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的北大门,就像一个巨人张着嘴,堵在山口。
十八米高的铁门,在灼热峡谷经年累月的风沙中,早被蚀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锈迹。门上刻着两个巨大的矮人头像——老索瑞森和莫德古德,本该威严的头像,如今脸型扭曲着,又凶又惨。门轴早就锈死,合不拢,留着一道宽缝,够两匹战马并排走。
“下马。”玛丽的声音闷沉沉的,“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潜行前进吧。”
尤多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半点多余的动静。
尤多娜和玛丽,从腰上摸出个小巧的瓷瓶,拧开盖子,往领口、手腕各喷了两下,是透明的液体,没什么的味。
“别跟丢了。”玛丽压低声音,随口说了一句。
这小瓷瓶里的东西是尾行香。它是刺客同伴们一起执行任务时的必须用到的道具,具有独特的香气。作用是,避免潜行后,大家互相找不到。它是一种经过特殊加工过的香水,普通人如果不使用特定道具是闻不出来的。但嗅觉灵敏的各种犬类可以闻到这种香气,尤其是经过特殊训练过的犬类,能一下子就闻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那道“L”型的黑通道,刚走到底,眼前的景象就撞了过来——没法形容的壮观,又透着股绝望。
几百年前,这里还是赤脊山脉的一部分,草木茂盛,直到那个被禁忌力量召出来的怪物破土而出。大地裂得乱七八糟,火山冒了出来,黑石山就这么硬生生插在南北两头中间。
里头是个大得让人窒息的空洞,几百米深的底下,岩浆滚来滚去,咕嘟咕嘟冒泡,赤红的光映在光秃秃的岩壁上,投出一堆扭曲的影子,跟活物似的。四根粗得吓人的铁链,分别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矮人巨像上牵出来,像蜘蛛丝似的,悬在熔岩湖上方,最后都聚在中央那块悬空的平台上。
“玛丽,你准备走哪边?”尤多娜吸了吸鼻子,循着那点淡香,那是她唯一的方向。
“北边的铁链。”玛丽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最快,但也最危险,铁链下就是岩浆,掉下去可是连复活的机会都没有。”
走在铁链上,滋味真不好受。虽说铁链宽得能走马车,站在上面纹丝不动,但脚下几十米就是翻涌的岩浆,热浪扑过来,跟无数只无形的手似的,扯着她们的护甲,烫得皮肤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热气。尤多娜攥着拳头,眼睛不敢往下瞟,只盯着前面玛丽留下的那点香味。
“前面有四个黑铁矮人。”玛丽忽然停住,尤多娜立马屏住了呼吸。
尤多娜眯起眼,往那边看——那些矮人皮肤黑得跟被火炭烧过似的,正守在一个简陋的石哨站门口,手里拿着粗笨的战斧,眼神警惕。她们俩像两缕没有声音的风,贴着矮人的盾牌,悄无声息溜进了旁边的军械库。里头堆得全是粗制滥造的战斧,还有飘着硫磺味的火药桶,几个累得不行的士兵坐在墙角休息。
顺着钢铁栈道继续往下走,走到最底层,就来到了碎石场。
这里全是衣衫破烂的俘虏,脖子上、脚上都套着粗铁链,拖着链子在石场里,没日没夜地劳作着。这些人皮肤偏浅,一看就不是黑铁矮人。他们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只有在监工的皮鞭抽到身上的时候,才会哑着嗓子喊一声疼,可声音里连点反抗的劲儿都没有。
“我们在等什么?”尤多娜蹲在阴影里,只感觉周围越来越热。汗水开始慢慢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她不敢抬手擦,只能硬忍着。
“一个元素生物,它能看穿我们的潜行。”玛丽的声音轻得非比寻常,“我们先等等,观察一下它的巡逻方式。再慢慢找机会,往深处溜。”
这一路上,玛丽表现出的这种好像自己家后花园的感觉,让尤多娜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从选择北部的铁链,到避开守卫进入哨所,再到知道有元素生物巡逻——玛丽表现得太老练,太沉稳。在她面前,自己这个军情七处的精英,跟个新兵蛋子没有任何区别。
她为什么对黑石深渊这么熟悉? 尤多娜在心底默默自问。
身为军情七处的精英,尤多娜对黑石山内部的情报也知晓不多。那是连最资深的侦察兵都不愿踏足的禁区。那么玛丽……她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呢?
想到这里,她好像明白了布莱特那句“为了以防万一”背后的真正的含义。如果今天只有她一个人来,那个刚才玛丽所说的元素生物,她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
但是…… 一个更深的疑惑像冰冷的藤蔓一样爬上尤多娜的心头。
布莱特是怎么知道我要去黑石深渊的?难道,布莱特把玛丽找了过来,只是一个巧合?不然又是怎么回事呢。
平时,她也算的上是思维敏捷。可现在,这里面的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关系。一时间,她想破头,都理不清一个头绪。
这感觉就像是……布莱特有着先知能力,能看穿全局,运筹帷幄,部署一切。她在其中,可能只是一个棋子。一想到这,一股战栗感,让尤多娜不寒而栗。
“走了!”玛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尤多娜回过神,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疑虑,身形一晃,跟着玛丽消失在矿渣堆的阴影中。
就在黑石山的两个女人在岩浆边熬着的时候,暴风城魔法区的高塔酒馆里,布莱特正对着一个小男孩,兴奋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小朋友,你吹的这是什么曲子啊?”布莱特蹲下来,刻意放软了声音,尽量不让自己的大块头吓到孩子,肩膀微微躬着,显得没那么有压迫感。
“不知道!”小男孩把长笛往桌上一放,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知道?那你怎么会吹的?”布莱特又问,声音里藏着点急,又不敢太明显。
“一个金头发的大哥哥教我的。”小男孩歪着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满是天真。
后来,一个中年女招待走过来收拾桌子,布莱特拉着她问了两句,才凑出点眉目:有个穿法师袍的年轻人,每天六点准时来这儿,点两杯便宜的麦酒,然后就教这孩子吹一段曲子。
布莱特坐回座位,手指在桌上胡乱敲着,心里急得不行。因为,他听到得这首曲子,不属于这个世界,是他原来世界,非常著名的小夜曲。而且,以前他们工会,在开荒多次灭团时,语音频道里,有个人总会吹这首小夜曲来给大家打气。
时钟“当”地敲了六下,刚好六点钟。高塔酒馆的入口处,一个身影晃悠着走了进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法师袍皱巴巴的,沾着点灰尘,金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啃完的面包,嘴角还沾着点面包屑。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普通,跟这个世界的人一模一样。
“笛子!”布莱特“腾”地站起来,声音大得吓人,整个酒馆都静了一下,好几桌人都转头看他。
年轻人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魁梧的人对着自己喊,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敢置信:“你……你……你怎……怎……”
他结巴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嘴张了好几次,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结巴?”布莱特皱了皱眉,有点意外,他记得当年笛子说话挺流利的。
年轻人拼命摇头,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急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手还在胸前胡乱比划着。
“行了行了,先别说话,喝口酒压压惊。”布莱特赶紧拉他坐下,朝服务生喊了几扎啤酒。
年轻人非常听话,坐下,拿起一扎啤酒,举杯就喝。
一扎啤酒喝完。
“你是笛子么?”布莱特又问了一遍。
这次年轻人什么话都没有,只是不住地,拼命的点着头。
布莱特会心地笑了笑,也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指着桌上的啤酒,点头示意。
年轻人一句话不说,低着头就灌,整整喝了八杯。
终于,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好看了点,眼神也清亮了。
“我有三件事要说。”他拍着胸口,语气总算顺了,“第一,我是笛子。第二,我平时真不结巴,是被你吓的。二十年了,从来没人这么喊过我,我懵了。第三,你是谁?”
“我,漫天。”
布莱特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卸下心防的笑。
这三个字跟一道闪电似的,劈在笛子身上。他先是愣了几秒,接着猛地一拍大腿,想笑,结果笑声还没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他赶紧用左手捂着脸,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挺狼狈。
“平……平时……我,我,我……真不这样。”笛子哽咽着,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声音支离破碎的,“就是……就是太……太……意外了,没想到还能再……。”
布莱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太多话,就两个字:“我懂,我懂。”
真的不用多解释。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一个人孤独徘徊、突然又重逢,自己前不久才刚经历过。以为那些永远找不回来的回忆,都藏在这简单的两个字里,我懂。
那一晚,两个男人几乎喝光了整个酒馆的啤酒。满地的空酒杯,大教堂午夜的钟声,叮叮当当,热闹无比。布莱特背起醉得彻底不省人事的笛子,走出酒馆的时候,四月的凉风吹过,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心里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