳咳……”
陆安身边的女生见气氛有些沉默,赶紧出声打圆场,“张芃,你们宿舍现在还有单着的姐妹吗?给咱们陆学长介绍一个呗。唉,去年国庆招新的时候,他就嚷嚷着想找个女朋友,结果这都快大三了,还是一条单身狗。”
“谢小瑾,你少在这儿揭我的短。”
陆安一听这话,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前两天不是在社团群里说过了吗,我悟了,不谈了!再说了,你还好意思说我?上个月让我给你牵线搭桥,结果呢,你不也没成吗?”
“你还好意思提!”
谢小瑾被戳到了痛处,立刻反击,“你给我介绍的那叫什么人啊?才见了两次面,就想亲我。你介绍的什么极品啊?故意坑学妹是吧?”
这句话其实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当初是她先在篮球场上看中了那个打球的男生,多方打听知道对方和陆安都是测控专业的,这才死皮赖脸地缠着陆安去要了联系方式。
“不能吧?”陆安也是头一回听她说起这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那哥们平时看着挺正经的一个人啊。”
“呵呵,你看着也挺正经的。”谢小瑾冷笑一声。
“哎哎哎,怎么说话呢!我是真正经好吗?”陆安挺直了腰板,右手大拇指朝着自己,“我长这么大,连女生的手都没碰过。放眼咱们学校整个测控专业,我敢说自己是第二正经,绝对没人敢跳出来认第一!”
“……厉害。”
谢小瑾叹了口气,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这么一听,多少觉得你有点可怜了。这样吧,看在同一个社团的份上,待会儿你把我的那份付了,我可以大发慈悲地把手伸出来,让你体验一下。”
“算了吧,少来套路我的饭钱。”
陆安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顺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十一点了。
虽说学校和宿舍楼都没有门禁,但这个时间点确实有些晚了。好在这家烧烤店和学校南门只隔着一条街,沿街全是还在营业的各种店铺,人来人往,倒也不存在让女生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不安全的说法。
“我先撤了,明早还有专业课的小测验。”
陆安站起身,看向坐在对面的男生,“兄弟,帮我把账结一下,回去后我把钱转给你。”
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男生闻言,抬起右手摆了一个“OK”的手势,随后继续对付着盘子里的烤肉串。
粗略看去,这一整桌的烧烤,有一大半都是进了他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