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根须的光芒消散时,柳依月站在了艾索洛伦的边缘。
这一次,她没有停留太久。从怀中取出那枚新生的世界树叶,轻轻抚过,确认它安然无恙。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西方。
那里,是帝国的方向。
也是无数还在挣扎的人的方向。
【申珠:又要进去了。】
“嗯。”
【申珠:这次打算走多久?】
“不知道。”
【申珠:……行吧,我陪你。】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她御剑而起,煌玥剑在脚下化作一道银光,载着她掠过艾索洛伦的树冠,向西北方向飞去。这一次,她选择了一条更深入腹地的路线——不沿着难民潮走,而是穿过那些还在勉强维持秩序的行省,去看看帝国的心脏还在如何跳动。
剑光划过天际,云层在身下翻涌。偶尔低头望去,可以看见地面上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村庄,是城镇,是还在抵抗的地方。也可以看见大片大片的黑暗——那是已经沦陷的区域,是混沌肆虐的焦土。
柳依月的速度很快。浮空战舰需要数日的路程,她只需半天。没有任何空军能追上她,没有任何混沌能拦住她。她若想走,随时可以一走了之。
可她没有。
她降落在一座小镇外的山丘上,收起剑光,步行向镇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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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特马克腹地,比边境好一些,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座小镇名叫霍亨韦尔,是方圆数十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地方。镇口筑起了简易的木栅栏,几名民兵持矛而立,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接近的人。栅栏外挤满了难民,有的在哀求入内,有的在交换物资,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镇内那一点点的烟火气。
柳依月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望着这一切。
镇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被几个仆人簇拥着走出来。他穿着丝绸做的袍子,腰间挂着精致的佩剑,脚上的皮靴一尘不染。他的身后,几辆马车满载着箱笼,正在艰难地挤出人群。
“让开!都让开!”仆人们挥舞着鞭子,驱赶着挡路的难民,“这是冯·艾兴多夫男爵大人的车队!耽误了大人的行程,你们担待得起吗?”
难民们纷纷闪避,有人跌倒,有人被踩,有人愤怒地咒骂,却没有人敢上前。
柳依月望着那队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厢的窗帘掀开一角,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露出来,扫了一眼那些难民,然后迅速放下帘子。那一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淡淡的厌恶——仿佛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只是一群挡路的虫子。
马车向南驶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收回目光,继续望向镇内。
镇里,另一种景象正在上演。
几个穿着简朴的妇人正在分发食物——稀薄的粥水,每人一碗,孩子们可以多拿一小块黑面包。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插队,所有人静静地排着队,接过粥碗,走到一边蹲下喝。一个年轻的母亲接过粥碗,先喂给怀里的孩子,自己一口没喝,只是舔了舔碗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粥桶旁,低声对每一个经过的人说:“撑住,帝国不会放弃我们的。”
没有人回应他,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坚定了一些。
柳依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申珠:两幅画。】
“嗯。”
【申珠:一边是逃,一边是守。】
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很不一样,对吧?”
她转过头,发现不知何时身边站了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平民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很清明。
“您是外地来的?”男子问。
柳依月点了点头。
男子叹了口气,望着那队远去的马车,又望望镇内正在分发食物的老者,轻声道:
“看见了吗?那边,是坐着马车往南跑的贵族老爷。这边,是留下来守着的平民百姓。贵族老爷们的马车里装满了金银财宝,平民百姓的碗里只有一碗稀粥。可你知道,谁在守这座镇子?”
柳依月没有说话。
男子自问自答:“是那些平民百姓。是那个分粥的老者,是那些排队的妇人,是那几个持矛的民兵。贵族老爷们跑了,他们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他们能守多久呢?”
柳依月望着他,轻声道:“那你呢?”
男子苦笑一声:“我?我是个商人,从努恩来的。货物在路上被抢光了,伙计都跑散了,我只能跟着难民走。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守多久。”
他转过身,向南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
“您是好人。刚才您站在这里,我就知道。好人,保重。”
柳依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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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向南。
官道上,人潮如织。有拖家带口的难民,有骑马狂奔的信使,有满载货物的商队,有甲胄在身的士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看见一队逃兵。
他们约莫十几人,甲胄残破,刀剑卷刃,浑身是伤。他们没有向南跑,而是向北走,向混沌的方向走。
柳依月拦住他们。
为首的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左臂上缠着绷带,血还在渗。他警惕地打量着柳依月,手按在刀柄上。
“你是什么人?”
柳依月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们要去哪里?”
壮汉沉默片刻,哑声道:“回北边。我们是从奥斯特马克前线逃出来的。可逃了三天,越想越不对。我们跑了,后面那些难民怎么办?”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士兵插嘴道:“队长,咱们就这点人,回去也是送死……”
壮汉瞪了他一眼:“送死也要回去。当初发过誓的。”
他转向柳依月,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姑娘,您别拦我们。我们知道回去多半活不了,可总得有人回去。那些难民跑不快,我们多挡一刻,他们就多跑一刻。”
柳依月望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叠伤药,递过去。
“拿着。”
壮汉接过,愣了愣,随即抱拳道:“多谢姑娘。敢问姑娘姓名?若我能活着回来……”
柳依月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那队逃兵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申珠:他们活不了的。】
“我知道。”
【申珠:那你还给伤药?】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能多活一刻是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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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日,她在官道旁的一处茶棚歇脚。
说是茶棚,其实只是几根木桩搭起的简陋棚子,几张破旧的木桌,几个缺口的大碗。老板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面色蜡黄,却还在努力挤出笑容招呼每一个过路的客人。
“一碗茶,两个铜板。一块黑面包,一个铜板。不收钱也行,有什么能换的都可以。”
柳依月要了一碗茶,坐在角落里。
茶棚里还有几桌客人。一桌是几个穿着破烂的难民,正在分一块黑面包,你一口我一口,小心翼翼。一桌是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凝重。一桌是一个孤身的老人,抱着一个包袱,呆呆地望着北方。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马车停在茶棚外,几个衣着华贵的人走下来。为首的是个中年贵妇,穿着繁复的长裙,戴着珍珠项链,身后跟着几个侍女和护卫。
“这破地方!”贵妇掩着鼻子,“什么味儿!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地方歇脚吗?”
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回道:“夫人,这附近只有这一家茶棚了……”
贵妇翻了个白眼,在护卫清理干净的一张桌旁坐下,不耐烦地挥着手:“快点快点,随便来点什么,歇一刻钟就走。”
茶棚老板端上茶水和点心,贵妇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这是人喝的吗!”
她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一脚踢翻了茶桌。碗碟摔碎,茶水洒了一地。旁边那桌难民吓得缩成一团,两个孩子哭了起来。
柳依月站起身。
但有人比她更快。
那个孤身的老人忽然站了起来,颤巍巍地走到贵妇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夫人,求您行行好,带我一程。我儿子在南方当兵,我想去找他。我走不动了,求您……”
贵妇厌恶地后退一步,挥着手:“滚开滚开!脏死了!”
护卫上前,一把推开老人。老人踉跄后退,跌倒在地,手里的包袱摔开,露出里面几件破旧的衣服,还有一封皱巴巴的信。
那封信落在地上,沾了泥水。
老人挣扎着去捡,却被护卫一脚踩住手。
“我说滚开,听不懂吗?”
柳依月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一瞬,她已经站在那护卫面前,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那护卫只觉一股巨力袭来,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脚,踉跄后退几步。
“够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贵妇愣了一愣,随即尖声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我的事!”
柳依月没有理她,只是蹲下身,扶起老人,轻轻拍去他身上的泥土。她捡起那封信,信纸已经湿透,墨迹模糊。她看了一眼,隐约可见抬头写着“父亲大人”四个字,下面的字迹已经洇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了。但老人捧在手里时,那眼神比看见任何珍宝都亮。
她把信折好,放回老人的包袱里,又从怀中取出几枚丹药和一小袋干粮,塞到老人手中。
“往南走,再有两天就能到下一个城镇。那里有收容难民的地方。”
老人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地上不住叩首。他的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泥土沾满了他的脸。
柳依月扶起他,转过身,望向那贵妇。
贵妇被那目光一扫,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柳依月没有再看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茶棚老板的桌上。
“打坏的东西,赔你。”
然后她转身离去。
身后,那贵妇的尖叫声远远传来:“反了反了!一个小小的贱民,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贵妇忽然捂住嘴,脸色苍白,再也不敢出声。
柳依月已经走远了。
茶棚老板望着那锭银子,又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
【申珠:你刚才瞪她那一眼,够她做半年噩梦的。】
“没瞪她。”
【申珠:那她怎么吓得脸都白了?】
柳依月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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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几天,她找到了一处震旦商人的落脚点。
那是一座小镇的边缘,一间废弃的磨坊里。五个人挤在里面,三个商人,一个护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学徒。他们看见柳依月时,先是警惕地躲到角落,待她取出震旦特使的文书,才有人扑通一声跪下。
“大人!大人您终于来了!”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商人,满脸胡茬,眼眶深陷,却努力挺直脊梁,向她行礼。他的左腿受了伤,用布条胡乱扎着,走路一瘸一拐。
“小人姓马,行二,在帝国做了二十年生意。这几个都是小人的伙计和同乡。我们……我们被困在这里快两个月了。”
柳依月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那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再不处理,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布条解开时,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隐约可见白色的蛆虫在里面蠕动。他没有叫,只是咬着牙,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在伤口上,圣光之力缓缓涌入。
老商人只觉一股温热从伤口处传来,疼痛瞬间减轻了大半。他怔怔地望着柳依月,眼眶泛红。
“大人……您……”
“别说话。”柳依月轻声道,“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老商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他们原本在奥斯特马克的一座小城里做生意。混沌大军打来时,城里的贵族第一个跑了,留下平民百姓自生自灭。他们几个躲在磨坊里,熬过了第一波。后来趁着夜色逃出来,一路向南。路上遇到不少好心人,也有不少坏人。有个伙计被难民抢走了所有财物,活活饿死在路边。还有个同乡,为了掩护他们逃走,被混沌追兵砍死了。
“我们五个,是命大。”老商人苦笑,“可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治疗。圣光在伤口处流转,腐肉一点点脱落,新肉一点点长出。那过程极慢,极疼,老商人咬着牙,浑身发抖,却没有喊一声疼。
半个时辰后,那条腿已经恢复如初,只是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
老商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大人……小人这条命,是您给的……”
柳依月扶起他,轻声道:“起来吧。还有其他人吗?”
老商人摇了摇头:“就我们五个了。其他人……都死了。”
柳依月沉默片刻,取出传送法器。
“走吧,回家。”
金光闪烁时,那个小学徒忽然回过头,望着她。
“姐姐,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柳依月摇了摇头。
小学徒又问:“姐姐,您要去哪里?”
柳依月望着西方,轻声道:
“还有人等着我。”
金光消散,五个人消失在磨坊里。
柳依月收起法器,走出磨坊。
外面,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她继续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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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几天,她在一座山丘上看见了一座教堂。
那教堂不大,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周围没有村庄,没有城镇,只有几间破败的茅屋。可教堂的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悠远而苍凉。
柳依月被那钟声吸引,走了过去。
教堂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烛光。她推门而入,看见了一幅让她久久无法忘怀的景象。
十几名士兵跪在圣坛前,甲胄在身,刀剑在手。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带着伤痕,可他们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牧师站在圣坛上,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经书,正在低声念诵着什么。
“……全能的神王,我们的守护神,伟大的西格玛啊,求你垂怜这些即将奔赴战场的勇士。求你赐予他们勇气,让他们在死亡面前不畏惧;赐予他们力量,让他们在绝望中不放弃。求你……求你……”
牧师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些士兵,声音沙哑却清晰:
“孩子们,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你们一定能活着回来。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这场仗一定能打赢。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神王一定会保佑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只能告诉你们——你们守的,不是帝国,不是皇帝,不是那些逃跑的贵族。你们守的,是身后那些还在逃的百姓。是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儿,你们的乡亲。你们多守一刻,他们就多一刻逃生的机会。”
“这就够了。”
士兵们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然后,最前排的一个年轻士兵站起身,向牧师行了一个军礼。
“诵经师大人,我们走了。”
牧师点了点头,走下圣坛,一个一个地拥抱他们。拥抱到最后一个时,他忽然紧紧抱住那士兵,低声道:
“若还能活着回来……若还能活着回来……”
他说不下去了。
士兵们转身,大步走出教堂。
柳依月站在门边,与他们擦肩而过。那个被牧师拥抱的年轻士兵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那笑容,像极了卢卡斯。
她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牧师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您不是帝国人。”
柳依月转过头,望着他。
牧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他身上没有那种教士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慈悲。他的手在微微发颤,那是方才拥抱士兵时留下的。
“您从哪里来?”他问。
“很远的地方。”柳依月道。
牧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那些士兵远去的方向,喃喃道:
“每天都有这样的孩子从我这里走出去。有的还能回来,有的再也回不来。我每天都为他们祈祷,可我不知道,神王还在不在听。”
他顿了顿,望向柳依月:
“您信神王吗?”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信人。”
牧师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信人……好,信人好。人至少还能看见,还能摸到,还能……还能相信。”
他转过身,走回圣坛,继续念诵着什么。
柳依月站在教堂门口,望着里面那跳动的烛光,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望着那些空荡荡的长椅。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站在圣坛前,向辉月之光祈祷。
可如今,她更相信那些正在守城的人,那些正在逃难的人,那些还在拼命活下去的人。
她转身,走进夜色。
【申珠:那个牧师……】
“嗯?”
【申珠:他信了一辈子神,最后说信人。你说他是信不下去了,还是信明白了?】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信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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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天,阿尔道夫。
当柳依月站在城外的那座山丘上,望着这座帝国最后的都城时,她已经走过了一千多里的路,见过无数的人。
阿尔道夫比传闻中更加拥挤。
城外,难民营地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帐篷、草棚、破布搭起的棚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哭声、祈祷声、争吵声日夜不息,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城门口,瑞克禁卫列队而立,长戟森然。他们在筛选难民——年轻力壮的,留下编入守军;老弱病残的,赶往城外营地;可疑的,当场扣押审问。没有人知道奸奇的信徒伪装成什么样,没有人敢赌。
城内,街道上挤满了人。每间屋子都塞满了难民,物价飞涨,人心惶惶。可这座城市还在运转——城头增派了守军,城墙在加固,粮仓在储备,兵工厂日夜赶制武器。
柳依月凭借震旦特使的身份进入皇宫,面见了帝国首相。
那是个疲惫的中年人,眼眶深陷,头发花白。他看着柳依月的文书,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震旦特使……在这个时候来,是想帮我们,还是想看我们怎么死?”
柳依月摇了摇头:“奉命观摩战况,顺便接回被困的同胞。”
宰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追问。
“使节团的人还在城东的会馆。商人们大部分也聚在那里。还有一些散在各处,我已经派人去找。”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能找到的,都给你们。找不到的……”
他没有说下去。
柳依月明白他的意思。
找不到的,就是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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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旦会馆坐落在城东的商会区,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斑驳,显然已有年头。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匾,上书“震旦商会”四个汉字,墨迹已淡。
柳依月推门而入时,厅中一片死寂。
约七八十个人挤在这座并不宽敞的建筑里。有穿着官服的使节,有穿着商贾袍服的中年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缩在角落里的老人。他们看见柳依月,先是一愣,随即有人颤巍巍地站起身。
“你……你是谁?”
柳依月扫过那一张张疲惫的面孔,轻声道:
“震旦辉月郡主,柳依月。”
厅中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朝廷!朝廷派人来救我们了!”
哭声此起彼伏,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抱头痛哭,有人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这道从天而降的救星。那个跪在最前面的中年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颤抖着,一遍遍说着“谢谢”。
为首的老文官踉跄着走过来,跪倒在柳依月面前,老泪纵横。
“郡主……下官……下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家乡的人了……”
柳依月伸手扶起他,轻声道:“起来吧。我来带你们回家。”
她的手触到他的手臂时,能感觉到那瘦骨嶙峋的触感。他已经在这里熬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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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持续了整整三天。
每送走一批人,柳依月的心就安定一分。可每送走一批人,她也知道,这座城里,还有更多人再也回不了家。
第三天夜里,最后一批人即将传送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轰——
整座会馆都在震颤,窗户炸裂,碎屑横飞。尖叫声四起,有人抱头蹲下,有人跌倒在地,有人惊恐地望向门外。
柳依月冲到门口,只见商会区的街道上,火光冲天。
无数身披紫色长袍的人从各处涌出,他们手持弯刀,口中念诵着诡异的咒文,见人就杀。那些紫色的袍子上,绣着九重交错的圆环,在火光中扭曲蠕动——奸奇的徽记。
奸奇信徒。
他们趁着夜色发动袭击,试图制造混乱,为城外混沌大军创造攻城的机会。
一名信徒挥舞弯刀冲向会馆,柳依月一剑斩下他的头颅。但更多的信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会馆团团围住。
“郡主!”老文官惊恐地喊道。
柳依月握紧煌玥剑,沉声道:“继续传送。我守着。”
她一步踏出会馆,孤身立于街道中央。
三百多名奸奇信徒从各处涌来,将她团团围住。为首一人身披华丽的紫袍,手持一柄扭曲的法杖,眼中燃烧着诡异的蓝色火焰——那是奸奇神尊,混沌的精英恶魔。
“震旦人?”那神尊尖笑着,声音尖锐刺耳,“来得正好!献祭给万变之主,必是大功一件!”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了剑。
信徒们一拥而上。
剑光闪烁,血肉横飞。煌玥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性命。三名信徒同时扑来,她侧身避开,剑尖划过一人咽喉;反手一剑,刺入第二人胸膛;借力跃起,凌空斩下第三人头颅。
十人。二十人。三十人。
可信徒太多了,杀不胜杀。
那神尊冷笑着,举起法杖,念诵咒语。紫色的光芒在杖尖凝聚,化作无数扭曲的符文,向柳依月飞来。那些符文一旦沾身,便会灼烧灵魂。
柳依月翻身跃起,御剑升空。符文追着她飞上半空,她左闪右避,险象环生。
下方,信徒们开始冲击会馆。大门被撞开,尖叫声从馆内传出。
柳依月心中一紧,正要俯冲而下,忽然——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紫色的信徒们停下脚步,惊恐地望向街道尽头。
那里,一队铁骑正在冲锋。
白狼骑士。
三十名骑士,人马皆披白色战袍,手持长矛,头戴狼首头盔。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肩披雪白的狼皮披风,骑着一头比战马还要高大的白色巨狼。他的左眼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却丝毫不减他的威猛气势。
“帝国的勇士们——”他高举长剑,声如雷霆,“为了西格玛!为了阿尔道夫!冲锋!”
三十骑如一道白色洪流,正面撞入信徒阵中。
长矛刺穿胸膛,马蹄踏碎头颅,战狼撕咬咽喉。那些信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试图抵抗,被骑士一剑斩首;有人转身逃跑,被战狼追上撕碎。
柳依月从空中落下,与那为首的骑士并肩而战。
那骑士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震旦人?有意思!先杀敌,再叙话!”
他挥剑斩下一名信徒的头颅,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却毫不在意,哈哈大笑。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与他配合无间,将剩余的教徒一一斩杀。
那神尊见势不妙,念诵咒语想要逃走。柳依月纵身而起,御剑追去。神尊挥杖格挡,却被煌玥剑一剑斩断法杖。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柳依月第二剑已至——
剑光刺入他的胸膛。
圣光之力轰然涌入,神尊惨叫着化为灰烬。
街道上,战斗结束了。
三十名白狼骑士,损失了五人,剩下的个个带伤,却依旧挺直脊梁,围成一圈,警惕地望着四周。
那为首的骑士翻身下狼,大步走到柳依月面前。他身材魁梧,比柳依月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左眼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白狼骑士团,第三战团长,沃尔夫冈·冯·托德布林格。”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阁下就是那位震旦特使?”
柳依月微微颔首:“辉月郡主,柳依月。”
沃尔夫冈咧嘴一笑:“好!方才那几剑,我看见了。震旦人,好剑法!”
他顿了顿,望向那座残破的会馆,又望向柳依月,目光灼灼:
“你那些同胞,要撤走?”
柳依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沃尔夫冈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对身后的骑士们道:
“守住院子,别让那些紫袍杂种再靠近!”
骑士们齐声应诺,迅速散开,守住会馆四周。
沃尔夫冈转向柳依月,认真道:“你救,我守。天亮之前,保你们平安。”
柳依月望着他,轻声道:“多谢。”
沃尔夫冈摆了摆手:“谢什么?你们震旦人,是客人。帝国没有让客人死在眼前的道理。”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了几分:
“况且,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会馆。
---
传送继续。
最后一批人站上玉盘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老文官最后一个站上去,回过头,深深望了柳依月一眼。
“郡主……多谢您。下官……下官这条命,是您给的。”
柳依月望着他,轻声道:“回去好好活着。”
老文官眼眶泛红,郑重行礼。
金光一闪,他消失在玉盘上。
会馆中一片寂静。
柳依月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望着那些斑驳的墙壁,望着那扇破碎的门窗,望着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久久不语。
一百一十八人,全部安全撤离。
昆仑镜中,传来申珠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莉莉丝,都安置好了。大唐这边有云骧接手,你放心吧。”
柳依月轻声道:“辛苦了,申珠。”
“不辛苦。”申珠顿了顿,“你那边……还好吗?”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望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白狼骑士,望着那座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的帝都。
“还好。”她轻声说。
申珠沉默片刻,道:“保重。等你回来。”
镜光消散。
柳依月收起昆仑镜,走出会馆。
沃尔夫冈正在指挥骑士们清理尸体,见她出来,大步迎上。
“撤完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
沃尔夫冈咧嘴一笑:“好!我就说,震旦人,靠谱!”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铁质的勋章,递给柳依月。那勋章上镌刻着一只咆哮的白狼,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父亲的。”沃尔夫冈的声音难得的正经起来,“他在三十年前的北境战争中战死,临终前把这枚勋章留给我。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帮助,到那时,就用这枚勋章,让他们知道——帝国人,不欠人情。”
他望着柳依月,目光灼灼:
“你救了一百一十八条客人的人命,也斩杀一头奸奇神尊。这枚勋章,是你的了。若有一天……若还有机会,愿帝国与震旦还能并肩而战。”
柳依月低头望着那枚勋章,沉默片刻,轻轻收下。
“多谢。”
沃尔夫冈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拍倒在地。
“谢什么谢!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沃尔夫冈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
“帝国大导师,盖尔特。他刚从东方回来,听说在震旦待过一阵子。你们震旦人,或许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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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工程学院坐落在阿尔道夫城西,是一座巍峨的灰色建筑,墙壁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沃尔夫冈将柳依月引到一扇铁门前,便停住了脚步。
“我就不进去了。”他挠了挠头,难得地露出几分不自在,“那地方……全是法术啊、炼金啊什么的,我看着就头疼。你自己去吧。”
柳依月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器械——铜制的齿轮,玻璃的管道,银色的符文盘,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气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奥术的波动。
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后,传来低低的吟诵声。
柳依月推门而入。
房间里堆满了书籍和图纸,桌上摆着几十支蜡烛,烛火跳动,将四壁映得忽明忽暗。一个身穿金色法袍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手中握着一支银色的法杖,杖尖正点在台上一张展开的图纸上。
金色的光芒从杖尖涌出,缓缓渗入图纸之中。那图纸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如此反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脸上戴着的金色面具。
那面具通体由黄金铸就,贴合着脸部的轮廓,只露出眼睛的部位——不,连眼睛也遮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细长的缝隙,里面隐约有光芒流转。面具的表面镌刻着繁复的符文,与法袍上的纹路交相辉映,仿佛整张脸就是一件活着的魔法器具。
“盖尔特大师。”柳依月轻声开口。
那身影转过身来。
金色的法袍随之飘动,袍角拂过堆满书籍的地面。面具之下,看不见任何表情,只有那两道缝隙里的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在打量着来客。
巴尔萨泽·盖尔特,帝国皇家工程学院大导师,金属系法术的巅峰大师。自那场改变他一生的实验事故之后,他便一直以这副形象示人——金色的法袍,金色的面具,再无人见过他面具下的真实面目。
他望向柳依月,面具微微转动,金色的光芒在缝隙中流转。
“震旦人?”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却又不失温度。
柳依月微微颔首:“辉月郡主,柳依月。”
盖尔特放下法杖,缓步走到她面前。金色面具上的符文随着他的移动微微闪烁,仿佛活物。他的目光——如果那两道缝隙里的光芒可以称作目光的话——落在柳依月腰间的煌玥剑上,微微一顿。
“精灵的工艺?”他喃喃道,“却又不太一样……”
柳依月没有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昭明写给盖尔特的告别信。
“我在震旦时,见过这封信。”
盖尔特接过,扫了一眼。金色面具上,一道符文忽然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将信递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镔龙殿下……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顿了顿,金色的面具微微侧向一边,仿佛在思考什么。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奉命观摩战况,顺便接回同胞。任务快完成了,临走前,想见见曾在震旦做客的人。”
盖尔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走回工作台前,望着那张图纸,沉默良久。
“你在震旦见过他们的长垣吗?”
柳依月点了点头。
盖尔特轻声道:“三千七百里,每一块砖上都刻着镇魔符文,屹立五千年多年不倒。有龙神守护,有龙子镇守,有无数将士以身为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我们没有,连一座黄金长城都没维持住。”
柳依月没有说话。
盖尔特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厚厚的羊皮纸,递给她。
“这是我的笔记。关于金属系法术的一些心得,还有……关于黄金长城的一些思考。”
柳依月接过,沉甸甸的。她低头望着那卷羊皮纸,望着封面上那个金色的符文,没有说话。
盖尔特的声音从金色面具后传来,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
“我原本打算亲自送给昭明殿下。可如今……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柳依月抬起头,望着那张金色的面具,望着那两道缝隙里若隐若现的光芒。
盖尔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入,吹动他的金色法袍猎猎作响。阳光照在那张金色面具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让人看不清面具之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面容。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替我转交给他。告诉他,我尽力了。”
柳依月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金色的法袍在风中飘动,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先收下,但还需您自己送去。”
盖尔特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座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的帝都,望着远处城头巡逻的士兵,望着城外那片绵延数十里的难民营地。
“会的。”他轻声道,“若还能活着,一定亲自送去。”
阳光照在他的金色面具上,那光芒温暖而刺眼,仿佛在遮掩着什么,又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柳依月望着那道金色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盖尔特转过身,走回工作台前,继续研究那张图纸。金色的光芒再次从杖尖涌出,照亮了他专注的姿态——尽管看不见他的面容,但那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柳依月没有再打扰,只是将那卷笔记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盖尔特大师。”
“嗯?”
“您接下来要去哪里?”
沉默良久。
盖尔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淡:
“去北边。去希尔瓦尼亚。听说那里有亡灵在对抗混沌。或许……能找到些别的办法。”
柳依月推门而出。
身后,那扇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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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阿尔道夫,钟声悠悠响起。
柳依月站在会馆的窗前,望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帝都,心中却想着那些还在路上的事。
阿尔道夫的任务完成了。一百一十八人,全部安全撤离。
可还有人在等她。
马林堡。那座入海口的自由都市,此刻正被混沌舰队封锁。那里还有震旦商人被困,据说有十几个,生死不明。
她该去了。
可她也知道,这一去,不知要多久。封锁的海岸,混乱的城市,随时可能登陆的混沌大军……
柳依月握紧腰间的煌玥剑。
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她。
她轻声说:
“等我。”
风起。
向西。
向那片被封锁的海岸,向那座还在等待的城市。
身后,阿尔道夫的钟声还在悠悠回响。
那是清晨的祈祷钟声。
那是新的一天的开始。
也是无数人,继续守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