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落,辉月城的尖塔镀上一层金色。
柳依月站在世界桂树下,望着那些盘旋在树冠间的火红身影。烈焰凤凰的羽翼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云霞,霜心凤凰周身环绕着冰蓝的寒光,奥术凤凰穿梭其间,留下淡淡的紫色轨迹。那些魔法生物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有几只俯冲下来,在她头顶盘旋一圈,又飞回树冠。
【申珠:你这一手,倒是挺像你哥。】
“嗯?”
【申珠:凯尔萨斯当年跟凤凰奥立约,你现在教凯琳简化版,算是一脉相承。】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
“殿下。”身后传来莉亚德琳的声音。这位辉月骑士团大团长一身戎装,走到柳依月身侧,与她并肩而立,“那些魔法凤凰……真的愿意留在咱们这儿?”
柳依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火红的身影上。
“嗯。以后它们就栖息在世界桂树上。凯琳那边,我已经教了她召唤之法。”
莉亚德琳微微一怔:“凯琳?那个天天炸实验室的?”
柳依月忍不住笑了:“对。别看她冒失,奥术天赋在族里数一数二。这套召唤法门,本就是仿照我兄长与凤凰立约的方式——当然,简化了很多。召唤来的不是真正传说中的凤凰一族,而是这些以魔风凝聚的化身。”
“那也够用了。”莉亚德琳望着那些魔法凤凰,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有它们在,辉月城的防空就稳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凯琳正在法师塔的露台上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一团紫色的光芒在她手中凝聚,渐渐化成一头小型的奥术凤凰,歪歪扭扭地飞了几步,一头栽进了花丛里。凯琳跳着脚追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别跑!给我回来!”
莉亚德琳捂脸:“殿下,您确定她行?”
柳依月笑了笑,没有回答。
【申珠:这丫头,比你当年还毛躁。】
“我当年不这样。”
【申珠:你当年更闷,我们刚认识那会,整天板着脸学东西,跟谁欠你钱似的。】
柳依月嘴角微微抽搐,决定不理她。
她想起昨夜那道火红的身影。那自称陵光神君的女子与她密谈至深夜,谈及师父的嘱托,谈及凤凰与月精灵的缘分,谈及这片土地上即将到来的风暴。那些话语仍在心中回响,但她只是对莉亚德琳说:“朱雀殿下已经离去,凤凰军团留下来了。”
莉亚德琳没有再问。作为追随柳依月数十年的副手,她早已习惯了殿下偶尔的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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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
这半个月里,柳依月难得地过上了几天平静日子。俞沧海率领的卫东部队抵达辉月城后,她短暂借用三舰分批将他们传送回了抚州。那些龙舰巡卫、披甲先登、巡防海营的将士们登舰时,纷纷向她行礼,感谢这一路的照拂。
薛定那边也传来消息,岭南援军已经抵达镇南关,他率中央部队向西进发,顺利抵达伏鸿,登船回氏隆和上吴去了。
关梓墨带着风云兰回了昆兰,临行前还特意来辉月城辞行,说月后让她带话——干得漂亮,下次有空来天庭的天堂花园喝茶。
黄风大圣带着鼠人们回到了城外的营地,每天忙着加固地道、训练新兵。偶尔进城来醉仙居喝酒,跟林·风暴烈酒吹嘘自己在地道里如何用三昧神风刮得蛇人晕头转向。林每次听完都会给他加一碟花生米,笑眯眯地说:“好!下回喝酒,你请!”
狄破军的信也到了。信很短,只有几句话:“镇南关已修复,面涅军正在休整。多谢郡主。下次来,末将请喝酒。”
柳依月读着信,嘴角浮起笑意。
而修炼,也在这半个月里取得了突破。
自镇南关一战后,她时常独自闭关,将战场上那些生死一线的感悟反复咀嚼。轩辕剑在手中沉眠,但那股温热始终萦绕剑身。她想起皇甫云说过的话——轩辕剑的力量不在剑里,在持剑者心里。
那一日,她如往常般在辉月大殿后的演武场修习少阳剑典。煌玥剑在手中轻若无物,剑光流转间,她忽然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月儿姐姐!”
柳幽月的声音从场边传来。那丫头蹲在演武场边缘,托着腮看她练剑,发间银铃叮当作响。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叼着一块点心,腮帮子鼓鼓的。
柳依月没有理会,心神全部沉浸在剑中。少阳剑典第四层的口诀在心头流转,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经脉奔涌,越来越快,越来越强——
她一剑刺出。
剑尖上,一道淡金色的剑气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三丈长的弧线,直直劈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柱上。
轰!
石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碎石簌簌落下。那道剑痕足有三指深,边缘光滑如镜,仿佛不是被劈开的,而是被切开的。
柳幽月惊得跳了起来,点心从嘴里掉出来都顾不上捡,眼睛瞪得溜圆:“月儿姐姐!你、你刚才那是……”
柳依月怔怔地望着那道剑痕,又低头望向手中的煌玥剑。剑身上,淡金色的光芒缓缓流转,与她心意相通。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剑中那股力量——那不再是单纯的法术,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她心念一动,体内那股力量涌向脚下。下一刻,她整个人缓缓离地,悬停在半空中。
御剑飞行。
柳幽月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半晌才发出一声尖叫:“月儿姐姐飞起来了!月儿姐姐飞起来了!”
她的尖叫声惊动了附近训练的破法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精锐战士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柳依月低头望着她,嘴角浮起笑意。她心念再动,身形在空中缓缓转了一圈,煌玥剑在脚下稳稳托着她,如同踩着一片云彩。
她轻轻落地,伸手揉了揉柳幽月的脑袋。
“少阳剑典第四层。可以剑气外放,可以御剑飞行了。刚好煌玥剑可以变大作为飞剑代步。”
柳幽月一把抱住她的腰,兴奋地蹦跳:“太好了!以后月儿姐姐就能飞来飞去看我了!不用骑马了!”
柳依月失笑:“你以为我是风筝吗?”
柳幽月嘻嘻一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点心递给她:“月儿姐姐,林叔叔让我带给你的!说新烤的桂花糕,可香了!”
柳依月接过,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口中化开,驱散了修炼的疲惫。那桂花糕还带着温热,显然是刚出炉不久。
“幽月,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练功?”
柳幽月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当然有!月影步我已经练到第三层了!昨天还跟艾琳比试,我赢了!艾琳气得三天没理我!”
柳依月笑着揉了揉她的脸:“好。等你练到第五层,我教你御剑。”
柳幽月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练!我马上就去练!”柳幽月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月儿姐姐你等着!我很快就能练到第五层!”
柳依月望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申珠:这丫头,有你在,什么都能学会。】
“嗯。”
【申珠:你师父那套功法,是真心为她量身定做的。轻灵之道,正适合她这种心性。】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蹦蹦跳跳消失在转角的小小身影,眼中满是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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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柳依月正在书房中翻阅少阳剑典,莉亚德琳推门而入。
“殿下,有消息了。”
柳依月抬起头。
莉亚德琳将一份密报放在案上:“卫北列省那边,魄魅光复了。”
柳依月眼睛一亮,接过密报展开。
妙影的字迹依旧冷厉如刀,寥寥数语却透着干脆:“魄魅已复,奸奇余孽尽诛。三舰无恙,不日归还。妙影。”
柳依月长出一口气。
魄魅光复了。
那座曾经被诅咒灵攻陷的城池,那座韩承想拼死守护的家园,终于回来了。
“韩将军若听到这消息,定会欣慰。”她轻声道。
莉亚德琳点了点头,又道:“殿下,还有一件事。”
“嗯?”
“醉仙居那边,林说最近有些奇怪的人在城里转悠。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震旦那边的商贾。他听着那些人议论,好像跟巍京有关。”
柳依月眉头微蹙:“议论什么?”
莉亚德琳压低声音:“说是有人在传,飙龙殿下早不满玉龙殿下,现远征在外,想趁机一统震旦,把中央列省也纳入卫北的管辖。”
柳依月怔住了。
“这……怎么可能?”
莉亚德琳摇了摇头:“流言罢了。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妙影殿下之前调京畿路的部队去邑韩,就是为了试探各方反应。还说什么她跟元伯殿下早有嫌隙,念安寺那次就是故意的。”
柳依月沉默片刻,站起身。
“我去醉仙居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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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里,依旧热闹。
林·风暴烈酒那圆滚滚的身影穿梭在酒桌间,腰间的酒葫芦晃来晃去。他看见柳依月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
柳依月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听说有人传消息?”
林左右看看,凑过来低声道:“是。前两天来了几个商贾模样的,说话口音不像咱们这儿的。他们喝酒的时候议论,说什么‘飙龙要夺权’‘元伯远征是幌子’‘玉庭要换主人’……我听着不对劲,让黄风那边派人盯了盯,结果那几个人说完就走了,找不着了。”
柳依月眉头紧锁。
流言,最是可怕。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申珠:有人想搞事。】
“嗯。”
【申珠:二姐刚在魄魅打完仗,这边就有人传她夺权。时间掐得真准。】
柳依月心中一凛。
她知道,这不是巧合。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我去趟南皋。”
林点了点头:“殿下小心。”
角落里,柳幽月和艾琳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见柳依月要走,柳幽月跳起来跑过去,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月儿姐姐,你要去南皋?带我去嘛!”
柳依月低头望着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但你要听话,不许乱跑。”
柳幽月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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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皋,第九高墙。
金光散去,柳依月稳稳落地。锻主乔逍正在坪上指挥工匠,见她现身,咧嘴一笑。
“郡主!您来了!飙龙殿下不在,去长垣外北境巡视了。方先生在督师府,您去找他?”
柳依月点了点头,带着柳幽月向督师府走去。
柳幽月一路上东张西望,对这座钢铁之城充满了好奇。那些高耸的烟囱,那些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些赤膊的工匠,都让她目不转睛。
“月儿姐姐,这里好热啊!”
柳依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申珠:这丫头第一次来南皋?】
“嗯。”
【申珠:让她多看看。南皋这地方,看一次少一次。】
柳依月脚步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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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师府内,方文子正在案前翻阅文书。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羽扇轻摇。
“郡主来得正好。坐。”
柳依月在他对面坐下,柳幽月乖乖蹲在她脚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在天策府见过一回的白衣谋士。她的目光落在方文子的羽扇上,眼睛亮晶晶的——那扇子真好看。
方文子看了柳幽月一眼,微微一笑:“小丫头也来了。”
柳幽月眨眨眼,小声说:“先生好。”
方文子笑了笑,望向柳依月:“巍京那边的流言,我知道了。有人在煽风点火。不必理会。”
柳依月微微一怔:“不必理会?”
方文子叹了口气,将手中一份军报递给她。
“看看这个。”
柳依月接过,展开。
军报上是弈青的字迹,潦草而急促。那些字迹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湿过,洇成一片模糊,但关键的信息依然清晰可辨:
“禀殿下:混沌矮人突袭龙馗路,攻势凶猛前所未见。臣率关宁彍骑、静塞军及破阵子等部冒险深入北境,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臣抵达血风堡后发现,库尔干人正在大规模集结,规模远超历年之最。据估算,至少三十万。龙馗路恐难久守,长垣防线将面临真正考验。请殿下速速定夺。”
柳依月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
柳依月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盯着那份军报,仿佛能透过那些潦草的字迹,看见弈青在血风堡外的身影。他站在草原上,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营地,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方文子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混沌矮人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大规模进攻龙馗路。那些矮个子骑着装甲的巨兽,机车拉着恐震炮,一路轰过来。边军的防线被撕开好几道口子,死伤惨重,我们紧急调动赢瑾的天舟部队去支援,这才稳住防线。”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北方。
“弈青这次冒险深入,带上了宇文远、霍疾那几个骑兵将领。宇文远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文远侯,逍遥先锋。他带着本部静塞军和李谡留下的破阵子,在草原上跟混沌矮人的前锋周旋了三天三夜,硬是把敌军的主力引开了,让弈青有机会率霍疾的关宁彍骑冲到血风堡。”
柳依月心中一动:“宇文远将军……他没事吧?”
“受了点轻伤,不碍事。”方文子摆了摆手,“那小子是个狠角色,以前八百破十万的人物,这点场面还难不住他。弈青在信里还专门夸了他一句——‘文远一出,敌胆俱寒’。”
柳依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想起宇文远这个名字,震旦边军的传奇,当年以三千静塞军千里奔袭匈人王庭,斩首八千,自己只损失了不到三百人。
“霍疾呢?”
“那小子更野。”方文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弈青的信里说,他带着关宁彍骑在草原上冲了三天三夜,马都跑死了三匹,愣是把库尔干人的侦察骑全部截杀,让敌军根本摸不清震旦的动向。后来弈青骂他不要命,他还笑嘻嘻地说‘将军,末将年轻,死不了’。”
柳依月笑着摇了摇头。
方文子继续道:“弈青他们抵达血风堡时,那些部落的牧民见了震旦的旗帜,纷纷跪地行礼。他们还记得当年第三次北伐的事。”
“第三次北伐?”柳幽月好奇地插嘴。
方文子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当时弈青将军率军深入北境,一路打到血风堡以北几百里的查尔荒地,捣毁混沌裂隙,把那些信奉混沌的部落杀得片甲不留。后来那些偏中立的部落归顺了,他们不知道龙帝是谁,只知道当年有一支铁骑从南方来,把混沌赶走了。他们把龙帝尊称为‘天可汗’。”
柳幽月眼睛亮晶晶的:“天可汗?好威风!”
方文子笑了笑,又望向柳依月。
“弈青这次不仅带回了情报,还带回来一批人。”
柳依月一怔:“人?”
“对。”方文子点了点头,“那些部落里,有些牧民不愿意继续留在草原上被混沌驱使,主动请求跟着弈青回震旦。弈青答应了,带着他们撤了回来,有数万人。现在那些人都安置在龙馗路南边,事有不济也会撤入长垣内,等仗打完了,再慢慢安置。”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弈青将军有心了。”
方文子叹了口气,又指向舆图。
“龙馗路守不住。弈青的判断很明确——最多拖延一个月。等混沌矮人和库尔干人合流,长垣就要直面三十多万大军,还有完善的攻城利器。”
柳依月心中一紧。
“长垣能守住吗?”
方文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库尔干人和混沌矮人倒不可怕,吾怀疑后面还有混沌恶魔大军,殿下已经行文全震旦各路各道各府,启动长垣战备支援预案。这次不是闹着玩的,是真要拼命了。”
他望向柳依月,目光郑重。
“郡主,你的地位特殊。”
柳依月抬起头。
“你现在虽然不是龙子,但在各方眼中,你是光龙申珠殿下的代行人,话语权已经不亚于诸龙子殿下。”方文子缓缓道,“辉月城有三舰调用各方,有传送道标,有凤凰军团。你可以随时传送至南皋支援,故而陆上派兵和物资支援,就不必了。殿下让我转告你——养精蓄锐,等真正需要的时候。”
柳依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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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辉月城,柳依月立即召集诸将。
莉亚德琳、艾萨莉、希尔雯、凯琳、塔隆齐聚一堂。黄风大圣也被请了进来,蹲在角落里,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柳幽月坐在一旁,乖乖地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北方要打大仗了。”柳依月开门见山,“混沌矮人进攻龙馗路,库尔干人集结了三十万大军。长垣即将迎来真正的考验。”
厅中一片沉默。
莉亚德琳率先开口:“殿下,我们做什么?”
柳依月摇了摇头。
“暂时什么都不做。备战,准备物资,等消息。”
她望向凯琳。
“凤凰召唤术,练得怎么样了?”
凯琳挺起胸膛:“殿下放心!我已经能稳定召唤五头奥术凤凰了!虽然坚持不了多久,但关键时刻肯定能用!”
柳依月点了点头。
“好。这段时间,你专心修炼。塔隆,情报司全力运转,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汇报。莉亚德琳,骑士团加强训练,随时准备出发。”
众人齐齐抱拳:“遵命!”
柳幽月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抱了抱拳,小声说:“遵命!”
众人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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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柳依月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上。
少阳剑典第四层突破后,她每日御剑飞行,在辉月城上空穿梭。那些凤凰见了她,纷纷围拢过来,与她一同翱翔。烈焰凤凰的火光照亮半边天空,霜心凤凰的寒气在她身周凝结成冰晶,奥术凤凰的紫色光芒如影随形。
柳幽月每次都会跑到城墙上,仰头望着她,兴奋地挥手大喊:“月儿姐姐!带我飞!”
柳依月偶尔会御剑俯冲下去,一把将她捞起来,带着她在空中转几圈。柳幽月的笑声洒满整座城池,发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有时候,她会带着柳幽月落在世界桂树的顶端,坐在树枝上,望着远方的夕阳。
“月儿姐姐,”柳幽月靠在她肩上,小声问,“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柳依月低头望着她,揉了揉她的脑袋。
“会。”
“那万一……万一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打仗呢?”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也会回来。”
柳幽月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
柳幽月眨眨眼:“我做的护身符!里面有桂花、有艾琳送的羽毛、有林叔叔的酒葫芦上刮下来的一点木屑……反正都是好东西!月儿姐姐带着,就一定会平安回来!”
柳依月低头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包,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脱了线,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紧。布包上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月亮——那是柳幽月亲手绣的,虽然看起来更像一只胖虫子。
她眼眶微热。
“好。我带着。”
她把护身符贴身收好,轻轻拍了拍。
【申珠:这丫头……】
“嗯。”
【申珠:你把她养得很好。】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把柳幽月揽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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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昆仑镜亮了。
方文子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带着一丝郑重:
“郡主,请来南皋一趟。元伯殿下有消息传回来了。另外,有两件事需要你帮忙——李谡将军和新武侯,该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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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皋,督师府。
柳依月推门而入时,妙影已经端坐主位。她还是那身银甲,外罩玄色大麾,白发高马尾,白眸如月。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长时间撑着,终于显露出的一丝裂缝。
方文子立在她身侧,羽扇轻摇,神色凝重。
“郡主来了。”妙影开口,声音依旧冷厉,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坐。”
柳依月在案前坐下。
妙影望向方文子:“说吧。”
方文子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书,展开。那文书卷角已经磨损,显然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元伯殿下远征露丝契亚,有消息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起初一切顺利。殿下率军一路扫荡,抵达帕花科斯与占据的兽人交战,战事胶着。登陆第三个周,蜥蜴人又出现了。”
柳依月眉头微蹙:“蜥蜴人?”
“对。”方文子点了点头,“它们从密林中现身,向围城阵地逼近。殿下当时下令,不可贸然进攻。他派人与蜥蜴人接触,对方的史兰祭司表示愿意沟通。”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双方谈了一段时间,甚至达成了军事通行权。殿下带使团进入赫斯欧塔,与马兹达穆迪领主商议观星台和神器材料的事宜。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柳依月听着,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然后呢?”
方文子的声音沉了下去。
“然后,出事了。”
他翻过一页文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透着当时的紧张。有些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那是执笔的人手在发抖。
“马兹达穆迪突然翻脸,声称震旦人在染指灵脉。赫斯欧塔的金字塔群发出共鸣,神殿守卫当场动手。使团士卒被屠杀,玉铠和血肉挤作一团。整片雨林的蜥蜴人同时发起了袭击。”
柳依月倒吸一口凉气。
“元伯殿下他……”
“他没事。”方文子摇了摇头,“殿下当场化龙,奋力杀出。武圣榻玉率碧庭敕卫拼死护持,哪吒——那擎天——的人马杀入大殿,把殿下救了出来。但损失惨重——七千儿郎,命丧瘴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据榻玉后来回忆,那擎天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他的火尖枪在人群中横扫,枪尖的火焰把那些蜥蜴人烧成焦炭。他一边杀一边骂——‘这群冷血畜生,老子在震旦杀混沌,你们在这儿捅刀子!’榻玉把他拉住,说‘三太子,稳住,先救殿下’。”
妙影冷笑一声:“那小子,脾气还是这么暴。”
方文子点了点头,继续道。
“殿下撤出赫斯欧塔后,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大舟师安瑞邦失踪了——就是那个负责舰队补给的将领。榻玉派人去找,最后在雨林深处找到了他。”
“死了?”柳依月问。
“没死。”方文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寒意,“比死更麻烦。”
他翻过另一页文书。
“安瑞邦已经被升魔了。”
柳依月瞳孔猛缩。
“奸奇?”
“对。”方文子点了点头,“他抱着蜥蜴人的那件古圣遗物,妄想以此搏得万变之主的青睐。那尊神像在雨林中散发着诡异的魔风,把他转化成了混沌大魔。他躲在雨林深处,召集了一群恶魔,准备偷袭震旦的舰队。”
“后来呢?”
“元伯殿下发现后,立即调动了隐藏的浮空舰队。”方文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支舰队一直没动用,就是留着防万一的。天灯、天舟,还有几艘火力强大的落日龙舰,全部升空。”
“那擎天第一个冲上去。”方文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他的火尖枪在雨林上空画出一道道火焰,把那头刚升魔的大魔逼了出来。安瑞邦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浑身长满扭曲的触手,脸上全是眼睛,嘴里还在念叨着‘一切为了万变之主’。那些眼睛全都盯着那擎天,每一只眼睛里都有不同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愤怒,有的在恐惧。”
“那擎天跟他打了半个时辰,一枪刺穿了他的胸膛。但那魔头还没死,挣扎着要逃。元伯殿下亲自出手,龙牙刃斩下,斩断了他的头颅。那尊古圣遗物从他手中坠落,沾满了黑血。”
柳依月喃喃道:“古圣遗物……”
“对。”方文子道,“殿下把那件遗物收了起来。他本可以直接带回震旦,但那件神器太特殊了。它能直触亘古星辰的余晖,堪与龙帝媲美的伟力。带回去,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妙影淡淡道:“所以他选择归还?”
“对。”方文子点了点头,“殿下带着那件遗物,再次回到赫斯欧塔。这一次,马兹达穆迪的态度变了。”
他翻过文书,指着后面的一段。
“那个臃肿的史兰,在基座上蠕动,向殿下致歉。它的喉头振动,声音浑浊不清——‘一场可悲的误会,龙子,我向你致歉。你的目的,我们无法接纳热血种,但你们的灭亡与我们毫不相干……我们的计划,殊途同归。’”
柳依月怔住了。
殊途同归?
“殿下当时站在大殿中央,浑身杀气。”方文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榻玉后来写信说,先前突然翻脸的那场面他永远忘不了——满地的蜥蜴人尸体,满地的震旦将士尸体,元伯殿下的龙牙刃上还在滴血。现在那些神殿守卫依然围在四周,随时准备再动手。”
“但那头史兰开口了。”
“‘结局早已被古圣知晓,你们的灭亡,我们无法接纳热血种。但敌人的敌人,可以合作。’”
柳依月喃喃道:“所以……他们和解了?”
“不止和解。”方文子微微一笑,“殿下与蜥蜴人达成了防御同盟。他们同意震旦在露丝契亚的灵脉节点赫斯欧塔建造一座观星台,用于研究天象和魔风。同时,双方约定,共同对付南方的敌人——斯卡文鼠人。”
他顿了顿,又道:“修复五行罗盘的材料,蜥蜴人也给出了方案。南边有几座被鼠人占据的古城,里面有古圣留下的神器材料。殿下若能攻下那些城池,就能取回材料。如果最后还差,蜥蜴人那边可以补充剩余部分。”
柳依月长出一口气。
峰回路转。
“那元伯殿下现在……”
“已经率军南下,准备深入南露丝契亚作战。”方文子道,“这次传信,是他通过临时搭建的通讯阵发回来的。随信一起的,还有一道指令。”
他望向妙影。
妙影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卫东那边的支援舰队已经出发了。随行的还有一套传送道标,准备安装在元伯登陆的绯红骷髅岛据点。”
柳依月眼睛一亮:“道标?”
“对。”妙影点了点头,“哪怕只能传送一两个人过去,也能起到关键作用。万一元伯那边真有需要,你可以过去看看。”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我明白了。”
---
走出督师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方文子跟了出来,站在她身侧。
“郡主,还有一件事。”
柳依月转过头。
“李谡将军和新武侯,该接回来了。”方文子羽扇轻摇,“单人道标已经安排到人,准备已做好,今日可以传送。北边要打仗,破阵子和御麟射声郎这些弓骑兵也需要统领,这些老将,用得上。”
柳依月点了点头,取出昆仑镜。
金光一闪,两道身影出现在起降坪上。
李谡依旧是那副飞将军的打扮,甲胄在身,背负长弓。他的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落地后,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安全,然后向柳依月单膝跪地。
“末将李谡,参见郡主!”
柳依月扶起他,轻声道:“李将军辛苦了。在大唐那边,可还习惯?”
李谡摇了摇头,沉声道:“大唐那边战事已定,部队也移交给韩承将军,近日闲得发慌。方先生传讯让回来,末将求之不得。末将这把老骨头,闲不住。”
新武侯身形魁梧,腰悬方天画戟,浑身透着一股不羁的豪气。他落地后四处张望,大步走到柳依月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新武,参见郡主!”
柳依月扶起他,望着这个传说中的“鬼神”。他的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那是一种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人才有的气势——不是杀气,是某种更内敛的东西。
“新将军,久仰大名。”
新武侯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张狂:“郡主客气!末将就喜欢打仗,越大的仗越喜欢!听说北边要打三十万?太好了!末将的方天画戟早就饥渴难耐了!在大唐那边憋了几年,手都生锈了!”
李谡在一旁轻咳一声,低声道:“老新,注意分寸。”
新武侯摆了摆手:“分寸?打仗要什么分寸?冲就完了!当年在长垣外,末将一个人冲进敌阵,砍了十三头巨兽,哪有什么分寸?”
柳依月忍不住笑了。
这两位,果然如传说中一般——一个沉稳如山,一个张狂如火。
【申珠:新武侯这脾气,跟离祷六哥有得一拼。】
“嗯?”
【申珠:当年离祷六哥也是这德性,见谁打谁。后来被父皇骂了几次,才收敛点。】
“二位将军先去休息。”她轻声道,“北边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李谡点了点头,拉着新武侯向城内走去。新武侯边走边回头,大声道:“郡主!打仗记得叫我!末将第一个冲!谁敢跟我抢,我跟谁急!”
柳依月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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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
柳依月独自站在第九高墙的边缘,望着北方。那里,是长垣的方向,是龙馗路的方向,是三十万大军正在集结的方向。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吹动鬓边的银丝流苏。
她想起弈青信中的那句话——“天可汗的将军”。
那些草原部落的牧民,从未见过龙帝,却世代传颂着那个名字。他们跪在震旦的旗帜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记得——记得有人曾经救过他们。
她想起铁伯,想起二狗,想起阿秀,想起周婆婆,想起耿老汉。
想起那些在镇南关死守的面涅军,想起那些在库里什之门浴血奋战的将士,想起那些在南方战场上倒下的同袍。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灯火,就是她要守护的东西。
北方,风暴将至。
但她不怕。
她握紧腰间的煌玥剑,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心。
身后,辉月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千万颗星星落在地上。
柳幽月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她身边,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月儿姐姐,你又在看北方?”
“嗯。”
“那边要打仗了吗?”
“嗯。”
柳幽月沉默片刻,忽然仰起头,望着她。
“那你会去的,对不对?”
柳依月低头望着她,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对。”
柳幽月咬了咬嘴唇,忽然把脸埋在她怀里。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抱着柳依月的腰,不肯松手。
“那你一定要回来。”
柳依月抱紧她,轻声道。
“一定。”
远处,长垣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在闪烁。
那是烽烟,那是战鼓,那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但此刻,辉月城的灯火依旧温暖。
她轻声说:
“来吧。”