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月城的晨光刺破云层时,柳依月独自站在世界桂树下。
她已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子夜到黎明,从漫天星辰到东方既白。莉亚德琳来劝过三次,艾萨莉来送过两次吃食,连柳幽月都揉着惺忪的睡眼跑过来,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
“月儿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柳幽月的脑袋,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张永远长不大的圆圆脸蛋,望着那双漆黑眼眸里自己的倒影,许久许久。
然后她站起身,心念微动间,面容缓缓变化——那张在大唐世界用了十年的人类女子的面孔浮现出来。眉目柔和,与当年的柳县君一般无二。这是她在震旦外出游历时惯用的模样,如今要去旧世界,更需如此。
她最后望了一眼辉月城——银白色的尖塔,悬浮的殿宇,魔法树的荧光,那些熟悉的面孔。
柳幽月还站在那里,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艾萨莉站在不远处,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莉亚德琳一身戎装,挺直脊梁站在城门口,向她微微颔首。希尔雯隐在阴影中,冰蓝色的眼眸静静望着这边。凯琳从实验室里探出脑袋,火红色的短发乱糟糟的,冲她挥了挥手。
她伸手抚上世界桂树的树干。
枝叶沙沙作响,洒下点点荧光。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之中。
【申珠:又要去西边那个鬼地方了。】
“嗯。”
【申珠:这次要去多久?】
“不知道。”
【申珠:……行吧,我陪着你。】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
穿过世界根须的隧道,时间与空间都变得模糊。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脚下那条金色的光路延伸向远方。偶尔有光芒闪烁,那是其他世界根须的分支,通往未知的所在。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艾索洛伦。
古老的森林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时代橡树的枝叶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淡的银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混杂着某种更古老、更神秘的气息——那是世界根须的脉动,是森林本身的呼吸。
柳依月刚一落地,便有几道身影从树后闪出。
木精灵哨兵。
她们身着墨绿色的皮甲,手持长弓,眼神锐利如鹰。为首一人上下打量着柳依月,目光落在那张人类女子的面孔上,微微一顿。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分明感知到了她身上同源的气息。
“月精灵?”她的声音清冷,却少了几分敌意。
柳依月微微颔首,开口时,心念微动,一道法术的光芒在唇边流转——通晓语言,这在她降临大唐世界前便已准备妥当。艾泽拉斯的奥术与中古世界的魔法本质相通,施法并不困难。
“辉月郡主柳依月,求见艾瑞尔女王。”
那哨兵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
“跟我来。”
她们沿着林间小径向森林深处走去。一路上,柳依月看见了无数木精灵的身影——有人在树屋间穿梭,有人在溪边取水,有人在林中操练。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那是一种她太过熟悉的神情。
那是大战将至前的沉默。
树顶宫殿坐落在时代橡树的顶端,由无数藤蔓和枝叶编织而成。当柳依月踏上最后一级树梯时,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已在殿门口等候。
艾瑞尔。
木精灵女王一袭墨绿长裙,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依旧美丽,眉宇间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她的眼睛是纯粹的翠绿色,此刻正静静地望着柳依月。
“月精灵的郡主。”艾瑞尔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穿透森林的力量,“你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早。”
柳依月微微欠身:“艾瑞尔女王。”
艾瑞尔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侧身让开。
“进来吧。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殿中陈设简朴,只有一张藤编的长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精灵的,而是人类的帝国疆域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艾瑞尔走到地图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艾查恩的大军,已经攻破基斯里夫。”
她的手指点在帝国北方的冰雪之地上。
“七天前。最后的守军在皇城被屠尽,据说沙皇之女——那个叫卡塔琳的女人——带着残兵向南方突围,如今生死不明。有传言她逃进了帝国境内,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基斯里夫破了。
艾瑞尔继续道:“帝国北方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奥斯特领、奥斯特马克领,都在混沌的铁蹄下化为焦土。塔拉贝海姆被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的手指缓缓向南移动,最终落在阿尔道夫的位置。
“所有人都往这里逃。难民、溃兵、贵族、商人……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涌入这座城市。可他们不知道,混沌的主力也在向这里集结。”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震旦的使节和商人……”
“还活着。”艾瑞尔打断她,“据我所知,他们大部分被困在阿尔道夫城内,暂时安全。但还有一些,散落在各地——塔拉贝海姆、努恩、米登海姆……有的被困在沦陷区,生死不明。马林堡那边也有消息,但那是入海口,混沌舰队已经封锁了海岸。”
她转过身,望向柳依月,翠绿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来得正好。再晚几天,可能就见不到他们了。”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多谢女王告知。”
艾瑞尔摆了摆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古老的森林。
“我帮不了你更多。木精灵有自己的仗要打——恶魔已经从北侧和东侧边境涌入,正在侵蚀我们的森林。能借你一条路,已经是极限。”
她顿了顿,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翠绿色的树叶,递给柳依月。
“世界树叶。若遇危难,以法力催动,可返回艾索洛伦。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柳依月接过,那树叶入手温润,隐隐有光芒流转。她再次行礼:“多谢女王。”
艾瑞尔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月精灵……你们在震旦过得可好?”
柳依月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好。”
艾瑞尔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方,喃喃道:
“那就好。有人过得好,总比所有人都陷在泥潭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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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根须的出口,在帝国北方边境的一处废弃猎屋中。
柳依月踏出光门的瞬间,便被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呛得几乎窒息。
那是火烧过的味道,混杂着血腥、腐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申珠:这味道……】
“嗯。”
【申珠:我闻过。混沌过境的地方,都这样。】
她走出猎屋,眼前的一幕让她久久说不出话。
这里曾经是一个村庄。
如今只剩废墟。
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老人的,有妇人的,有孩子的。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被钉在墙上,有的被烧成焦炭。空气中弥漫着腐臭,成群的乌鸦在废墟上空盘旋。
柳依月一步一步走过这片废墟,脚下是焦黑的土地,耳边是乌鸦的聒噪。
她在一处倒塌的屋前停下脚步。
那里,一个母亲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
母亲的后背被一柄巨斧劈开,早已没了气息,可她的手臂依旧紧紧圈着孩子,仿佛至死都不肯松开。孩子蜷缩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胸前,像是睡着了。
柳依月蹲下身,轻轻伸出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
冰凉。
她收回手,低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阖上母亲的眼睛。
【申珠:走吧。】
“嗯。”
远处传来喊杀声。
柳依月霍然起身,循声望去。约莫三里外的山坡下,一座小镇正在燃烧。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兵器交击声混成一片,随风飘来。
她没有犹豫,纵身御剑而起。
煌玥剑在脚下化作一道银光,载着她划过天际。从空中俯瞰,那座小镇的轮廓渐渐清晰——焦黑的城墙,倒塌的塔楼,街道上奔逃的人群,还有那些赤红着双眼的混沌掠夺者。
她下降得太快,快到那些掠夺者还没来得及反应,银白色的剑光已经从天而降。
剑光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掠夺者齐齐倒地,头颅高高飞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依月落在小镇中央的广场上,霜色襕衫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煌玥剑已收回手中,剑身上圣光流转,照亮了她清冷的面容。
“什么人!”一个身披血红铠甲的混沌勇士怒吼着冲来,巨斧劈下。
柳依月侧身闪开,剑尖精准地刺入那勇士腋下铠甲的缝隙。
圣光之力轰然涌入。
混沌勇士惨叫一声,炸成碎片。
剩余的掠夺者愣了一瞬,然后作鸟兽散。
小镇陷入短暂的死寂。
柳依月没有追击,只是转过身,望向广场边缘那群残存的守军。
约莫二十人,围成一个圈,死死护着身后的妇孺。他们的甲胄残破,刀剑卷刃,身上满是伤口,却没有一个人后退。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军官,一头乱糟糟的金发,脸上满是血污和烟尘。
他的左臂已经断了,用布条胡乱扎着,右手仍握着一柄卷刃的长剑。
柳依月走到他面前。
那军官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
“吃了。”
军官接过,吞下。片刻后,他的脸色好了些,断臂处的流血也止住了。他低头望着自己那条断臂,苦笑一声。
“帝国北方边境军团,骑士队长弗里茨·冯·艾兴多夫。”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军人的尊严,“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柳依月微微颔首:“震旦,柳依月。”
弗里茨怔了怔,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震旦……我听说过。遥远的东方,有一个从未被混沌攻破的国度。”
他望向柳依月,目光灼灼:“今天我知道了,是真的。”
柳依月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士兵,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
弗里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轻声道:
“这里叫埃伦堡。七天前,我们接到命令,掩护百姓撤离。可混沌来得太快,我们只来得及撤出去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父亲,就是这里的镇长。他带着老弱妇孺先走,让我带人断后。我不知道他能不能逃出去。”
柳依月转过头,望着他。
年轻的骑士队长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疲惫。
“阁下,您要去哪里?”
“塔拉贝海姆。”柳依月道,“听说有震旦商人在那边。”
弗里茨点了点头,转身叫来一个年轻的士兵。那人约莫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经一身戎装。他的左眼上有一道新伤,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
“这是卢卡斯,我手下的侦察兵。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可以带您绕过混沌的主力。”
卢卡斯向柳依月行了一个军礼,动作有些笨拙,眼神却坚定。
柳依月望着他,轻声道:“你的伤……”
“不碍事。”卢卡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能走能跑,还能给阁下带路!”
弗里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柳依月,郑重行礼。
“阁下,保重。若能活着到阿尔道夫,请替我们向皇帝陛下带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北方军团,还在守。”
柳依月点了点头。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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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着卢卡斯离开了埃伦堡。
与其说是带路,不如说是她带着他。卢卡斯的腿伤还没好,走不快。柳依月索性让他指路,自己御剑带着他低空飞行。少年兴奋得满脸通红,却又强忍着不敢叫出声,只偶尔低声问一句:“阁下,我们飞这么低,不会被发现吗?”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想看看地面。
看看那些从北边涌来的难民。
越往南走,路上的人越多。
拖家带口的,推着独轮车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有的还在走,有的已经走不动了,瘫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南方。有的一边走一边哭,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
柳依月降下剑光,带着卢卡斯混入难民队伍。
起初卢卡斯不解,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抱着襁褓不肯松手。那孩子已经死了三天,她不肯埋,也不肯丢,就那么抱着,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有人劝她放下,她只是摇头,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
一个逃散的士兵,丢了左腿,被同袍用树枝做的担架抬着。抬担架的两个士兵也浑身是伤,却不肯丢下他。他们说,一起入伍,一起打仗,一起活,一起死。
一个仍在等待亲人消息的老人,每天站在路口,望着北方。他的儿子在奥斯特马克当兵,两个月前还有信来,之后便再无音讯。他固执地相信儿子还活着,总有一天会从那条路上走回来。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汗水浸透,边角磨损得起了毛。
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她的男人死在第一次攻城战中,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逃了出来。大的孩子懂事,会帮妈妈拿东西;小的孩子不懂事,只知道哭。母亲每天夜里抱着两个孩子,轻轻拍着,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卢卡斯看着这些人,眼眶泛红。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在这支队伍里,偶尔出手救治伤者。她的医术来自万花谷,配合圣光之力,寻常伤势片刻便可愈合。那些被救治的人跪在地上千恩万谢,她只是轻轻扶起,说一句“走吧”。
【申珠:你救了他们,他们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需要知道。”
【申珠:也是。知道不知道,都一样活着。】
第三天夜里,难民队伍在一处废弃的村庄扎营。
篝火燃起,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围坐在火边,默默啃着干粮;有人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假寐;有人低声交谈,说着各自的故事。
柳依月坐在一处断墙边,望着那堆篝火,一动不动。
卢卡斯凑过来,小声问:“阁下,您在想什么?”
柳依月没有回答。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老妇人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却努力睁大,望着她。
“闺女,你是从哪来的?”
柳依月转过头,望着她。
老妇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慈祥。
“我看你不像咱们这儿的人。你的衣服,你的脸,都不像。”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望着那堆篝火,喃喃道:
“我儿子也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说,打完仗就回来接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等了他三年。”
柳依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妇人转过头,望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闺女,你们那里,孩子能平安长大吗?”
柳依月怔住了。
她想起辉月城,想起那些在魔法树下追逐嬉戏的月精灵孩子,想起柳幽月每天在城里乱窜的身影,想起艾萨莉在圣光大教堂里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声音。
她点了点头。
“能。”
老妇人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那就好。有人能平安长大,就好。”
她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回自己的角落,蜷缩着睡去。
柳依月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卢卡斯小声问:“阁下,您怎么了?”
柳依月没有回答。
【申珠:在想什么?】
“在想……她等的那个人,还能回来吗。”
【申珠: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她还在等。】
“嗯。”
【申珠:等,也是一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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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塔拉贝海姆。
当柳依月站在城外的一处山丘上,望着这座被围困的帝国大城时,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血战”。
城墙上,攻防战正在进行。
混沌的狂战士如潮水般涌向城墙,架起云梯,拼命攀爬。城头的守军箭如雨下,滚木礌石不断砸下,滚烫的热油倾泻在攀爬的敌人身上。可混沌太多了,死了一批又上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更远处,奸奇的巫师们正在施法,紫色的光芒在阵中闪烁,偶尔有一道闪电劈向城头,炸开一片血肉。纳垢的疫军散布在侧翼,腐臭的气息随风飘来,让人作呕。色孽的恶魔在阵中游走,尖笑声穿透战场的喧嚣,惑人心神。
柳依月御剑而起,在高空俯瞰这座被围的城市。
她可以轻易飞过城墙,进入城内。那些混沌的空军——尖啸魔、飞盘、毒翼魔——追不上她。她见过它们的速度,在她眼中如同蜗牛。
但她没有进去。
因为她看见了城外。
城外的难民营地绵延数里,挤满了从四面八方逃来的难民。他们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墙根下瑟瑟发抖,等着城破的那一刻。混沌偶尔会分出一队人马冲击营地,杀一批人,抢一批物资,然后扬长而去。
柳依月落在营地边缘。
这里比路上看到的任何地方都要惨。没有帐篷,没有食物,没有水。老人、妇人、孩子,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有人在哭,有人在呻吟,有人已经死了,尸体就堆在一旁。
她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没有找到震旦人。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阁下……阁下是震旦人吗?”
柳依月转过身。
角落里,挤着四五个人。他们穿着异国的服饰,虽然已经破烂不堪,却依稀可辨——那是震旦商人的袍服。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满脸胡茬,眼眶深陷,却努力挺直脊梁,向她行礼。
“在下……在下是震旦商人,姓周,排行第三。这几位都是同乡。我们……我们被困在这里快一个月了。”
柳依月走过去,蹲下身,望着他们。
“还有其他人吗?”
周三摇了摇头:“原本有八个,走散了三个,死了两个。这几个……这几个是我拼命护下来的。”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来带你们回家。”
周三怔住了。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阁下……阁下是朝廷派来的?朝廷……朝廷还记得我们?”
柳依月扶起他,没有说话。她只是取出传送法器,那个巴掌大的玉盘,上面镌刻着繁复的符文。
“一次只能传送十人。你们先走。”
周三和那几个商人站上玉盘,金光闪烁,消失不见。
柳依月收起法器,站起身,望着远处那座仍在血战的城市。
城墙上,那面残破的旗帜又一次倒下,又再一次被举起。
守军还在守。
【申珠:你不进去?】
“进去做什么?”
【申珠:帮忙。】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帮不了。”
【申珠:……】
【申珠:你知道会这样,还是来了。】
“嗯。”
【申珠:为什么?】
柳依月望着那座城市,望着那些仍在城头血战的士兵,望着城外那些瑟瑟发抖的难民。
“因为有人在等。”
---
她在这里停留了三天。
白天,她在营地里寻找其他震旦人。没有找到。夜晚,她站在山丘上,望着那座城市,望着那些仍在城头血战的士兵,望着城外那些瑟瑟发抖的难民。
第三天夜里,她看见了奇迹。
混沌的攻势暂时退去,城墙上亮起了火把。守军们瘫坐在城头,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搬运尸体,有人靠在垛口上,望着城外这片焦土。
忽然,城头响起一阵号角声。
那号角声苍凉而悠长,穿透了夜风,飘向远方。
营地里的难民们听见了,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掩面而泣,有人颤抖着伸出手,向着那座城市的方向。
城还在。
人还在。
柳依月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弗里茨那句话:
“北方军团,还在守。”
她轻声道:“你们守得很好。”
【申珠:他们听不见。】
“我知道。”
【申珠:那你还说?】
柳依月没有回答。
第四天清晨,柳依月离开了塔拉贝海姆。
她没有进城。她知道自己帮不了那座城市。她能做的,只是把那些还能救的人救走。
御剑飞行越过混沌大营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恶魔密密麻麻地挤在营地里,正在休整。它们没有发现她,或者说,即使发现了也追不上。
她继续向南。
沿着难民潮的方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救人。
她救过一家五口——父母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襁褓中。孩子的父亲是铁匠,在第一次攻城战时被砸断了腿,一家人逃出来时只来得及带了几件工具。母亲哭着求她救救孩子,她蹲下身,用圣光治愈了孩子的高烧。
她救过一个老人——他的儿子儿媳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刚会走路的孙子。老人背着孙子,一步一步向南走,脚磨破了也不肯停。她给了老人一些干粮,又治好了他的脚伤。老人跪在地上,不住叩首,她扶起他,只说了一句“走吧”。
她救过一群孤儿——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三四岁,父母都死在逃难路上。他们相依为命,大的带着小的,一路乞讨向南。她给了他们一些食物,又帮最大的那个孩子治好了手臂上的伤口。孩子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没有回答。
每一次救人,她都告诉自己:这是在救震旦人。
可她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她救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会说震旦话,没有一个穿着震旦的衣服,没有一个知道震旦在哪里。
可她还是救了。
因为她忍不住。
那些眼神,那些哭声,那些伸向她的手——她怎么可能忍得住?
第十四天夜里,她在一处废弃的谷仓里歇息。
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破败的屋顶上,漏下来的雨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她坐在角落里,望着那滩雨水发呆。
忽然,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还在奎尔萨拉斯,还在辉月教会担任主教。亡灵天灾还没来,日子还很平静。有一天,一个人类难民逃进银月城,求她们收留。议会拒绝了,说人类不可信,说他们会带来麻烦,说那是人类自己的事。
她当时站在议会大厅外,听着里面的争论,一句话也没有说。
后来那个人类难民被赶出城,死在了城外。
她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人,想起他最后望向城门的那一眼。
如今,她站在帝国的焦土上,望着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忽然明白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那是绝望。
是明知没有希望,却还在挣扎的绝望。
而她现在做的,和当年那个人类难民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没有。
她也是在逃。
逃离那座即将陷落的城市,逃离那些追在身后的恶魔,逃离那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她只是在逃得更快一些,更远一些。
可逃到哪里去呢?
她可以逃回震旦,逃回辉月城,逃回那个有魔法树荧光、有族人笑脸、有柳幽月每天蹦蹦跳跳的地方。
可这些人呢?
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柳依月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月儿,逃不是错。错的是逃的时候,忘了身后还有人在逃。”
她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谷仓门口。
雨还在下,夜色浓重。远处,隐约有火光在闪烁——那是混沌的营地,还是幸存者的篝火,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明天,她还要继续走。
---
第二十二天,她回到了艾索洛伦。
世界树叶的光芒消散时,她差点站不稳。二十多天不眠不休,法力消耗殆尽,身上还带着几处来不及处理的小伤。她靠在时代橡树的树干上,大口喘息。
艾瑞尔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你伤得不轻。”
柳依月摇了摇头:“皮外伤。”
艾瑞尔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伸手按在她肩上。一股柔和的生命之力涌入她体内,那些细小的伤口开始愈合,疲惫也缓解了许多。
柳依月轻声道:“多谢。”
艾瑞尔收回手,望着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二十多天,你去了哪里?”
柳依月沉默片刻,将一路所见简要说了一遍。
艾瑞尔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她忽然问:“你知道那座城守不住,对吗?”
柳依月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些人救不完,对吗?”
柳依月又点了点头。
“可你还是去了,还是救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艾瑞尔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你们月精灵,和木精灵不一样。”
柳依月抬起头。
艾瑞尔转过身,望向西方,喃喃道:
“我们守这片森林,守了上万年。可我们只守这片森林。森林之外的事,与我们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你们不一样。你们从那个叫艾泽拉斯的地方逃出来,又在震旦扎下根,如今又跑到这个旧世界来,救这些素不相识的人。”
柳依月轻声道:“他们不是素不相识。他们也是人。”
艾瑞尔转过头,望着她。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佩。
“人……”她喃喃道,“就这一个字?”
柳依月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字。”
艾瑞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依月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轻声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柳依月摇了摇头。
艾瑞尔望着西方那片看不见的焦土,望着那些还在挣扎的帝国子民,望着这个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偏偏一次次回来的月精灵。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
她顿了顿。
“那是我们木精灵早已忘记的东西。”
柳依月没有说话。
艾瑞尔转过身,向森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好好休息。明天,你还要继续。”
柳依月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久久没有动。
远处,时代橡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洒下点点荧光。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张张脸——弗里茨的坚毅,卢卡斯的稚气,老妇人的慈祥,周三的泪水,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在逃。
可他们也在守。
守什么?
守着自己的孩子,守着自己的亲人,守着自己的家乡,守着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另一句话:
“洪水来了,有人造船,有人治水。船救了船上的人,水退了,地还在。”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有些懂了。
【申珠:莉莉丝。】
“嗯。”
【申珠:你变了。】
“是吗?”
【申珠:以前你救人,是因为‘应该’。现在你救人,是因为‘愿意’。】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有区别吗?”
【申珠:有。区别大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柳依月再次站在世界根须的出口前。
艾瑞尔没有来送她。
只有一枚新生的世界树叶,静静躺在时代橡树的树洞里,泛着淡淡的荧光。
柳依月拿起那枚树叶,收入怀中。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道金色的光芒。
西方,还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