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月城的晨光依旧温柔。
柳依月盘膝坐在辉月大殿后的演武场中,煌玥剑横于膝前,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月华光芒。少阳剑典第四层的口诀在心头流转,她试图让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修炼境界——
可做不到。
每一次刚入定,就有什么东西把她拽出来。像是远方传来的战鼓声,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压在心头的东西。
【申珠:又走神了。】
“嗯。”
【申珠:你这几天修炼效率,还不如柳幽月那丫头蹲墙角发呆的时候。】
柳依月睁开眼,望向北方。
那里是长垣的方向。
龙馗路的战事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弈青的安关骑还在死守,宇文远的静塞军据说损失过半,但防线始终没有崩溃。妙影以长垣卫戍的名义下发了总动员令,各路各省的预备役开始集结训练,常备的龙卫和玉勇军团也在换防后陆续开赴北方。
整个震旦,都在备战。
可她能做什么?
她已经在辉月城待了半个月。每天修炼、练剑、处理政务,日子过得安稳,心却越来越不踏实。
【申珠:你是在想北边的战事,还是在想那些传言?】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北方,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剑柄。
远处传来脚步声。莉亚德琳走到她身后,轻声道:“殿下,您又在看北方。”
柳依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莉亚德琳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那片看不见的远方。沉默片刻,她忽然问:“殿下,您有多久没去醉仙居了?”
柳依月微微一怔。
“三天?还是五天?”她想了想,竟有些记不清。
“那就去吧。”莉亚德琳站起身,“林最近酿了新酒,说是从巍璃庄那边学来的竹子酒。您一个人闷着也不是办法。”
柳依月望着这位跟随了自己数千年的副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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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依旧热闹。
林·风暴烈酒那圆滚滚的身影穿梭在酒桌间,腰间的酒葫芦晃来荡去,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憨厚笑容。他看见柳依月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来了!新酿的竹子酒,尝尝!”
柳依月在他惯常坐的角落坐下,接过酒碗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带着竹叶的清香,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好酒。”她赞道。
林咧嘴一笑,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大口,眯起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您今天来,怕不只是喝酒吧?”
柳依月抬眼看他。
【申珠:这熊猫人,看着憨,心里比谁都明白。】
林放下酒碗,难得地收起笑容:“最近城里的传言,您听说了吗?”
柳依月心中一动:“什么传言?”
林压低声音:“昭明殿下受伤的事。”
柳依月的手微微一顿。
昭明受伤?那位镔龙殿下?
【申珠:八哥受伤了?怎么可能?龙子怎么会受伤?】
林继续道:“说是收复皓月林的时候,昭明殿下身先士卒,被鼠人的传奇领主斯尼奇刺伤了。本来龙神是不死不灭的,可那刺客竟然能伤到他——这事传开之后,就有人开始嘀咕了。”
“嘀咕什么?”
“嘀咕龙神到底还能不能保护凡人。”林的声音更低,“还有人说,龙神这些年一直干涉地方政务,不经审判就处决官员,权力太大。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管着凡人?”
柳依月沉默了。
【申珠:这些人……他们知道八哥镇守西陲多少年吗?知道八哥挡了多少次混沌入侵吗?】
林又道:“还有人说,月精灵的辉月郡主超然世外,凭什么能在震旦占着一座城?有人翻旧账,说当年你们迁过来的时候,龙帝给了多少优待,现在危机来了,你们出多少力?”
柳依月的手指微微攥紧。
【申珠:出多少力?库里什之门那一战,你差点死在那里!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人,他们看不见吗?】
林看着她,轻声道:“殿下,我知道这些话不入耳。可您得知道,说这些话的人,未必是真的恨您。他们只是……怕了。”
“怕了?”
“西边传来的消息,一桩比一桩骇人。”林叹了口气,“永世神选艾查恩的大军已经打到基斯里夫城下,旧世界那边乱成一锅粥。咱们这边,库尔干人一波接一波地冲击龙馗路,混沌矮人的攻城器械日夜不停,听说背后还有玄龙的影子。人心惶惶,总得找个东西发泄。龙神太高,够不着,那就找能够着的。”
柳依月沉默了。
【申珠:他说的有道理。恐惧会让人变得愚蠢。】
林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盒子。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心如水,平时平静,风一起就起波澜。
现在,风起了。
从醉仙居出来,柳依月没有回大殿,而是直接取出昆仑镜。
镜面上金光流转,片刻后,方文子的面容浮现出来。他依旧坐在南皋第九高墙的书房中,案上堆满了文书,羽扇轻摇。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清癯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疲惫。
“郡主,今日怎么有空联系文子?”
柳依月将听到的传言说了一遍,最后道:“方先生,我不想在这里干等着。让我去北境前线吧,哪怕帮忙救治伤兵也好。”
方文子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慰。
“郡主,您这是想逃。”
柳依月一怔。
方文子放下羽扇,缓缓道:“您听到那些传言,心里烦,觉得在辉月城待不住。想去前线,不是因为前线更需要您,而是因为您想逃避这些烦心事。”
柳依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申珠:方文子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方文子的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针:“您不是第一个想逃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您想过没有——您走了,辉月城的族人怎么办?那些传言谁来应对?月精灵和震旦的关系,谁来维系?”
柳依月沉默了。
方文子叹了口气,又道:“郡主,您要明白一件事。那些传言,不是针对您个人,是针对整个秩序。龙神、龙裔、凡人,这三者之间本就存在矛盾,只是这些年太平安稳,被压下去了。现在危机来了,矛盾自然会浮出来。”
“那我该怎么办?”柳依月问。
方文子微微一笑:“您什么都不用办。您只需要——去看。”
“看?”
“对。去氏隆。”方文子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那是水运核心枢纽,也是各地预备役集结的中转站。您换个身份,微服去看看。看看那些即将上战场的普通人,他们是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又道:“有时候,喊得最大声的,反而是最少数的。那些沉默的人,才代表着真正的民意。”
柳依月若有所思。
方文子最后道:“看完之后,您再来南皋。有些事,也该让您知道了。”
镜光消散。
柳依月站在原地,望着北方那片看不见的长垣方向,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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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柳依月御剑而起。
少阳剑典第四层的御剑术,她已经掌握得颇为熟练。煌玥剑在脚下化作一道银光,载着她穿过云层,向北飞去。
【申珠:御剑飞行的感觉怎么样?】
“比骑马快。”
【申珠:……你倒是实在。我还以为你会说点有诗意的话。】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回答。
两个时辰后,氏隆城出现在视野中。
这座水运枢纽坐落在盛江与鸿运河的交汇处,是沟通南北的漕运命脉。她曾在上次前往农昌时路过此地,那时匆匆一瞥,只觉得码头上船只如织。如今从空中俯瞰,更见运河上樯帆林立,码头上人头攒动,一片繁忙景象。
她按下剑光,在城外一处僻静处落地。心念微动间,面容缓缓变化——那张在大唐世界用了十年的人类女子的面孔浮现出来,眉目柔和,与当年的柳县君一般无二。她换了一身霜色襕衫,发髻以银簪绾起,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这一身打扮,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寻常百姓,但究竟是何来历,却也猜不透。
她向码头走去。
码头上比她想象的要拥挤十倍。
无数人挤在岸边,等着登船。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有背着包袱的工匠,有拎着竹篮的妇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申珠:这么多人……都是应征的?】
“嗯。”
【申珠:我以前在震旦的时候,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以前没有这么大的仗。”
柳依月顺着人流向前走,耳边充斥着各种口音的交谈声。
“老三,你家的二狗子也征了?不是说他才十六吗?”
“乡里登记的时候虚报了一岁,谁知道……唉,总得有人去。”
“听说北方打得凶,龙馗路那边死了好几万……”
“别瞎说!长垣还在,龙神还在,怕什么?”
“我不是怕,就是……唉,我家那口子走的时候,孩子才三个月大。”
柳依月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申珠:那些数字,她以前只在军报上看到。现在,这些数字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走到一处卖吃食的摊位前,想买点东西充饥。正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的饼!我的饼!”
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的干粮。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担子太重,没刹住……”
年轻人抬起头,脸上满是焦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人。他的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柳依月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捡起最后几块饼。那些饼已经沾了泥,有的还被人踩过,肯定不能吃了。
年轻人抱着那些脏兮兮的饼,眼眶泛红。
“这……这是我三天的干粮……”他的声音发颤,“我身上就剩这点钱了……”
柳依月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西域风雪中救起的那个孩子。那孩子也是这般无助,这般让人心疼。
【申珠:帮他一把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
“别捡了,我请你吃顿饭。”
年轻人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面容温和、衣着不凡的女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请我?”
柳依月笑了笑:“走吧,那边有个面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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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摊很小,只有几张简陋的木桌。柳依月要了两碗面,又加了两碟小菜。年轻人狼吞虎咽地吃着,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
“慢慢吃,不着急。”柳依月给他倒了碗水。
年轻人喝了口水,感激地说:“大姐,你真是好人。我……我叫阿桂,家里排行老三,你叫我三桂就行。”
柳依月微微一笑:“三桂?好名字。你家是哪里的?”
“崴璃庄那边的。”三桂说,“大运河沿岸,靠近巍璃庄那片竹林。我们家种竹子为生,种了几十年了。”
柳依月心中一动。崴璃庄她听说过,那是盛产竹子的地方,大运河沿岸有不少这样的村庄。
“这次北上,是应征?”她问。
三桂点点头,神情变得复杂起来:“是。役农弓手,登记过的。我们村去了八个,我是最小的那个。”
“害怕吗?”
三桂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
“怕。”他的声音很轻,“我连鸡都没杀过几只,哪敢杀人……”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些正在登船的人群,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我又不怕。”
柳依月看着他。
【申珠:这倒有意思。】
三桂继续道:“我爹说,前些年,南边那边乱得很。天堂山脉那边时不时有血军冲过来,那些恐虐的狂战士,见人就杀。那时候咱们那一带,十户能活下三户就不错了。我爷爷的爷爷,就是死在那时候的。”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离祷殿下改善了岭南防御体系,这些年底下也冒出来一批能打的将军,一点一点把防线稳住了。我爷爷那辈,总算能安心种竹子。我爹那辈,日子就更好了。到了我这一辈,居然能去伏鸿见见世面——伏鸿啊,那可是大城市,我从小说大,没去过的地方。”
他说着说着,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向往,有满足,也有一种柳依月说不清的东西。
“去伏鸿的路上,我看了好多东西。大运河那么宽,船那么多,码头上那么多人。我跟我二哥说,以后要是能在伏鸿住下来就好了,做个小买卖,天天能看见那么多热闹。”
他的笑容渐渐淡下去,声音也轻了:“后来二哥接到征召,先走了。他是岭南新军的征南配军,使手弩的,训练过的,比我强。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三桂,你在家好好照顾爹娘,别担心我,我去打那些血崽子,打完就回来。”
柳依月的手指微微攥紧。
三桂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声音有些发颤:“结果他没回来。前几天村里收到信,说他在虎士庄那场仗里……没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虎士庄。
南路战役中,岳镇渊率军死守虎士庄,美猴王与阿巴斯单挑,重创恐虐大魔。那一战,她听姜望讲述过——惨烈至极。
【申珠:又一个……】
三桂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哭。他只是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大姐,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我二哥没了,是因为那些恐虐的崽子想打进来。他们要打进来,我爹娘、我大哥、我嫂子、我那刚出生的小侄子,都得死。所以……”
他握紧筷子,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我得去。我不去,谁去?我二哥去了,他没了,我得替他。”
柳依月望着这个朴实的年轻人,望着他眼中那燃烧着的光,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道不灭。
不是英雄不灭,不是伟人不灭,是这些最普通的人,用最朴素的理由,做着最勇敢的事。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自己的家在这里,自己的亲人在这里,所以必须守护。
三桂擦了擦眼睛,又低下头开始吃面。吃了几口,他忽然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
“大姐,你放心吧。我听人说,北边有个叫弈青的将军,厉害得很。他手下的骑兵,能把那些混沌崽子打得屁滚尿流。我要是能分到他麾下,说不定还能立个功呢!”
柳依月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会的。”她轻声说,“你一定能立功。”
【申珠: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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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三桂,柳依月在码头上继续游走。
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给即将登船的儿子整理行装。老者一言不发,只是反复检查着那个破旧的包袱,把里面的干粮又塞了塞。儿子站在一旁,沉默地等着。
船要开了,儿子终于开口:“爹,回去吧。”
老者点点头,却没有动。
儿子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望着岸上。老者站在原地,望着那艘船渐渐远去。直到船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运河尽头,他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柳依月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申珠:他这一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边缘。她不时踮起脚,望向那长长的队伍,似乎在找什么人。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挥舞着。
终于,队伍中一个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挥了挥手。妇人也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年轻人转过身,消失在人群中。
妇人站在原地,抱着孩子,久久没有动。孩子的咿呀声渐渐变成哭声,她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柳依月走过去,轻声问:“大姐,您还好吗?”
妇人转过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疲惫。
“他爹走了。”她轻声说,“三个月前刚成的亲。”
柳依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妇人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他还不到一岁,还没叫过爹呢。”
她抬起头,望着运河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声音很轻很轻:
“可他不去,谁去呢?总得有人去。”
柳依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抱着孩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久久没有动。
【申珠:这些人……他们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送。】
她想起方文子的话:那些沉默的人,才代表着真正的民意。
是啊。
喊得最大声的,永远是少数。这些沉默的普通人,他们不说,他们不喊,他们只是默默地接受,默默地承担,默默地送走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
然后,默默地等着。
等他们回来。
或者等他们永远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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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柳依月站在码头外的土丘上,望着夕阳下的氏隆城。
运河上船只依旧来来往往,码头上依旧人头挤挤。一艘艘船载着应征的役农,驶向北方,驶向那片看不见的战场。
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那些传言,那些质疑,那些对龙神的指责——它们存在,但它们是少数。大多数人,像三桂,像那个老父亲,像那个年轻妇人,他们没有时间去质疑,没有精力去指责。
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所爱的一切。
龙神也好,龙裔也罢,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他们真正在乎的,是能不能平安回家,能不能见到亲人,能不能让这片土地继续安宁。
他们不需要龙神证明什么。
他们只需要龙神在。
就像天需要亮,就像地需要稳,就像太阳每天照常升起。
【申珠:莉莉丝。】
“嗯?”
【申珠:你现在明白了吗?】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那片渐渐沉入夜色的天际。
那里,有长垣。有弈青的骑兵,有宇文远的静塞军,有无数像三桂一样正在赶去的役农。
他们即将面对混沌,面对死亡。
但他们不会退。
因为身后,有他们的家。
“明白了。”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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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辉月城时,已是深夜。
柳依月站在世界桂树下,望着那株参天巨树,久久不语。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几只奥术凤凰栖在树冠上,翅膀微微收拢,周身流动着淡淡的紫色光芒。
她取出昆仑镜。
金光流转,方文子的面容再次浮现。
“郡主,回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柳依月注意到,他身后的烛火跳动得很厉害,显然他一直在等她。
柳依月点了点头:“方先生,我想通了。”
方文子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柳依月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之前太急躁了。那些传言,是有人刻意挑拨。但大多数人,他们心里有数。”
方文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郡主能明白这个,就不枉此行。”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想通了,就来南皋一趟吧。有些事,也该和您商议一下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好。我明日一早出发。”
镜光消散。
柳依月收起昆仑镜,最后望了一眼北方。
那里,无数人正在奔赴战场。
而她,也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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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南皋第九高墙。
柳依月从传送金光中踏出时,方文子已经在起降坪上等候。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羽扇轻摇,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起降坪上的工匠们依旧在忙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郡主,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第九高墙,来到督师府深处的一间密室。推门而入时,妙影已经在座。
这位飙龙殿下依旧一身银甲,外罩玄色大麾,白发高马尾,白眸如月。只是柳依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眉宇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角微微发红,仿佛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
“坐。”妙影抬手示意。
柳依月在案前坐下。方文子也落了座,羽扇轻摇,开始讲述。
【申珠:二姐瘦了。】
“郡主可知道,西方旧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柳依月摇了摇头。
方文子缓缓道来:
“龙馗路大战前,我们最后收到的消息,是永世神选艾查恩,率领有史以来最庞大的混沌战帮,已经攻至基斯里夫城下。那座冰雪之国,怕是要撑不住了。”
“与此同时,鼠人炸毁了绿月亮——那个叫莫尔斯里布的小卫星。碎片化作无数陨石坠落,魔法之风彻底紊乱。”
“帝国北方的黄金长城也已经崩塌。纳垢三兄弟率领的疫军正在南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巴托尼亚陷入内战,国王劳恩不知所踪。”
“奥苏安的恶魔从安妮山脉涌出,高等精灵节节败退。”
“新大陆那边,唉,不提了——但印加王国,已经覆灭了。那个与岭南一山之隔的虎人国度,一个不剩。恐虐大魔阿巴斯率领的血军,在入侵之前便屠灭了整个王国。残存的虎人后来参与了西路战役,战后投靠了昭明殿下。”
柳依月听得心惊肉跳。
印加覆灭了?
那个与震旦隔山相望的虎人国度,就这样没了?
【申珠:一个王国……说没就没了。】
妙影接过话头,声音冷厉:
“西方那边的局势,很不乐观。所有迹象都表明,这一次,混沌是铁了心要打一场大的。”
她顿了顿,望向柳依月:
“而我们这边,情况也不容乐观。有消息说玄龙勾结混沌,正在组织所谓灭世军团。北边库尔干人只是炮灰,背后是玄龙统帅的混沌恶魔大军。混沌矮人日夜赶制攻城器械,准备攻破长垣。”
柳依月心中一凛。
妙影继续道:
“西边,鼠人和纳垢疫军还在纠缠昭明麾下。南边,恐虐血军虽被击退,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东南方,色孽的库里什蛇人虎视眈眈。东边海上虽然暂时平静,但邑韩战事和奸奇势力一直牵扯着巨龙舰队。五妹分身乏术,海琪那边至今还在清剿海面上的残敌。”
她冷冷道:“所以你看,四面八方,没有一个消停的。”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昭明殿下的伤……”
妙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那个蠢货,身先士卒惯了,被鼠人钻了空子。伤得不重,但消息传开,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了把柄。”
【申珠:八哥这脾气,几百年了还是不改。】
她冷哼一声,又道:“不过这事暂时不用管。本督自有安排。”
方文子接过话头:“郡主,还有一件事。盖尔特法师,您可曾听说过?”
柳依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方文子道:“他是帝国的大导师,数月前来到震旦,曾与昭明殿下探讨魔法体系,之后暂居天离裂土的精风寺与法师们交流。如今旧世界那边战事吃紧,他必须赶回去。临行前写信感谢昭明,这才把这事抖出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柳依月。
“这是他的告别信。”
柳依月接过,展开。信不长,大意是感谢昭明的款待,国内危急必须回去,将来若有缘再见。字迹工整,透着几分帝国人的严谨。
她看完,将信递回。
妙影望着她,缓缓开口:“郡主,本督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柳依月抬起头。
妙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片沉沉的云层。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柳依月能感觉到,那挺直之下,压着千钧重负。
“西方旧世界与震旦的商路,已经彻底断绝了。但我们震旦在那边,还有不少商人和使节。他们被困在帝国各地,消息不通,生死不明。”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柳依月身上:
“既然你修行不顺,暂时亦无事,本督想请你以震旦旧世界外交全权特使的身份,去一趟阿尔道夫。”
柳依月微微一怔:“外交特使?”
“正是。”妙影点了点头,“此行的公开任务,是近距离观摩旧世界抵御混沌的战况,收集情报,为震旦日后应对类似局面作参考。你有一切便宜行事的特权——反正那边各国忙着抵抗入侵,政局都乱成一团,没人会细究你的身份。”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至于私下里,你需设法找到那些被困的使节和商队,将他们安全撤离。此事不宜声张,需你相机行事。”
柳依月心中了然。
明面上的任务,是观察、学习、便宜行事。
真正的任务,是救人。
【申珠:这个任务,非你不可。】
方文子补充道:“我们已经为你准备一套定位大唐世界的法器。你到了阿尔道夫之后,先聚集人员,然后用那套法器建立临时传送,将他们直接送往大唐。大唐那边有光龙殿下镇守,安全无虞。”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自己,完成任务后可以随时传送回来。旧世界那边的战事,你不必深入参与。”
柳依月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好。我去。”
妙影望着她,白眸中闪过一丝欣慰。
“保重。”
柳依月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殿下,方先生。”
“嗯?”
“氏隆码头,我见到了一个叫三桂的年轻人。他从崴璃庄来,要去北方应征。他的二哥,已经战死在虎士庄。”
她的声音很轻:
“他说,他得去。他不去,谁去?”
沉默片刻,她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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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影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不语。
方文子轻声道:“殿下?”
妙影摇了摇头,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天色。
“方先生,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方文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今日郡主在氏隆看到的东西,就是答案。”
“那些沉默的人,他们不会问能不能守住。他们只会问——该不该守。”
“而他们,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
妙影没有说话。
只是那白眸之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
远处,夕阳正沉。
辉月城的方向,那株世界桂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洒下点点荧光。
柳依月站在南皋城头,望着那方向。
她忽然想起三桂最后说的话:
“大姐,你放心吧。我要是能立功,回来请你喝酒!”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知道,那些光,会一直亮着。
在每一个沉默的人心里。
在每一个奔赴战场的人眼里。
在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上。
【申珠:莉莉丝。】
“嗯。”
【申珠:你也会回来的,对不对?】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会。”
【申珠:那我等你。】
她握紧腰间的煌玥剑。
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她。
她抬起头,望向西方。
那里,有她的新任务。
那里,有无数需要她的人。
她轻声说:
“三桂,等我回来。再见面时也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