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堡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
柳依月站在城外的一处断崖上,望着这座传说中的自由都市,久久不语。入海口处,混沌舰队的黑帆隐约可见,数十艘战舰封锁着航道,如同一群蛰伏的巨兽。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那声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
可城内,灯火通明。
高大的城墙将这座城市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墙外是混沌舰队的威胁,墙内却是酒馆的喧嚣、市场的叫卖、舞会的音乐。隔着这么远,柳依月仿佛都能听见那些笑声。
【申珠:里面的人,好像不在乎外面有舰队?】
“在乎的。”
【申珠:那他们怎么还笑得出来?】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御剑而起,越过城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城东的码头区。
马林堡比阿尔道夫更加繁华。
宽阔的街道,整齐的建筑,琳琅满目的商铺。码头上停满了商船,虽然大部分已经不敢出港,但货物仍在装卸,工人们仍在忙碌。酒馆里传出嘈杂的欢笑声,衣着华贵的商人搂着浓妆艳抹的女人进进出出。
没有人看城外。
没有人看那些海面上的黑帆。
柳依月走在人群中,霜色襕衫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却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在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没人有闲心管闲事。
码头区的一角,几个穿着华贵的商人正在激烈争吵。
“我不管,我的船明天必须出港!”
“出什么出?混沌舰队就在外面,你出去送死吗?”
“留在这里才是送死!你没看见那些舰队越来越近了吗?”
“那你走啊,你走了,加固城防的钱谁出?”
“凭什么要我出?我又不是马林堡的人!”
“你不是马林堡的人,你占着马林堡的码头做生意,现在想跑?”
争吵声越来越大,引来一群人围观。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幸灾乐祸地笑。没有人上前劝架,也没有人提议“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商人拂袖而去,另一个追上去继续吵,剩下的人摇着头散开,各自回自己的店铺,继续喝酒,继续做生意,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柳依月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申珠:吵完了?】
“没吵完。只是累了。”
【申珠:累了就不吵了?那舰队呢?】
“舰队还在。”
【申珠:……他们看不见吗?】
“看得见。但看得见和看得进去,是两回事。”
城西的旧货区,比码头区更加破败。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人——有难民,有乞丐,有卖儿鬻女的穷人,有蜷缩在墙角等死的病人。这里的空气弥漫着腐臭和绝望,与城东的繁华形成刺眼的对比。
一个孩子蹲在墙角,瘦得皮包骨头,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饼,舍不得吃,只是攥着。他的眼睛盯着街对面那些进进出出酒馆的人,里面有笑声,有肉香,有温暖的灯光。
柳依月在巷子深处找到了震旦商人的落脚点。
那是一间破旧的仓库,门口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震旦商会,暂避”。推门而入时,里面挤着十几个人——有商人,有工匠,有两个带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们看见柳依月,先是一愣,随即有人颤巍巍地站起身。
“你……你是……”
柳依月取出震旦特使的文书,轻声道:
“震旦辉月郡主,柳依月。我来带你们回家。”
仓库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哭声像是会传染,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有人叩首,有人哽咽,有人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这道从天而降的救星。
那白发老者挣扎着走到柳依月面前,老泪纵横。
“郡主……小人……小人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柳依月扶起他,没有多言,只是取出传送法器。
“走吧。一个一个来。”
传送持续了一个时辰。
每送走一批人,柳依月就透过那扇破旧的窗户望向外面。城外的海面上,混沌舰队的黑影越来越近,可城内的喧嚣依旧,码头上那几个商人还在争吵,酒馆里依旧传出笑声,街头依旧有人被推倒在地,无人搀扶。
【申珠:他们真的看不见?】
“看得见。但看得见有什么用?”
【申珠:……】
最后一批人站上玉盘时,那白发老者忽然转过身,望向窗外。
“郡主,您说……他们能守住吗?”
柳依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码头上,那几个商人已经不吵了。不是吵出了结果,而是吵累了,各自散去。城墙边,几个卫兵懒洋洋地站着,望着城外,又望望城内,然后继续站着。酒馆里,笑声依旧。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不知道。”
金光一闪,老者消失在玉盘上。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柳依月一人。她走到窗边,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繁华的城市,望了一眼那些仍在“各自为政”的人们,望了一眼城外越来越近的黑帆。
然后她御剑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马林堡的灯火依旧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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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索洛伦的晨光一如既往地温柔。
柳依月从世界根须中踏出时,几乎站不稳。连续多日的奔波,法力消耗殆尽,身上还带着几处来不及处理的小伤。她靠在时代橡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喘息。
脚步声传来。
她没有睁眼。
“你这次回来,比上次更狼狈。”艾瑞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关切。
柳依月睁开眼,转过身。木精灵女王一袭墨绿长裙,站在不远处,翠绿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她的身后,时代橡树的枝叶轻轻摇曳,洒下一片片银色的光芒。
“马林堡的任务完成了。”柳依月轻声道,“最后一批人,已经送走。”
艾瑞尔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肩上。生命之力再次涌入,治愈那些细小的伤口,驱散疲惫。那力量温润而柔和,像是森林的呼吸。
“接下来呢?回震旦?”
柳依月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有人托我带封信。”
艾瑞尔接过,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眉头微微挑起。
“萨芙睿?那个在你辉月城做客的高等精灵公主?”
柳依月点了点头。
艾瑞尔没有拆信,只是望着柳依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你要来奥苏安?”
柳依月摇了摇头:“我在帝国的时候,通过昆仑镜联系过辉月城。她听说了。”
艾瑞尔沉默片刻,将信递还。
“她信里说什么?”
柳依月轻声道:“她说,若我去奥苏安,请务必带上她。她想回家看看。”
艾瑞尔冷笑一声:“回家看看?她那‘家’,现在怕是比马林堡还热闹。”
柳依月抬起头,望着她。
艾瑞尔走到窗边,望着西方那片看不见的海洋,缓缓道:
“奥苏安现在的局势,比帝国更精彩。恶魔从北边海岸登陆涌出,已经攻陷了查瑞斯好几座城镇。你猜猜,精灵们在做什么?”
柳依月没有说话。
艾瑞尔转过身,翠绿色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在争统帅之位。凤凰王芬努巴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囚禁了。泰瑞昂被推举为全军统帅——他确实能打仗,立过不少战功。可卡勒多的伊姆瑞克不服,觉得泰瑞昂出身不够高,没资格统领卡勒多的龙骑士。他带走了半数龙骑士,扬言要‘自己打’。”
她顿了顿,继续道:
“剩下的贵族们分成七八派,有的支持泰瑞昂,有的支持议会,有的支持伊姆瑞克,有的什么都不支持,就等着看谁赢。每天在议会里吵,吵谁该听谁的,吵谁出的兵多,吵该先打哪里。吵来吵去,恶魔还在杀人。”
柳依月沉默地听着。
艾瑞尔望着她,忽然问:
“你还想去吗?”
柳依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艾瑞尔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翠绿色的树叶,递给柳依月。
“拿着。世界树叶。若在奥苏安遇到危险,可以返回这里。”
柳依月接过,收入怀中。
艾瑞尔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们月精灵很傻。”
柳依月抬起头。
艾瑞尔继续道:“明明可以不管这些事,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偏偏一次次回来,一次次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有时候我又想,或许正是因为你们这种被震旦人感染的傻,才能让他们守住五千年多年。”
柳依月没有说话。
远处,时代橡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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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萨芙睿抵达艾索洛伦。
她依旧是一袭素纱长裙,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淡紫色的眼眸中带着期待,也带着忐忑。看见柳依月时,她快步走上前,深深行礼。
“郡主,多谢您愿意带我同行。”
柳依月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想好了?”
萨芙睿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想好了。那是我的家,我的族人。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要回去看看。”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
“可能会比你想象的更糟。”
萨芙睿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知道。”
她抬起头,望着柳依月,眼中带着一丝祈求:
“可我还是想回去。哪怕……哪怕只是看一眼。”
柳依月望着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她也曾这样,望着那片燃烧的故土,说“我想回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
“走吧。”
世界根须的光芒再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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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斯玛蒙的港口笼罩在薄雾中。
柳依月和萨芙睿从世界根须的出口踏出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远处山峦间隐隐的火光。那是查瑞斯的方向,恶魔正在那里肆虐。可港口里,船来船往,人声鼎沸,仿佛那些火光只是远处的烟火。
可仔细看去,那“船来船往”不对劲。
几艘商船正在争抢同一个泊位,水手们互相推搡,骂声不绝。旁边一艘船正在装货,工人们忽然扔下货物,大声喊着“不加钱不干了”。船长暴跳如雷,挥舞着账本,却被工人们围住推来搡去。
码头边,几个衣着华贵的精灵正在激烈争吵。
“我的货必须今天装船!”
“你的货?我的船还堵在港口呢!”
“那关我什么事?我付了钱的!”
“付了钱了不起?现在谁还管你付没付钱?”
旁边围着一群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起哄叫好,有人冷眼旁观。一个老人被挤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却没有人伸手扶一把。他挣扎着爬起来,望着那些争吵的人,又望着远处查瑞斯方向的火光,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
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个穿着破旧的精灵蜷缩在角落。那是从查瑞斯逃来的难民,衣衫褴褛,满脸绝望。一个孩子饿得哇哇大哭,母亲抱着他,无助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那母亲的嘴唇干裂,眼眶深陷,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萨芙睿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这一切,望着那些争吵的人,那些围观的人,那些视而不见的人。
远处,查瑞斯方向的火光越来越亮。
【申珠:查瑞斯……那是高等精灵最北边的王国。】
“嗯。”
【申珠:恶魔从那里登陆,一路烧杀。这些人,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申珠:可逃出来之后呢?没人管?】
柳依月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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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小船载着她们向洛瑟恩驶去。
船不大,除了她们还有七八个乘客。有商人,有平民,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商人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说泰瑞昂已经出兵了。”
“出兵有什么用?伊姆瑞克带走了龙骑士,他拿什么打?”
“卡勒多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等着看谁赢呗。”
“唉,吵来吵去,苦的是我们这些平民。”
几个平民缩在角落,不敢说话。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低声啜泣,孩子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老人望着渐渐远去的伊瑟斯玛蒙,喃喃自语:
“我活了三百多年,从没见过这样……从没见过……”
萨芙睿坐在船边,望着海面出神。
柳依月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在想什么?”
萨芙睿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在想,当初离开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很轻:
“那时候港口虽然也忙,可至少大家还会互相帮忙。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
前方,洛瑟恩的轮廓渐渐清晰。
白塔高耸,金碧辉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精灵文明的骄傲,是无数诗歌传唱的地方。可此刻,望着那些白塔,柳依月心中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些白塔之下,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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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时,已是傍晚。
洛瑟恩的街道比想象中更加繁华。宽阔的石板路两旁,商铺林立,灯火通明。穿着华服的精灵贵族们三三两两,招摇过市,仿佛末日从未到来。
可细细看去,繁华之下处处是裂痕。
酒馆里,几个贵族正在高声争论。
“泰瑞昂已经出兵了!我们应该支持他!”
“支持他?他凭什么代表我们?”
“他至少能打仗!你呢?你只会在这里吵!”
“我吵?你……”
拍案而起的声音,拂袖而去的身影,追上去继续争辩的脚步。
市场里,物价牌挂得高高的。一个平民女人拿着仅有的几个铜板,哀求商贩便宜一点,被不耐烦地推开。旁边的人看了一眼,继续讨价还价,没有人上前说一句话。那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无声地流泪。
白塔之下,几个穿着破旧的精灵蜷缩在角落。那是从查瑞斯逃来的难民,满脸疲惫,满眼绝望。一个卫兵走过来,挥着手驱赶:
“走走走!别脏了贵人们的眼睛!”
难民们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向远处走去。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一个孩子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白塔,被母亲一把拉走。那孩子眼中的光芒,比那些灯火更刺眼。
萨芙睿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眼眶泛红。
柳依月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申珠:你看那些难民。】
“嗯。”
【申珠:他们是从查瑞斯逃出来的。恶魔从那里登陆,一路烧杀,他们逃到这里,以为安全了。结果呢?被赶走,被嫌弃,被当做垃圾。】
【申珠:那些贵族,他们知道查瑞斯在烧吗?】
“知道。”
【申珠:那他们怎么还能在这里喝酒吵架?】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他们觉得烧的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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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芙睿的家族府邸坐落在城西,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门口立着两尊精美的雕像。推门而入时,里面传来的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激烈的争吵声。
“……我支持泰瑞昂!”
“泰瑞昂?他有什么资格?伊姆瑞克才是正统!”
“正统?卡勒多那帮人早就忘了什么叫正统!”
“你……”
萨芙睿站在门口,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叔伯,她的兄弟姐妹——所有人都在争吵,吵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幕,泪水无声地滑落。
柳依月站在她身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许久,萨芙睿的父亲终于转过头,看见了门口的女儿。
他愣了一愣,脸上的怒气还未消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无奈?
“萨芙睿?你……你怎么回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转过头,望着门口那个一袭素衣的身影。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人皱了皱眉,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争吵。
萨芙睿深吸一口气,走进门去。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没有人迎接她。
争吵只是暂停了一瞬,又继续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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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区在城东,与贵族区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河。
柳依月独自走过那座桥,走进那片低矮的建筑群。这里的街道比贵族区狭窄得多,人也拥挤得多。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孩子的哭声和争吵声。
她在巷子深处找到了震旦商人的落脚点。
那是一间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震旦商会”四个汉字,墨迹已经模糊。推门而入时,里面或坐或站着二十余人——有穿着官服的使节,有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年轻的小学徒。
他们看见柳依月,先是一愣,随即有人颤巍巍地站起身。
“你……你是……”
柳依月取出震旦特使的文书,轻声道:
“震旦辉月郡主,柳依月。我来带你们回家。”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像是会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有人叩首,有人哽咽,有人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这道从天而降的救星。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满脸胡茬,眼眶深陷,挣扎着走到柳依月面前,深深行礼。
“小人姓周,行二,是这批人的领头。朝廷竟然没忘了我们……郡主您终于来了……”
柳依月扶起他,目光扫过那些憔悴的面孔。
“说说情况。”
周老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他们被困在这里快两个月了。一开始还能租船离开,可混沌舰队封锁海岸后,船价飞涨,涨到他们根本付不起。有人去向贵族陈情,希望得到帮助,却被轰出门外。有人试图自己想办法,却被当地人敲诈勒索,几乎倾家荡产。
“我们去找过议会,找过执政官,找过一切能找的人。”周老二的声音沙哑,“可他们要么不见,要么见了就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有个贵族甚至说——”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
“他说,你们这些异乡人,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说的。”
房间里一片沉默。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取出传送法器。
“走吧。一个一个来。”
传送持续了整整一夜。
每送走一批人,柳依月就透过那扇破旧的窗户望向外面。窗外的洛瑟恩,依旧灯火通明。远处的议会大厅里,灯火彻夜不熄——那些贵族们还在吵。
最后一批人站上玉盘时,周老二忽然转过身,深深望了柳依月一眼。
“郡主,您……您不跟我们回去吗?”
柳依月摇了摇头。
周老二沉默片刻,轻声道:
“那您……保重。”
金光一闪,他消失在玉盘上。
楼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柳依月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这座美丽的城市,望着那些灯火,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议会大厅。
那里,争吵还在继续。
【申珠:吵了一夜?】
“嗯。”
【申珠:吵出结果了吗?】
“没有。”
【申珠:那明天继续吵?】
“明天继续。”
【申珠:恶魔还在杀人。】
“嗯。”
【申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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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萨芙睿带着柳依月走进了议会大厅。
“您是震旦特使,可以旁听。”萨芙睿轻声说,眼中带着一丝复杂,“我想让您看看。”
议会大厅金碧辉煌。穹顶上绘着历代英雄的丰功伟绩——初代凤凰王艾纳瑞昂斩杀恶魔,卡勒多驯服巨龙,无数英雄在壁画中傲视众生。那些壁画上的眼睛,仿佛也在俯视着台下这些争吵不休的后人。
可台上的争吵,让这一切都成了讽刺。
“我再说一遍!泰瑞昂已经出兵了,我们需要支持他!”
“支持他?他出兵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我们支持?”
“凭什么?恶魔在杀我们的人!你还要问凭什么?”
“恶魔在杀查瑞斯的人,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不在查瑞斯!”
“你——!”
拍案声,怒骂声,冷嘲热讽声,交织成一曲荒诞的交响。
一个穿着华贵的老贵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说:
“诸位,我们应该冷静。按照古老的律法,统帅之位需要议会三分之二通过。现在支持泰瑞昂的不到一半,所以……”
“所以什么?等你们按律法走完流程,洛瑟恩都沦陷了!”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违背律法吧?”
“律法?律法是用来保护我们的,不是用来害我们的!”
“你懂什么?没有律法,我们和那些野蛮人有什么区别?”
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有人搬出几百年前的旧账,有人指责对方“勾结外敌”,有人翻出对方祖先的黑历史,有人冷笑着甩袖而去。
窗外,查瑞斯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可窗内,没有一个人多看那火光一眼。
柳依月站在旁听席上,望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她的手,越握越紧。
终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知道人类帝国北境在发生什么吗?”
大厅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望着这个陌生的女子。
柳依月继续道:“艾查恩的大军攻破了基斯里夫,正在向阿尔道夫推进。帝国北方诸省已经沦陷,无数人正在逃难。我亲眼看见一座座村庄被屠,亲眼看见母亲死死护着孩子,亲眼看见断了一条手臂的骑士还在守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贵族的眼睛:
“他们守不住,可他们没有放弃。因为身后有百姓。”
“而你们——”
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针:
“你们有巨龙,有魔法,有世上最强的军队。你们本可以守住。可你们在吵。吵谁当统帅,吵谁出钱多,吵几百年前的旧账。”
“恶魔在杀你们的子民,可你们在看。”
大厅里一片死寂。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有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年轻的贵族站起身,想要反驳,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他只是望着柳依月,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那个老贵族站起身,厉声道:
“你是什么人!一个外来的,凭什么指责我们!”
柳依月望着他,平静道:
“一个刚从马林堡来的人。那里的人也在吵,吵谁出钱加固城墙,吵自己的生意怎么办。他们守得住,却也在吵。”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本可以不吵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
没有再多看一眼。
【申珠:说得好。】
“有用吗?”
【申珠:不知道。但该说的,总要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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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洛瑟恩港口。
柳依月独自站在码头边,望着查瑞斯方向的火光。海风吹拂,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那些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郡主。”萨芙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火光。
萨芙睿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着远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红肿,显然哭过。
良久,萨芙睿轻声问:
“您说,我们还有救吗?”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
“那要看你们自己。”
萨芙睿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
远处,查瑞斯方向的火光越来越亮。
萨芙睿忽然转过身,望着柳依月。月光下,她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颤。
“郡主,我……”
柳依月转过头,望着她。
萨芙睿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说得真好。”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深邃与神秘。
柳依月霍然转身。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灰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深邃的眼眸。月光下,他的面容渐渐清晰——清瘦,苍白,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走到柳依月面前,停下脚步。
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辉月郡主,我等你很久了。”
柳依月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心中警兆陡生。
她不认识这个人。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智慧,神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夜风吹过,海浪拍打着礁石。
远处,查瑞斯方向的火光依旧映红了半边天。
“你是谁?”
泰格里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神秘,也有善意:
“我叫泰格里斯。有人叫我荷斯白塔的智者,也有人叫我大法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依月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有人让我留意你。一个……很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