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教职员办公室那扇门的时候,比企谷其实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反正从小到大没少被训。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看着还挺年轻,翘着腿,手里拿着一叠作文纸。
周围的几个老师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往这边看。
“坐。”她用下巴示意比企谷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比企谷走过去坐下,余光扫到桌上的名牌:平冢静。
“平冢老师?”
“嗯。”她把那叠作文纸放下,盯着他。“比企谷八幡。”
“……是。”
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到桌子上推到他那边。
是他向教务处提交的那张退学申请书。
“今天早上,教务处的人找到我。”平冢静的声音很平静,“说有个学生上交了退学申请表,问我认不认识,我说认识,让他们把表给我。”
比企谷看着那张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班主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语气无奈,“他说‘你处理吧,我管不了这种学生’。”
“所以现在,我这个国文老师,来管你退学的事。”
国文老师管这个?
比企谷把疑惑写在脸上。
“管不了也得管。”平冢静说,“你们班主任不想管,教务处懒得管,总得有人管。”
“说说吧,为什么?”
沉默了两秒。
“不想上了。”
他没接话。
平冢静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从那叠作文纸里拿起一张,推到他面前。
是他入学考试的作文。
“还记得这个吗?”她指着那张作文纸。
“‘孤独即自由’,我当时看了三遍。”
比企谷看着那篇作文,那些字是他写的,但现在看着有点陌生。
“写这东西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挺酷的把?”平冢静的语气里带着点讽刺。
“一个待着,不受任何人打扰,不被任何人期待,也不期待任何人,这就是自由?”
他没回答。
比企谷依然沉默,他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
平冢静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靠回椅背。
“行,那我换个问法。”她说,“那个粉头发的女生,你是为了她才想走的吧?”
比企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这时候说什么都像是在掩饰。
“算了,你不用回答。”平冢静露出那种“终于逮到你的笑”。
“你这张脸已经把话说完了。”
她叹了口气。
“我听说了女生那边传的一些话,什么第三者,什么抢男友,传的挺热闹的,你们班主任当笑话讲给我听。”
她顿了顿,看着比企谷的眼睛。
“所以你觉得消失就能解决一切?”
比企谷避开她的目光。
“流言这种东西,时间长了总会淡的,只要我不在,她们就不会再讨论这件事,没有目标,那些话自然而然就散了,我也不用受谣言打扰。”
然后她也能恢复正常。
“你考虑的倒还挺周全。”平冢静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赞赏,“那你想过没有,那需要多长时间。”
他不知道。
“一周?一个月?一个学期?你觉得那些传闲话的人,会在你走后的第几天讨论下一个目标?”
总会过去的。
“这期间她一个人承受那些目光,你想过吗?”
他想过。
平冢静换了个姿势。
“还有一件事,如果你现在转学走了,那个女生会怎么想?”
比企谷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会想,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把你逼走了。”平冢静的声音放慢了,“她会想,是不是自己不该每天跟着你,不该周末去那家店,她会把所有错揽到自己身上,然后一个人扛着。”
“流言会淡,但那种自责会留多久,你想过没有?”
他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上周樱羽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
那些流言不可能对樱羽毫无影响。
但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对他说。
每天还是跟在她后面,还是坐在那吃饭,还是对他露出没有瑕疵的笑。
好像只要跟着他,一切谣言中伤都无所谓了。
他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依赖他。
他做过什么吗?没有。
他承诺过什么吗?没有。
就因为她那段臆想的记忆。
她现在的状态,已经不太正常了。
她看他的眼神,不是同学的眼神,不是朋友的眼神,甚至不是恋人的眼神。
是那种把某人当成救命稻草的眼神。
他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他不能再待在樱羽身边了。
“你在想什么?”平冢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没什么。”
平冢静盯着他几秒,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学生,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换个班级,换个学校,换个环境,以为一切都能重来。结果呢?问题不会消失,它只是被留在原地,并终将在未来的某天再次找上门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跑得掉,你的心呢?”
比企谷没有回答。
平冢静走回自己的位置,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教学楼三楼角落有个活动室,现在被我征用,放学后去那里,或许能帮你解决目前的局面,去不去随你。”
她站起来,拿起那张作文纸:“你那篇作文,我看了三遍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我觉得,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应该还有救。”
“别浪费。”
她拿起国语书走了。
比企谷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两张纸。
一张是退学申请书,
一张是入部申请表。
他又想起了樱羽在天台昏倒时的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