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
临近中午，阳光已经显露出了几分燥热。这条靠近小区南门的马路并不算繁华，偶尔有两三辆车驶过，卷起一阵热风，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周明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踩着道旁树的阴影，走向约定的集合地点。
刚走到书店外围的台阶前，视线中便出现了一个撑着遮阳伞的少女。
赵晚晴穿着一件海蓝色的修身短袖，搭配一条黑色的薄款垂感长裤。她也注意到了树荫下的男生，停下了脚步。
周明主动迎了上去。
“时间卡得刚刚好。”赵晚晴随口说道，顺势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递了过来，“鼠标在里面。外包装太占地方，我已经扔了。”
周明道了声谢，伸手接过。他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身后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入眼是一条浅色的碎花连衣裙。陈清瑶头戴一顶编织遮阳帽，白皙的脸颊因为赶路泛着淡淡的粉色。
“呼……你们两个来得好早啊。”她小跑到两人跟前，轻轻喘了口气。
“我也是刚到。”周明应了一声，随后将手里的那个小纸袋递向了赵晚晴。
“这是……”赵晚晴伸手接过，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石英手表。
“咳，那个……这是我表姐之前留给我的。”
周明轻咳了一声，认真地解释道，“总觉得白拿你的鼠标不太合适，但我手头也没有其他能拿得出手的，就挑了这个拿过来。”
他依然不习惯平白无故占别人的便宜。昨晚思索了许久，才想出这么个变通的方法。
出门前，他还特意给表姐发了X信说明情况，表姐倒也干脆，表示既然东西已经留给了他，怎么处置全由他自己做主。
赵晚晴盯着手心里的那块表看了一会儿。看得出来，这虽然是一块旧表，但表盘和表带的缝隙里没有一丝污垢，按照这个男生的性子，在拿过来之前，多半已经仔细擦拭过了。而且表盘的尺寸和款式，确实是女款。
思忖片刻，她伸出白皙的手腕，将纸袋递向周明：“那就帮我戴上吧。我撑着伞，不太方便。”
这个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还没等周明做出反应，一旁的陈清瑶已经笑盈盈地向前迈了两步：“哎呀，这种小事，我来帮你弄就行啦~”
说着，她拿过纸袋取出表，三两下便妥帖地扣在了赵晚晴的手腕上。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伸手指向书店旁侧的那家店面：“马上就快中午了，咱们先去吃面吧？”
“……”赵晚晴抬起刚戴上手表的左腕，垂眸看了一眼时间。指针才刚过十点半，对她来说，现在吃午饭确实早了些。
“我还不太饿，”她放下手臂，将遮阳伞稍微倾斜了一下，挡住些许刺眼的阳光，“我先去旁边的书店里逛逛。”
听到这话，一早就对油泼面心心念念的陈清瑶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试探着提议道：“那我先去面馆里占个位置？你放心去逛，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点单。”
赵晚晴觉得这样分头行动也挺合理，随后她转过视线，看向一旁的周明。意思是：书店和面馆，你选哪边？
周明沉默了两秒，却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那我就先回去了。”
其实他有点饿了。但外卖软件里，还剩几张优惠券，回出租屋点外卖会更划算。
“……”
赵晚晴打量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生，实在搞不懂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东西都交接完了，大家顺理成章地一起吃个便饭，不是挺好的吗。
这时，陈清瑶轻轻凑近了些。
“放心吧，这家面馆很实惠的。而且今天是周二，还能免费续面。”
听到“实惠”和“免费续面”，周明的态度转变得很干脆：“这样的话，那我和陈清瑶先进面馆吧。”
闻言，赵晚晴有些心累地收回视线，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她重新撑好遮阳伞，朝着书店的玻璃大门走去。
……
推开书店的玻璃门，赵晚晴将遮阳伞收拢，迈步走了进去。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手腕的那块石英表上。
用一个旧鼠标换一块旧手表，这是一种逻辑上很公平的物物交换……
收回思绪，她抬起头打量起店内的环境。这是一间依托高中校园生存的综合性书店，进门最显眼的位置是文具区，紧接着便是占据了大部分面积的教辅资料。再往深处的角落走，才是小说和各类杂志。
有着附近几千名高中生作为客源，哪怕不去看账本，都能猜到这家店每天的营业额相当可观。
赵晚晴走向文具区。她原本的计划，是顺路来挑两本语文的参考资料，但看到那些辅导书封面时，她决定暂时放过自己。
隔着一排低矮的货架，她正打算去挑几支笔，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男班长高逸凡，以及女班长郭毅然。
赵晚晴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转过身，走向了另一侧的小说区，选择将那两人当作空气。
对于那些曾经追求过自己的男生，她向来缺乏耐心，甚至只觉得厌烦。不过，面对郭毅然，她心里倒没有什么芥蒂，两人的关系还算融洽。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六月初。
那天，郭毅然突然主动添加了她的X信。看着屏幕上的好友申请，赵晚晴的第一反应是，对方大概是来宣誓主权或是兴师问罪的。可通过验证后，郭毅然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却是问她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你听谁说我会打游戏的？”赵晚晴当时满心疑惑地敲下这行字。
升入高中以来，她从未在同班同学面前表露过自己是个重度玩家。
郭毅然回复了“清瑶”两个字。随后，她坦言自己最近一直拉着陈清瑶组队，但今天陈清瑶说有事要忙。她顺嘴问了一句平时还能找谁凑人数，陈清瑶便推荐了赵晚晴。
看到这个回答，赵晚晴微微蹙眉。
陈清瑶应该很清楚，她和高逸凡、还有郭毅然之间……
正当她切出聊天框，打算去问问陈清瑶到底在想什么时，屏幕上弹出了陈清瑶发来的一长串语音。
“晚晴，对不起啊。我刚才脑子一抽，没多想就顺口提了你的名字。班长是不是加你好友了？给你添麻烦了……”
听着对方懊恼的语气，赵晚晴心里那点火气也就散了。
她给陈清瑶回了一句“没事”，随后切回郭毅然的对话框，回复道：“我现在没空”。
原以为话题会就此终结，没想到郭毅然的心思通透，发来了一段文字：
“我猜你不是没空，是顾虑到高逸凡吧。”
……
后来，两人还是组队开了一局游戏。
坦白讲，郭毅然的操作完全是新手水平。但几局玩下来，赵晚晴还能接受。至少没做出朝队友扔闪光的操作。
其实只要她开口，班里愿意和她组队的男生能排起长队。
但她不喜欢那种氛围。并不是讨厌被追捧，只是……具体的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赵晚晴，你能告诉我，被人表白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耳机的语音频道里，郭毅然突然抛出了这个问题。
赵晚晴敲击键盘的手指微顿，语气平淡地反问：“你是指，高逸凡向我表白时的感觉？”
“……也行。”
“‘也行’是什么意思？”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过于在意，赵晚晴顺势转移了话题：“还有，你怎么突然开始碰这种游戏了？清瑶之前提过，你平时的爱好只有看杂志。”
课间偶尔路过郭毅然的座位，确实总能瞥见对方桌面上摊开的杂志。
“单纯的好奇。”郭毅然答得随意，接着又问，“那你呢？怎么不找男生带你？这种射击游戏，男生才是主流受众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和男生一起组过队？”赵晚晴反唇相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周明那张总是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
或者用“清冷”来形容他，比“淡漠”更贴切些。
“周明？”郭毅然一语道破。
“……”
“清瑶告诉我的。她说你们三个之前三排了。”
听到这话，赵晚晴在心底叹了口气。清瑶……你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怎么什么话都往外倒。
“你喜欢他？”语音那头，郭毅然冷不丁地问道。虽然隔着屏幕看不到表情，但单凭那上扬的语调，赵晚晴就能感觉到对方此刻一定在笑。
有那么一瞬间，赵晚晴想扯下耳机挂断通话。但理智迅速拽住了她——如果现在退缩，在对方眼里，这就是被戳破心思后的恼羞成怒。
于是，她稳住呼吸，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度：“不知道你在胡扯些什么。回到你刚才的问题，被高逸凡表白时是什么感觉……嗯，有点恶心吧。”
这是一记精准的反击。
她毫不留情地用“恶心”这个词，去定义对方的青梅竹马。
“明明大家根本不是很熟，就自我感动地跑来向女生表白。这种普信男，除了用‘恶心’来形容，我也找不到别的词了。”她继续补充着，字字诛心。
耳机里安静了下来。郭毅然默默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替高逸凡辩护。
赵晚晴端起手边的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她不是没考虑过对方也许正在录音的可能，但她不在乎。
就算这段话放给高逸凡听又怎样？那就是她的真实想法，她没什么不敢认的。
这时，郭毅然再次开口了。
“我当时……当他转过头来向我表白的时候，我心里觉得……有点难过。”
赵晚晴没有接话，只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这关她什么事？
不过，她能理解郭毅然的心理——被当作退而求其次的备胎，换作是谁都会感到难过与屈辱。
“后来……大概是为了报复吧。有一天中午在图书室里，我对周明说，问他……要不要和我接吻。”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的挺幼稚的。”语音里传来郭毅然的一声自嘲般的感慨。紧接着，她像个没事人一样，轻巧地问道，“明天还继续打吗？”
“……”赵晚晴盯着屏幕，紧紧抿着唇。
“还有。”郭毅然又低声问了一个问题：
“接吻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